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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子:当一个女人决定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来:朱军的性骚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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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7月26日,一篇三千多字的文章突然在中文互联网传播。作者是一个年轻女人,她叫周晓璇,网名弦子。她说,四年前,自己还是中国传媒大学学生,在中央电视台《艺术人生》栏目实习。2014年6月9日,她进入央视一间化妆室采访著名主持人朱军。按照她后来公开的叙述,在那里,她遭到了朱军的性骚扰。

朱军后来坚决否认。几年诉讼之后,北京法院两审均认为:周晓璇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朱军对其实施性骚扰。这是司法裁判已经确定的事实,我们不能把她的指控直接写成已经得到法院确认的事实。但同样不能把“证据不足”改写成:法院证明她撒了谎。法院没有作出这样的认定,值得记录的是这个至今仍存在争议的案件如何改变了中国社会讨论性骚扰的方式。

2018年那个夏天以后,一个问题再也没有办法完全退回黑暗:当一个女人说“我遭遇了性骚扰”,我们应该怎样听见她?

一、事情发生的时候,她21岁

2014年,周晓璇21岁,大学三年级,第一次到央视实习。多年以后,她在二审法庭陈述中再次讲起那个下午。按照她的说法,她在央视《艺术人生》栏目组实习期间,进入朱军的化妆室准备采访。她后来称,朱军在房间里对她实施了性骚扰。她说自己当时没有大声呼救,也没有激烈反抗。这后来成为整个案件最尖锐的争议之一。

为什么不喊?为什么不跑?为什么没有立即反抗?很多性侵、性骚扰案件中的女性都会遇到这样的追问,可是弦子后来给出的解释也很简单:她21岁,第一次实习,地点是央视,对面是全国最著名的电视主持人之一;她只是一个实习生。这就是权力关系。

二、她第二天报警了

弦子的公开叙述并不是2018年MeToo运动兴起以后才突然出现的。按照她本人以及后来公开的案件材料,她在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在老师、室友和律师陪同下前往公安机关报案。她在2022年二审陈述中再次强调这一点。警方曾进行调查,但事件没有因此进入刑事起诉程序。

此后几年,她基本没有把事情公开。她继续生活,事情似乎过去了,但没有真正过去。

三、四年以后,MeToo来了

2017年,美国哈维·韦恩斯坦事件引爆全球MeToo运动。很快,它越过语言和国界。2018年,中国高校首先出现浪潮,学生要求大学调查教授性骚扰,女性开始在微博、微信公开自己的经历,一个接一个。

那一年中文互联网出现了一个今天已经极为熟悉的词:MeToo。我也是,它最重要的意思其实不是我指控谁,是原来不只是我。

四、麦烧把文章发了出来

2018年7月,弦子把自己的经历写成长文。最初并不是她本人直接把它推向公众,朋友“麦烧同学”帮助传播了这份自述。7月26日,文章在微博迅速扩散。弦子后来回忆,那篇文章最大的改变,是让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声音被听见了,她与社会重新建立了联系。

这是MeToo最有力量的地方。一个人原来以为这是我的羞耻,突然发现另一个女人也经历过;再一个,又一个。私人经验开始汇聚成公共语言。

五、对面是朱军

弦子的指控之所以迅速成为全国事件,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被指控者是朱军。那时的朱军不是一个普通主持人,长期主持央视春节联欢晚会、《艺术人生》等节目,使他成为国家电视台最具辨识度的面孔之一。

一个年轻实习生,一个国家级电视主持人,两个人社会资源和公共声望之间的差距极其明显。因此弦子事件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它迅速变成:一个普通年轻女性能不能公开指控一个拥有巨大社会资源的人?

六、朱军说:没有

朱军始终否认弦子的指控。他后来公开表示,自己“从未触碰过那位女士一分一毫”,并认为自己遭受了巨大的名誉伤害。他同时诉诸法律,反对在缺乏证据的情况下对个人进行舆论审判。这同样是一项现代法治原则:被指控者也有权利。

MeToo不能取消无罪推定,女性发声值得认真倾听,也不能自动等于对被指控者完成司法定罪。弦子事件真正困难的地方就在这里:相信女性有发声的权利,和要求指控接受证据检验,并不矛盾。

七、她去法院

事情公开以后,双方进入法律程序。朱军曾就名誉问题起诉弦子及麦烧;弦子则提起诉讼,要求追究朱军性骚扰的民事责任。一个原本发生在央视化妆间里的私人事件,终于走进法院。

这一步非常重要,因为弦子没有仅仅停留在微博上说:相信我。她选择了一个更困难的办法:让法院判断。

八、她要求的东西并不多

公开材料显示,弦子的诉讼请求包括要求对方道歉以及精神损害赔偿等。金额并不是这个案件真正的重点,重要的是:法院是否认定性骚扰发生。

这也使案件具有了超越个人纠纷的意义。中国女性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围绕一个具体案件讨论:性骚扰怎么证明?

九、发生在没有摄像头的房间里

性骚扰案件有一个天然困难:它通常不会发生在摄像机前,没有第三人在场,没有录像,没有录音,没有合同,很多时候甚至没有明显身体伤痕。尤其当双方身份悬殊时,受害者还可能出现僵住、讨好、逃避、不敢反抗、事后自责。这些心理反应并不像抢劫案一样容易留下物证。

弦子案最终提出的,已经不仅是:朱军到底有没有性骚扰弦子?还有一个法律制度必须面对的问题:性骚扰究竟怎样证明?

十、2020年12月2日

事情公开两年多以后,案件第一次正式开庭。北京海淀法院外来了很多年轻人,有人举着标语,有人送花,有人等待。弦子走进法院,那一天的场景本身就已经成为中国MeToo史的一部分。

几年前,一个年轻女人可能根本无法想象:自己公开指控一个全国著名男性之后,法院外会有这么多人等待她。

十一、2021年9月14日,她败诉了

经过两次庭审,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结论是:周晓璇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朱军对其实施了性骚扰,因此驳回她的诉讼请求。这是这个案件必须尊重的司法事实。

弦子输了。但是,“证据不足”与“法院认定指控虚假”不是同一句话。法院回答的是:现有证据能否达到民事诉讼所要求的证明标准;答案是:不能。

十二、她不接受

弦子提出上诉。她认为一审程序没有充分调取她要求的重要证据,包括部分监控、调查资料以及其他材料。这些是弦子一方的主张,法院并未接受她由此得出的结论。

2022年8月10日,她再次走进法院。这一次,是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

十三、她又输了

二审当天宣判。法院认为:周晓璇提交的证据仍然不足以证明朱军实施性骚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因此:驳回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

法律程序到这里,基本确定。她没有得到自己希望的判决。

十四、“那我要怎样证明?”

庭审结束以后,弦子走出法院。支持者还在那里。她提出了一个后来被大量传播的问题:一个女人如果在封闭空间遭遇性骚扰,没有提前录音录像,没有激烈反抗,对方完全否认,那么她究竟应该怎样证明?

这个问题并不能反过来证明:她的具体指控就一定是真的,但是它是一个真正的法律问题。如果性骚扰必须依靠完整录像才能证明,那么绝大多数性骚扰案件天然无法成立。怎样在保护被指控者程序权利的同时,不让受害者承担事实上不可能完成的举证责任?这才是弦子案留给法律制度最困难的问题之一。

十五、这也是为什么郭建梅之后写弦子

上一篇,我们写郭建梅。她几十年做的一件事,是把女性难以说出口的经验翻译成法律语言。家庭里的拳头叫家庭暴力,农村女人失去土地叫权益侵害,老板伸过来的手叫性骚扰。到了弦子这里,问题向前走了一步:当一个女人终于知道这叫“性骚扰”,她怎样证明?这正是两篇之间最自然的连接。

郭建梅解决的是给苦难命名,弦子遭遇的是命名以后,怎样举证。

十六、她也遭遇了反噬

MeToo并不是一个所有人都支持的运动。随着一些网络指控出现事实争议甚至虚假信息,“小作文”“诬告”“女拳”等词也逐渐成为网络反击MeToo的常见语言。弦子尤其成为争议中心,支持者认为她代表弱势女性挑战权力,反对者认为法院两次判她证据不足,就不应该继续把朱军称作性骚扰者。

后一个要求中其实有一个合理核心:不能把未经司法证明的指控写成确定事实。这也是今天重新写弦子必须坚持的边界:尊重弦子,不需要先宣布朱军有罪;尊重朱军的程序权利,也不意味着必须把弦子定义成骗子。

十七、真正成熟的社会能够同时容纳两句话

第一句:女性有权公开讲述自己的遭遇;第二句:任何具体指控都应接受证据检验。两句话并不冲突,真正危险的是把任何一边绝对化。如果只剩第一句:公开指控就可能直接变成社会定罪;如果只剩第二句,而且把证明标准变成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女性就只能继续沉默。法治真正困难的地方,是在两者之间建立程序。

十八、她改变的不是判决

如果只按照法院结果评价弦子,她失败了。一审败诉,二审败诉,诉讼请求被全部驳回。可是历史并不只由胜诉判决组成,她的案件让数以百万计的人第一次认真讨论:什么是性骚扰?权力差距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受害者没有立即反抗?为什么很多女人多年以后才说?证据应该怎样保存?法院应该怎样处理性骚扰案件?这些问题已经无法被判决书重新收回去。

十九、“我也是”

MeToo三个字真正重要的地方,并不是它制造了多少名人丑闻,是它改变了一种社会语言。过去一个女人可能说老板喜欢摸我,老师有点色,领导总叫我陪酒,那个叔叔小时候对我做过一些奇怪的事情。她不知道怎样描述,甚至觉得是不是我有问题?

MeToo告诉她:这种经验可以被命名。而一旦被命名,它就有可能进入公共讨论。

二十、发声不是判决

但我也愿意在这里给MeToo加上一句话:发声不是判决。一个女人有权说我经历了什么,另一个人也有权说没有发生。然后:证据,律师,法庭,程序,裁判。这才是现代社会解决争议的方式。

我们不能因为支持女性,就取消法律,也不能因为法院认为证据不足,就取消女性讲述自身经验的资格。这是弦子案留给中国社会最值得认真思考的地方。

二十一、她从一个案件变成了一个符号

弦子后来早已不仅是周晓璇本人,她变成一个符号。支持她的人投射希望,反对她的人投射愤怒;女权主义者把她视作MeToo代表人物,反女权者把她当成攻击对象。这对一个真实的人其实并不公平。

一个符号没有恐惧,一个真实的女人有;符号不会疲惫,人会;符号永远坚定,人会怀疑自己。写《巾帼英雄传》,我希望把符号重新变回人。

二十二、她为什么进入这部书

不是因为我能够证明:2014年6月9日那个房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能;法院最终也没有认定她的指控得到足够证据支持。她进入这部书,是因为她把自己的经历公开讲了出来,并愿意让它接受长达数年的司法程序和公共审视。这本身就是一种公共行动,尤其在2018年的中国。

二十三、勇敢也需要边界

英雄不是不会犯错的人,英雄也不是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自动成为真理的人。这个系列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制造圣女,我更愿意记录一个普通人在一个具体历史时刻做了什么,然后让证据告诉我们能够知道多少;让不知道的部分继续保持不知道。这是对历史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对弦子的尊重。

二十四、柔软可以改变世界

2018年,弦子和麦烧曾经说:“MeToo让我们相信,柔软可以改变世界。”

我喜欢“柔软”这个词,它和革命语言完全不同,不是钢铁,不是洪流,不是斗争到底;只是一个人说我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另一个女人听见以后说我也是;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私人经验开始彼此连接。

二十五、六年以后

2023年9月,朱军撤回此前针对弦子、麦烧提起的相关名誉诉讼,法院裁定准许撤诉。至此,这场由2018年公共指控引出的主要诉讼纠葛告一段落。谁赢了?如果只看弦子的诉讼,朱军赢,弦子输。这必须承认,可是如果把时间拉长,答案没有那么简单。

2018年以后,中国社会已经知道:性骚扰不是一个女人必须独自吞下去的羞耻。这一点很难再完全倒退。

二十六、说出来

最后,我还是回到2018年7月26日。一个年轻女人把四年前的经历写下来,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成为全国新闻,不知道会被起诉,不知道自己会去起诉别人,不知道官司会持续四年,更不知道最后两审败诉。

如果她提前知道这一切,还会不会发出那篇文章?我们无法替她回答,但是她后来已经用自己的行动回答了一部分。二审败诉前,她说,即使没有她这个案件,那些愿意支持女性、反对性别暴力、帮助弱者的人仍然会继续聚集。

弦子的意义,也许最终不在于她有没有赢,在于一个女人终于拒绝继续把自己的经验埋在身体里。她说这是我经历的,然后把它交给社会,交给法律,交给质疑者,交给支持者,也交给历史,法院最终说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她的主张;历史则还应该记住另一件同样真实的事情:在2018年的中国,一个年轻女人决定,不再沉默,她的名字叫周晓璇,人们更多叫她弦子。

而从那以后,越来越多女人知道了一件事情——说出来,并不能保证胜诉,说出来,也不能代替证据;但是在一个长期要求女人忍耐、羞耻和遗忘的社会里,能够说出来,本身就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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