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求真理?也许并不明智
施化
我这一代,或许还有上一代人,只要是被苏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熏陶过的,都不由自主把“追求真理”设为自己崇高的人生目标。兢兢业业,克己奉公,自我感觉美滋滋的。然而哪知都错了。如果我现在说,万一哪天这个世界陷入地狱,人类备受煎熬,根子就是从追求真理开始的。听了这话,你会不会像遇到晴天霹雳一样不敢相信?
道理是这样的。当一个时代或一个世代整体变坏,究其主要成因,大都不在坏人而在好人身上。此话怎讲?想象一下,世上的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当然好人多。那种一肚子坏水的坏蛋,不到总数的万分之一。显然,世界的毁灭,绝不仅限于极少数的坏人使坏,而只因数以百万计的好人想做好事。这被历史反复多次地证明了是真的,“铺满鲜花的道路通向地狱”。
上世纪被历史记录的灭绝人寰的灾难,难道是可数的几个坏人单独干的吗?希特勒纳粹和日本军国主义分子,被送上战争法庭的,不过区区几十个人。这批垂死的老家伙,即便使尽浑身解数,也放不了几把火杀不了几个人。怎么竟能把太平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平心而论,全“归功”于千百万再普通不过的好人。好人怎么会干出这种恶贯满盈的坏事呢?因为他们都由衷地相信,自己正在干着天下最大的好事,是在义无反顾地追求真理。
凡与我一样经历过“史无前例”文化大革命的朋友,都知道我在说什么。数以千万计的冤假错案和百万人头落地,无一不是在正义和真理驱动下轻易完成的。绝大部分人,直到六十年后的今天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因为当年自始至终都追求着伟大崇高的真理,没有一丝杂念!况且,这一逻辑不止起于文革,从“十月革命一声炮响”那天开始,举国追求真理,一直把国家追到崩溃的旅程就开始了!这种事情,中国不是个例,想想伊朗吧。
第一个意识到真理危险的,是上世纪杰出的哲学家维特根斯坦。他在《哲学研究》这本小册子里,全面地解构了这个被前人视为神圣的东西。世上到底有没有真理?真理长什么样子?为什么宁可相信常识,也别迷信真理?
读完后我个人的理解是,真理作为意识形态的一部分,既不存在于在生物的遗传基因中,也不排列在化学元素周期表里,它是人造的,带有大量猜想和虚构成分。它既不像设计精密的钟表,也不像构筑宏伟的大厦。
谁造的?很值得回味。比如马克思主义,就是由几个大脑比较发达,却非专业的人士,从大量前人的文化遗产中,择己所需而虚构的。马克思一生穷困潦倒,视野受到个人经验的极大局限。但主要问题还不仅于此,把马克思主义拔到真理高度的,事实上是国家机器。比如前苏联。一个并不严谨的构想,被权力强行提升到不可置疑的高度,经长久的灌输洗脑,令亿万人顶礼膜拜。这样的货色,你相信它“放之四海而皆准”,一生为之奋斗牺牲,还要一代一代传下去,明智吗?
真实的生活混乱且充满偶然性,完全不像哲人在书斋里冥思苦想出的一套完美的理论,可以用来规划什么。有人试图建立一个宏大的体系,告诉你只要按这个模型走,大家一起努力,明天就会有面包和牛奶。然后呢?结果就是世界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世上并非没有真理,但真正的真理不是系统,不用来追求完美追求秩序。就像每个人年轻的时候做完美的人生规划,20岁大学毕业,25岁结婚,28岁升职,30岁财务自由,以为生活是可以这样被设计的,结果往往一地鸡毛。
真理像碎片一样,在任何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闪着光。凡敲着黑板教导你“这就是真理”的人,十有八九是骗子。维特根斯坦在书里拒绝建立体系。他说,我所写的最好的东西永远只是哲学的备注。如果我试图违背它们的自然倾向,强迫它们沿着某个单一的方向继续,我的思想很快就会枯竭。
当一个人被要求在单一的跑道上狂奔,小学刷题中学刷题大学卷绩点毕业卷考公,会不会觉得灵魂枯竭了?有没有觉得你变成了某种指令的执行机器?当试图把语言和思想强行塞进一个预设的逻辑框架时,思想就死了。语言不是死板的逻辑符号,而是活生生的生活形式。
这好比一个经济学家坐在书斋里,以为凭空想出一套完美的数学模型,就能指导菜市场的价格,那他一定会把经济搞垮。菜场里大妈和贩子的互动是基于无数个瞬间的博弈,习俗和默契,无法被一套单一方向的逻辑强迫。其实维特在这里正在以一种非常低调的方式宣告了理性建构主义的死刑。他告诉你,设计完美的乌托邦或某种主义的框架,如果照搬,得到的不是真理,而是枯竭的僵尸。
上世纪80年代,本人经历过一场“真理标准大讨论”,相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以为经此一举,中国人离真理更近了。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幼稚。实践经验固然要紧,但所有的经验都因人而异。不同人有不同经验;同一经验,不同人可作不同解释。从中哪里找得到真理?
真理的性质应该同科学一样,永远处在变化之中。科学原理可以被质疑,被修正,被后人否定,真理也是同样。不允许被怀疑被修改的真理不是真理,只是虚假的教条。难道你这辈子要像追求恋人一样去追求教条?免了吧。
2026-09-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