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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作為學術權力的組織者,他最大的問題不是造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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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古可以走出,懷疑不能退休

評價李學勤,麻煩在於他有兩本帳,而且兩本都是真的。一本是學問帳:甲骨綴合、殷代地理、馬王堆帛書、睡虎地秦簡,一直到晚年的清華簡,他幾乎在出土文獻的每一個關鍵現場。這種「百科全書式」的功力不是宣傳出來的,是同行用腳投票投出來的——清華簡那批戰國竹簡交給他主持整理,團隊一卷卷往外出,改寫了不少傳世經典的源流判斷。這本帳,誰想賴也賴不掉。

另一本是權力帳,而質疑大多出在這裡。他不是書齋裡的隱士,而是體制內最會調動資源的人:夏商周斷代工程的首席科學家、「走出疑古時代」的旗手、探源工程的設計者之一。學問一旦和國家工程綁在一起,問題就變質了——不再是「你說得對不對」,而是「你的結論會不會變成教科書、博物館展板和不許挑戰的定論」。

斷代工程是最典型的例子。工程本身有多學科的實活,碳十四、考古、天文都上了一個台階,這點連最嚴厲的批評者夏含夷(Edward Shaughnessy)也承認。可是工程給出的武王克商在公元前1046年,2022年正式報告出版後,夏含夷在《Early China》寫了長篇書評,結論很不客氣:西周絕對年代「從頭到尾都錯了」、無法複製,而且工程非但沒有刺激研究,反而讓中國學者不願挑戰這個「新正統」。這裡要劃線:工程報告裡其實列過1044年、1027年等備選,說明當事人並非不知道證據有縫;可備選寫在報告裡,正選印進辭海和展櫃——學術上的謙遜,拗不過傳播上的武斷。把假說鑄成標準答案,這不是李學勤一個人的手筆,卻是他那一代「首席科學家」模式的原罪:國家要的是確定性,學術能給的只有概率,兩邊一拍即合,受傷的是概率。

「走出疑古」之爭更微妙。李學勤1992年提這個口號,本意是說疑古有功,但不能止於懷疑,要拿出土材料去「釋古」、去建設;他後來反覆澄清,不是要否定顧頡剛。可是口號一旦離開作者的手,就被各取所需:有人拿它當尚方寶劍,誰質疑古書誰就是「疑古餘孽」。林沄等學者反問得尖銳:疑古和釋古本來就是同一件事的兩面,何曾有過一個要「走出」的疑古時代?這場爭論的實質,早已不是方法之爭,而是誰有權給古史定調。當一句學術口號能給人扣帽子、也能給人發帽子,它就已經不是學術了。

還有第三類質疑,屬於歷史舊賬:網上有指他在文革期間曾撰文批判引薦過他的陳夢家。這類說法流傳甚廣,但具體文本和情節,我未能獨立核實,存疑待考,不把它當作判決依據。只是這一條之所以總被翻出來,恰恰說明公眾對那一代學者的共同焦慮:學問做得再大,若在關鍵時刻向權力交過投名狀,帳該怎麼算?這個問題,李學勤沒有公開回答過,恐怕也不會再有答案了。

所以結論得分開下:作為學者,李學勤是二十世紀後半葉中國古史研究繞不過的人,清華簡一項就足以讓他留在學術史裡;作為學術權力的組織者,他最大的問題不是造假——沒有證據說他造假——而是太相信「定論」的價值,太願意把尚在爭論的東西交給國家工程去一錘定音。古史研究最珍貴的東西,恰恰是那一錘子下去之前、眾說紛紜的狀態。疑古可以走出,懷疑不能退休;誰宣佈懷疑過時了,誰就該被第一個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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