揭秘俄罗斯鼠疫研究所:系统庞大隐秘,安全防护存疑
伊尔库茨克抗鼠疫研究所发布的一张照片,显示2019年专家们在俄罗斯克拉斯诺亚尔斯克的一间实验室里工作。 Irkutsk Antiplague Research Institute, via 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近两周前,一名在俄罗斯鼠疫研究实验室工作的28岁研究员因不明感染死亡,世界各地的卫生官员至今仍在等待答案。
达里娅·希皮洛娃是伊尔库茨克抗鼠疫研究所的一名实验室工作人员。最初有报道称她感染了肺鼠疫,这引发了人们对这家机构正在进行的研究种类及其安全措施的担忧。
此后,俄罗斯当局排除了肺鼠疫是希皮洛娃死因的可能性,但尚未确认导致她患上肺炎的病原体是什么。肺鼠疫是一种细菌感染,由与更为人熟知的腺鼠疫相同的病原体引起。
这起事件引发美国及他国政府的谴责,也暴露出国际社会对俄罗斯生物医学研究挥之不去的怀疑。这种不信任可以追溯到苏联军方当年强大的生物武器研发计划。
伊尔库茨克的这家研究所从未作为军事设施运作,但它是庞大而隐秘的“抗鼠疫系统”的一部分。在苏联各地的数百个野外站点和实验室中,数千名研究人员负责追踪新出现的鼠疫菌株和其他地方病,消灭致病啮齿动物并研发疫苗。专家表示,在苏联时代,这些机构还曾向负责研发生物武器的军事实验室提供病原体样本。
这些机构大多数至今仍在运作。虽然俄罗斯境内的那些机构依然戒备森严,但一些位于前苏联加盟共和国的机构已经向国际研究人员敞开大门,让他们得以了解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体系。
抗鼠疫系统

一张经过着色处理的鼠疫耶尔森菌扫描电子显微镜图像。这种细菌是鼠疫的病原体。CNRI/SCIENCE SOURCE
14世纪欧洲的黑死病是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多、也最为人熟知的一次鼠疫大流行,但这种由鼠疫耶尔森菌引起、通过啮齿动物传播的疾病已经困扰欧亚大陆数千年。
为了遏制农村地区频繁暴发的疫情——那里广泛分布着携带鼠疫病原体的老鼠、沙鼠和旱獭等动物,苏联在20世纪初建立了一系列野外站点和研究机构,称之为“抗鼠疫系统”。
明尼苏达大学研究兽医学历史的苏珊·琼斯说:“他们的目标是建立一个中心研究所,对周边广阔地区进行监测,包括穴居野生啮齿动物大量栖息的草原。”2018年,她曾参观了位于如今哈萨克斯坦境内的一家前苏联抗鼠疫研究所。
在早期,这项计划相当简陋。科学家骑马前往鼠疫高发地区,经常住在帐篷里,或向当地居民租房。他们每天捕杀啮齿动物,挖开这些动物的洞穴,焚烧它们的食物来源,试图消灭这些动物携带的疾病。
许多此类考察是在没有有效消毒剂或个人防护装备的情况下进行的,这使得抗鼠疫工作人员的工作非常危险。而且灭鼠行动并未能阻止疾病传播。
不过,从20世纪20年代到50年代,该计划逐渐将重点从消灭鼠疫转向预防疫情暴发,并在苏联各地的城市建立了一系列实验室。到20世纪中叶,随着治疗鼠疫的抗生素问世,这些实验室已经雇用了数千名全年工作的员工,每年还会季节性雇用数百人到野外采集样本。
苏联时代的实验室内部

2025年5月,西伯利亚和远东伊尔库茨克抗鼠疫研究所的卫星照片。GOOGLE/AIRBUS, VIA REUTERS
前鼠疫防治研究员莫伊谢伊·约瑟福维奇·列维博士在1994年的一篇文章中写道,这些苏联时代的机构开展的研究“隐藏在保密的帷幕之后”。
为了避免外界将他们的工作与军事实验室的生物武器研发计划联系起来,鼠疫实验室的工作人员接到指示,不得向他人透露工作细节。
此外,实验室建筑本身也被设计成普通住宅的模样。许多机构的工作人员种植花草蔬菜,敞开实验室的窗户,穿着日常服装甚至睡衣走来走去,而不是穿白大褂。
只有走进实验室,看到里面的科研设备——装满病原体样本的冰箱、对使用过的器械进行煮沸消毒的大型灭菌设备,以及摆满显微镜的长桌——人们才会发现这些建筑的真正用途。
乔治梅森大学的生物防御研究员索尼娅·本·瓦格拉姆-戈姆利曾参观过前苏联国家的多家抗鼠疫研究所。她说,由于这些不寻常的工作条件,“那里的生物安全和生物安保措施与我们西方国家的做法大不相同”。
在列维博士主编的一套名为《俄罗斯和苏联抗鼠疫体系人物与事件趣闻》的文集中,作者们描述了种种危险状况,包括研究机构饲养的动物暴发疫情、实验室发生火灾,以及病原体样本丢失。
苏联解体前的最后几年,一些机构获得了更安全、更有效的实验室设备。家用冰箱被替换成安全性更高的型号,通风橱取代了敞开的窗户。但这些改造所需的资金难以筹措,因此规模较小、地处偏远的机构难以跟上改进的步伐,伊尔库茨克研究所也是这类机构之一。
伊尔库茨克抗鼠疫研究所前所长伊戈尔·瓦列里安诺维奇·多马拉茨基在收录于列维博士文集的一篇文章中写道:“近几十年来,伊尔库茨克抗鼠疫研究所发生了很大变化,而且不是朝着好的方向。与其他抗鼠疫研究所相比,它没有得到关注。”
他接着写道:“因此,该研究所在获取新设备和新技术方面大大落后,这不可避免地影响了研究所的发展。真是令人遗憾。”
这些机构的现状

俄罗斯伊尔库茨克抗鼠疫研究中心外,摄于10月7日。ASSOCIATED PRESS
苏联解体后,从富裕城市里的先进研究中心到资金拮据的农村机构,大多数实验室都继续运作。而且许多实验室在此后几十年里基本没有变化。
21世纪前几年,本·瓦格拉姆-戈姆利博士与詹姆斯·马丁防扩散研究中心的同事一起,走访了100多处前苏联设施。他们发现,走进这些地方就仿佛回到了过去:病原体样本的追踪仍靠纸笔记录,许多样本瓶存放在经常打开的冰箱里,用蜡封表明谁最后打开过它们。
研究人员表示,许多建筑没有外部安保措施,内部的安全防护也非常有限。
本·瓦格拉姆-戈姆利博士在谈到其中一家机构时说:“我们去参观的时候,发现实验室里有一张桌子,就摆在一扇大开的窗户下面。因为是夏天,又没有空调,桌子上堆着一大堆鼠疫培养物。”
此后20年里,前苏联国家的一些机构得到翻修或重建,配备了更新的科研设备,其中一些因此成为最先进的研究中心,吸引世界各地的研究人员前来参观。
琼斯博士谈到她2018年参观的哈萨克斯坦一家研究机构时说:“这些建筑内部设有不同级别的生物防护区域。进入最高防护级别的区域后,工作人员必须穿戴全套个人防护装备,所有工作都在密闭的防护设施内进行。”
由于俄罗斯一直不允许国际研究人员和他国政府官员进入其抗鼠疫体系的机构,很难确定俄罗斯境内设施的改进程度是否赶上了苏联解体后接受国际援助的其他前苏国家。
本·瓦格拉姆-戈姆利博士说:“我猜它们没有得到太大改善。但它们很可能保留了苏联时代的操作规程和方法。尽管缺乏设备,这些规程和方法在确保生物安全、防止事故方面还是相当有效的。”
关于伊尔库茨克的这家研究所,公开信息很少。不过,俄罗斯当局始终坚称,希皮洛娃之死并非该机构未遵守操作规程或生物安保存在漏洞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