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持久战”系列之七

“让残酷的战火时刻永远不会发生”

——从墨子非攻到中美“文明马拉松”

赵晓

两千多年前，楚国准备攻打宋国，请公输盘造了攻城的利器，云梯。

墨子得知消息，走了十天十夜赶到楚国。他先问公输盘：宋国有什么罪，非要攻打它？再见楚王，说强楚攻弱宋，在道义上说不过去。墨子道理讲得天花乱坠，楚王没有放弃。

于是墨子解下腰带，在地上围成一座小城，用木片作器械，同公输盘当场推演攻守。公输盘九次变换攻城的办法，墨子九次挡住。公输盘的办法用尽了，墨子守城的办法还有余。墨子接着告诉楚王：我的弟子禽滑釐带着三百人和守城器械，已经在宋国城上等着。楚王这才说，不攻宋了。

中国人熟悉“墨子非攻”的理念，却容易忽略故事的后半段：墨子不只劝楚王不要打，还让楚王亲眼看见，即使打，未必打得下来。非攻，需要有守城的真实能力。

两千多年后，太平洋另一边有一个人，也在做同一件事。

一、一个不想让历史记住自己名字的将军

1986年夏天，宾夕法尼亚一个大学生带着未来的妻子走进电影院，看的是那年红极一时的《壮志凌云》。同龄人都崇拜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演的“独行侠”（Maverick），这个大学生却认定方·基默（Val Kilmer）演的“冰人”（Iceman）才是真英雄：一丝不苟，沉默寡言，把事情做对，不为炫技冒险。

这个大学生叫萨缪尔·帕帕罗（Samuel Paparo）。后来他进了海军战斗机武器学校，就是电影里那所“TOPGUN”，飞过F-14、F-15和F/A-18，六千多小时飞行，一千一百次航母降落。他家里在他之前没有人上过大学，父亲和祖父都没念完高中，一个在费城造船厂修航母，一个是二战太平洋岛屿上的海军工程兵。他原本只打算像父亲那样当四年兵，结果一当四十年，今天是四星上将，执掌美军历史最悠久、辖区约占地球表面一半的印太司令部（U.S. Indo-Pacific Command, 简称 INDOPACOM）。

今年7月，《时代》杂志在他俯瞰珍珠港的办公室里采访了他，报道的标题把他称为“必须阻止美中战争的海军上将”。他说的第一句话 就是“如果我把工作做好，历史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名字。”中国人听得出来处，这正是《孙子兵法》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他表示：“对我而言，任务成功不是打赢一场战争，而是提供足够的威慑，让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必开战。我们不追求成为战时的伟大领袖，而是要成为伟大的平时威慑者。”

他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1942年5月《时代》封面的复制品，封面人物是尼米兹（Nimitz），太平洋战争击败日本的那位海军上将。帕帕罗说，尼米兹最好的地方是能适应变化，包括未知的变化。他自己面对的变化是历史性的：二十五年前解放军海军约有三十七艘作战舰艇，今天是当时的十二倍；仅过去十八个月，中国就交付了两艘巡洋舰、八艘驱逐舰、八艘护卫舰、一艘航母、十一艘潜艇、四艘两栖舰。按舰艇数量，中国海军已是世界第一。

面对迅速崛起的对手，帕帕罗的办法不是许诺打赢，是让对方相信打不下来。他把这套战略叫“拒止威慑”（deterrence by denial），并且给它划了一条边界：“这是在表达我们并不寻求推翻谁谁谁，只是你应该知道，凡是涉及美国直接重大利益之处，你的侵略极有可能被拒止。”

“拒止威慑”（deterrence by denial）实在太拗口了，我更愿意称它“墨子非攻术”（ Mohist Strategy of Denial）。

二、战争为什么会在双方都不想打的时候发生

从博弈论看，战争的危险往往不始于哪一方渴望全面战争，而始于双方的理性算计。

常见的情形是：一方相信自己可以迅速实现有限目标，对手来不及阻止或者不愿付出代价；另一方相信对手只是施压，不至于真的行动。双方对彼此的判断越有把握，擦枪走火的危险就越大。

楚王见墨子之前，看到的是强楚与弱宋；见墨子之后，看到的是云梯可能失效、宋城已经设防。楚王的意志没有变，变的是他对双方实力、成功概率、战争成本和所需时间的重新估计。

这正是威慑的要害。威慑不只是宣布“你动手，我就报复”，那叫空喊；更要让对方在动手之前相信：你想得到的结果，很可能得不到。威慑分两种，一种靠惩罚，让对方怕战后的代价；一种靠拒止，让对方在战前就算出拿不到。帕帕罗选的是后者，因为惩罚要在事后兑现，拒止在事前就起作用。

三、历史上的成与败

这个道理，历史上反复验证过。威慑失败的案例，几乎都有同一个开头：防守方让进攻方相信它不会来。威慑成功的案例，几乎都有同一个结尾：进攻方看见了它拿不到。

先看失败的。

1950年1月，国务卿艾奇逊在演讲中划出美国在太平洋的“防御周边”，朝鲜半岛不在线内。五个月后金日成打过三八线，斯大林事后的判断依据之一，就是美国不会介入。结果美国介入了，三年战争，几百万人死亡。防守方说漏了一句话，进攻方听成了一张许可证。

1982年，英国曾提出从福克兰群岛撤走唯一的常驻巡逻舰“坚忍号”，国防预算的一笔小账；布宜诺斯艾利斯读到的是英国不再在乎这些岛。阿根廷登陆了，撒切尔派出了舰队，军政府一年内垮台。

1990年7月，美国驻伊拉克大使格拉斯皮对萨达姆说，美国对阿拉伯国家之间的边界争端“没有意见”。八天后伊拉克占领科威特。这句话是不是许可证虽然至今有争议，但萨达姆当时的理解不难猜。

再看成功的。

1948年，斯大林封锁西柏林，赌西方会放弃。杜鲁门没有派坦克去撞封锁线，那是惩罚的路数，容易引发大战；他派了飞机，十一个月两百七十万吨物资从空中运进城，让斯大林看见封锁拿不到任何东西。1949年5月封锁解除，一枪没开。这是拒止的教科书。

1958年，解放军炮击金门，四十四天打了四十七万发炮弹，目标是切断补给、逼国军撤离。美国第七舰队为国军补给船护航到三海里线，把新式的响尾蛇导弹和八吋炮交给台湾，让北京看见金门封锁不成、登陆无望。炮击变成“单打双不打”，然后“胜利结束”。中国人自己的历史里，就有一次拒止威慑的先例，只是我们很少面对历史。

1962年古巴危机十三天，肯尼迪同样没有选择轰炸，选了海上隔离，让赫鲁晓夫看见导弹运不进去，同时留了一条撤回的台阶。

还有一个正反同时出现的案例，就是眼前的乌克兰。2022年开战前，美国明说不会派兵，等于提前告诉普京“我们不会来”，这同艾奇逊的防御周边、英国撤走的巡逻舰是一个路数；剩下的只有制裁这类事后惩罚的威胁，而惩罚拦不住一个已经认定对方不会来的人。开战之后情况反过来：标枪导弹、无人机和乌克兰人的守城意志，让俄军在基辅城下拿不到想要的东西，拒止在第一个月就起了作用。同一场战争，前半段是“说了不会来”的失败，后半段是“让他拿不到”的成功。帕帕罗的“地狱景象”，正是从乌克兰那条六百英里长、三十英里宽的无人机地带学来的：用大量廉价、量产的无人机配合传统导弹布满海峡，不求夺取制空制海权，只求让攻方用不了这片空域和海域，让两栖登陆的人命代价高到没人敢下令。

这些案例说的是一条规律：让对方相信你不会来，是失败的开头；让对方看见它拿不到，是成功的结尾。中间的差别不在意志的强弱，在信号的清楚无误。

四、地狱景象要改变的，是开战前的那笔账

帕帕罗的构想能否如预期发挥作用，仍要接受技术、产能、部署和对手反制的检验。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2023年的兵棋推演结论是，多数情境下美国和盟友能击退登陆，但要付出二战以来最惨重的战损，两艘航母，几十艘舰艇，几百架飞机。而这些推演还是在伊朗战争大量消耗美军弹药之前做的。鲁比奥前不久承认，对台军售的一个问题是美国自己的库存不足。

帕帕罗的回答是："我对我们获胜的能力有信心，我努力的是胜出的差距，这个差距体现在人命、战力、金钱与时间上，我想把这笔账降到零。"

他说的"零"不是战争爆发后不付代价，而是两层意思。第一层是成本交换比：拒止的算法不是"我比你强"，是"你每花一块钱进攻，我用一毛钱就能挡住"。两万美元的无人机可以击沉两亿美元的登陆舰，一枚岸基导弹可以让一支两栖编队绕道；乌克兰没有像样的海军，却用无人艇和导弹把俄国黑海舰队赶出了塞瓦斯托波尔。地狱景象的全部设计，就是用大量廉价、分散、可消耗的东西，去打对方最昂贵、最集中、最不能损失的东西，把差距拉到防守方的代价接近零、进攻方的代价接近全部。第二层才是真正的零：账拉到那个程度，对方连试都不试，战争没有发生，代价就真的是零。威慑的关键，不是让对方相信你能赢，是让对方自己算出这一注它自己输不起，那样它才不会下注。

威慑还有一道难题：既要让对方看见你守得住，又不能让对方误以为你借防守之名准备进攻。能力不可信，威慑落空；信号太激烈，双方在相互恐惧中加速升级。墨子的故事在这里形成镜像：他明确反对攻宋，也明确展示宋国能守。道义告诉楚王“不该打”，守备告诉楚王“不易赢”，两者结合，才为“不打”创造了条件。帕帕罗那句“我们不寻求推翻谁谁谁”，就是他的“不该打”；地狱景象，是他的“不易赢”。

希望基于博弈论的这一讲解，能帮助大家完全明白“墨子非攻术”及帕帕罗。

五、美国对华战略：长期竞争，防止军事对抗

帕帕罗负责的是军事。军事只是一方面，要理解美国的整体思路，还要看它怎样把军事同经济、科技、外交放在一起。这就涉及到我谈的美国对华战略：文明马拉松。

2025年12月的《国家安全战略》，亚洲部分的标题就是“赢得经济未来，防止军事对抗”。它主张在经济和技术上保持竞争力，同时建立足以阻止印太战争的威慑；在台海问题上，它强调第一岛链的拒止能力、盟友参与，并重申反对单方面改变现状。一句话概括：竞争要长期进行，战争不能成为解决竞争的捷径。

这里尤其要区分“具备作战能力”和“已经决定开战”。美国情报界2026年3月的年度威胁评估说，目前没有看到北京在明年入侵台湾的计划，但动武所需的条件可能已经到位。风险要严肃对待，却不能把某个年份说成战争必然发生的倒计时。帕帕罗被问到美国会不会直接介入台海时，只答了一句：“如何回应由总统决定。美国文武关系的最高理想是政策至上。”这正是“战略模糊”该有的样子：将军把能力准备到位，把决定留给总统，把不确定留给对手。

六、“文明马拉松”要有一条不能毁掉的赛道

我此前用“文明持久战”“文明马拉松”形容美国对华新战略及中美之间的长期竞争。这个比喻有一个前提：双方必须始终保有继续跑下去的赛道。

中美可以在经济增长、科技创新、制度效能和国际合作能力上长期较量，也会为各自的安全利益与地区秩序激烈交锋。但如果一次危机升级为全面战争，结果就不再是看谁跑得更远，而是两国和整个世界都为此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所以文明马拉松需要两种本领。一种是竞争的本领：发展实力，认清分歧，让每一方都明白对方不会因为几句友好表态就放弃重大利益。另一种是不失控的本领：保持沟通，给政策划清边界，在危机中核实对方意图，也为各方保留不诉诸战争的选择。

帕帕罗讲过一件小事。2023年6月，美舰通过台湾海峡时，一艘中国驱逐舰横越美舰舰艏。事后同中方将领交涉，他说自己当时就在战情中心，手上的影片可以证明中方的说法不实；但他接着说：“我不会去质疑他的人格，他穿着军服、代表他的国家，而且你知道，如果我们真的开战，最后他和我可能得握手挥别，各自回到自己那一方。”这句话里有威慑，也有克制，有对对手的尊重，也有对战争的清醒。文明马拉松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可以从这里去思想。

七、怎样让战火永远不要发生

墨子没有要求宋国撤去守备来证明自己热爱和平。恰恰相反，他让楚王知道，宋国有人守，也守得住。

帕帕罗则希望，美军的准备充分到使对手放弃军事冒险，而他自己永远不必以战时英雄的身份载入史册。他说：“我的故事不会是英雄主义。英雄是在危急时刻挺身尽责，但更好的做法是防患于未然，让残酷的战火时刻永远不会发生。”

中国古代一座城的攻守，不能直接套在今天地球上的两个大国之间。现代威慑还涉及联盟、核武器、经济相互依存和意外升级。仅有强大的守备并不足够，还需要清晰的政策信号、可靠的沟通和危机中的克制。但墨子留下的那个问题，至今没有过时：我们蓄积力量，究竟是为了寻找打赢的机会，还是为了增加不必打的可能？

对东西两个大国而言，最好的战略成果，或许没有胜利者的阅兵式，没有将军的传奇，甚至没有一场可以写进战史的战役。它是多年以后，人们回头发现：双方曾有严重分歧，也曾面对危险时刻，却始终没有把一代人的命运押在一场大战上。

是的，可以争一代人的高下，不能拿一代人的生命下注。每天睡醒，太阳照常升起，才是普通人明天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