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泽民:爱好多的领导往往没那么独裁
江泽民诞辰100周年之际,央视播出文献纪录片《江泽民》,中国邮政发行纪念邮票。中共并将举办高规格纪念大会。人们又兴致勃勃地重新谈起这位已经离开公众视野多年的中共领导人。人们熟知江泽民是一个兴趣广泛、愿意公开展示个人性情的领导人,但却往往忽视了他的广泛兴趣极大地影响了他的执政风格。

在中共历代最高领导人中,江泽民的文艺气质相当突出。他会唱歌,喜欢京剧、越剧和昆曲,能够使用多种语言演唱外国歌曲,还会演奏二胡、笛子、吉他、钢琴、小提琴、管风琴和木琴等乐器。这些爱好未必能直接判断一个人的政治立场,但却影响了他的性格、工作方式,以及他与普通人相处时所呈现出的气质。
江泽民的“才艺外交”
江泽民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不是私下会弹什么乐器,而是他常常在公开场合把这些兴趣带了出来。他不像传统政治人物那样始终端坐、沉默、保持一张不可接近的面孔,而是愿意在适当时刻唱一段、弹几下,甚至用带有个人特色的方式与外国政要和普通民众交流。
1997年访美期间,他在南加州接受华人华侨欢迎时,清唱了京剧《捉放曹》中的“一轮明月照窗下”。在檀香山,他又用夏威夷吉他弹奏《向夏威夷问候》,并邀请州长夫人即兴演唱。一个能唱京剧的中共领导人,拿起当地乐器演奏夏威夷歌曲,既显示了文化自信,也让正式的国事访问多了一点生活气息。
相关报道还记载,江泽民曾在赫尔辛基岩石教堂即兴演奏《黄水谣》,在杭州观看笛子演奏后,用笛子吹奏《梅花三弄》。他在上海工作期间看望二胡演奏家闵惠芬时,也曾拿起二胡演奏刘天华的《病中吟》。这些表演说明,江泽民长期保持着对音乐的兴趣,而且这种兴趣不是可以“临时抱佛脚”可以上阵的。他的这种令人愉悦的外交风格,对中国打开外交局面,改善和促进与其它国家的友好关系起到了很大作用。但却被一些人批评作风轻挑,失去了大国领导人的威严。
确实,他的表演有时并不十分严肃,甚至带着一点自我调侃的意味。正因如此,他在互联网上留下了大量容易被剪辑、模仿和再创作的片段。江泽民退休后,网络上出现了戏谑性的“表情包”和视频,也出现了自称“蛤丝”的年轻网民群体。这里面当然有恶搞成分,但恶搞能够发生,本身也说明他不像某些领导人那样令人紧张到不敢靠近。
政治人物的公众形象通常经过精心设计。权力越集中,越需要仪式、服饰和语言制造距离感。江泽民偶尔打破这种距离,显得会唱、会说、会开玩笑,结果让人看见了一个具体的人,而不只是一个职位。
从“端着”到“与民同乐”
中国传统政治文化对官员的个人表达并不宽容。儒家礼制强调尊卑有序,要求上位者保持克制和威严。官员可以吟诗作赋,却不能过于放纵;可以欣赏音乐,却不宜在公众面前显露过多情绪。歌舞尤其容易被视为声色之娱,仿佛一个认真治理天下的人,就不该有太多普通人的快乐。
这种观念也影响了中国历代帝王和现代政治领导人的公众形象。帝王通常被塑造成“天命所归”的人物,不能像普通人一样随意唱歌跳舞。中共领导人则长期保持朴素、严肃、少言的形象。毛泽东喜欢游泳、看戏,也有诗词和书法方面的兴趣;邓小平喜欢游泳和打桥牌;胡锦涛公开呈现出的爱好主要是乒乓球、游泳等体育活动。相比之下,江泽民的爱好更集中于音乐、戏曲和语言表达,也更愿意把它们带入公共生活。
这并不意味着江泽民时期没有政治控制,也不能从会唱歌直接推导出制度更自由。可是,领导人的个人风格仍会影响政治气氛。一个愿意保留私人兴趣的人,至少更容易接受“社会不必只有一种声音”。
江泽民执政时期,中国经历了经济增长、城市扩张、互联网兴起和对外交流加速。社会空间并不是无限开放的,但与后来更强烈的政治收紧相比,那个年代的公共氛围相对活跃。人们可以谈论流行文化、追逐港台影视,大学校园和城市生活也保留着更多松弛感。江泽民本人在外交和公共活动中的轻松表达,与这种时代气氛形成了某种呼应。
他还曾到抗洪现场视察,与一线群众和官员直接接触。这改变了最高领导人只在会场讲话、只通过电视出现的形象。对普通民众而言,出现在真实现场,往往比标准化讲话更有感染力。不管怎么说,江泽民并不让民众感到畏惧,虽然说不上民众有多么爱戴他,但却比较喜欢他。可能他本人更希望民众爱戴他而不是畏惧他。
爱好与工作上的“抓大放小”
毛泽东、邓小平和江泽民,在工作方式上都有某种“抓大放小”的特点。他们当然紧紧掌握重大方向和关键人事,但并不一定亲自处理每一项日常事务。毛泽东有周恩来等人承担大量政务,邓小平则通过高层分工推动具体工作,江泽民执政时期也保留了较为明显的集体领导和专业分工。最高领导人掌握最终决定权,并不等于所有事情都必须由他亲自过问。
邓小平喜欢打桥牌,甚至需要固定牌友。桥牌需要耐心、合作和判断。它不能自动培养好的政治制度,但一个愿意把时间花在牌桌上的领导人,至少能把部分注意力从权力中抽离。毛泽东喜欢游泳和看戏,江泽民喜欢唱歌、演奏和写诗,也都说明他们并非每时每刻都把自己置于“工作机器”的状态。
相比之下,一个没有稳定爱好的领导人,更容易把所有时间用于权力计算。他会把会议、批示、检查、讲话和组织调整填满自己的日程,也会对下属的每一个动作保持不安。只有当所有大小事情都经过自己,才觉得局面在掌握之中。
这正是“爱好少”可能带来的政治风险:不是因为不娱乐就一定残酷,而是因为当一个人的全部满足都来自权力时,权力就不再只是治理工具,而会变成生活本身。此时,放权不再是管理技术问题,而像是从自己身上舍弃一部分快乐。
没有个人爱好的领导人,容易把折腾社会当成一种乐趣
朱元璋可以作为一个极端例子。朱元璋出身贫寒,早年生活长期处于饥饿、动荡和战争之中,很难拥有稳定的文化娱乐生活。习近平类似,年轻时在艰苦的环境中生活,也没有条件发展自己的业余爱好。朱元璋做了皇帝以后,他对戏曲、饮酒和民间娱乐抱有强烈戒心,曾说“声色乃伐性之斧斤”,认为沉迷声色会损害人的本性和事业。
后世关于明初禁娱的记载,往往带有夸张色彩,但它反映了一个真实的政治倾向:统治者把自己的生活伦理强加给全社会。皇帝不喜欢的东西,臣民也不应喜欢;官员不能“躺平”,百姓也不能享受闲暇。社会被要求持续劳动、服从和警惕,娱乐则被视为懒惰、腐化甚至犯罪。
这类政策通常难以持久。朱元璋去世后,宫廷、官僚和民间的娱乐需求很快重新出现。统治者要求臣民禁欲,自己却不可能永远禁欲,这种双重标准终会使禁令失效。
历史上当然也有相反的例子。唐玄宗精通音乐和擅长歌舞,这可能与他的鲜卑血统和习俗有关;宋徽宗绘画水平极高,南唐后主李煜擅长诗词,明熹宗喜欢木工。可是,爱好本身并不等于美德。晚年的唐玄宗沉湎歌舞,宋徽宗把艺术趣味置于国家治理之上,李煜更成为亡国之君。爱好可以让人保持人性,也可能让人玩物丧志。关键不在于娱乐多寡,而在于能否把握权力、责任和享受之间的边界。
最值得警惕的是:一个人是否只剩下权力这一种兴趣,是否把所有不同意见都视为对自己的冒犯,是否容不下社会自发产生的娱乐、思想和生活方式。
江泽民与习近平:两种不同的公众气质
习近平曾在接受俄罗斯媒体采访时说,自己的爱好包括阅读、看电影、旅游、散步、游泳、爬山以及多种球类运动。这些爱好听起来十分丰富,但公众能够看到的实际活动并不多。与普京骑马、游泳、练柔道等经常被报道的场面相比,习近平的个人兴趣更多停留在访谈中的自我介绍,缺少持续、具体的公共呈现。
这并不能说明习近平没有个人爱好,一个人也不必向公众展示自己的休闲生活。问题在于,政治风格会通过许多细节表现出来。江泽民愿意让人看见他唱歌、吹笛子、弹吉他,甚至允许自己在网络上成为被模仿的对象;习近平则更强调纪律、统一、服从和权威。前者的公众形象更像一个有脾气、有兴趣、会开玩笑的老人,后者则更像一个把组织和国家都纳入严格管理体系的最高负责人。
在习近平执政后,中国政治明显强化了集中统一和全面控制。党政机构不断调整,最高领导层对经济、社会、文化和意识形态的介入越来越深。用公司作比喻,董事长本来应当确定方向、任命管理层、监督经营;如果董事长连部门日常事务都反复干预,CEO和各级经理就很难真正承担责任。长此以往,组织会变得谨慎而僵硬,所有人都等待上级指示。
这不只是工作效率问题,也关系到社会的松弛程度。要允许不同兴趣和生活方式存在,不是所有事情都须由权力统一安排。否则,社会就会逐步失去自主空间。
娱乐不是堕落,而是权力的缓冲带
官员也是人,并不是由某种“特殊材料”制成的机器。他们有家庭、有情绪、有休息和娱乐的需要。一个健康的政治制度,不应要求官员成为没有欲望、没有弱点、永远正确的圣人;它更应该通过制度限制权力,使官员即使有欲望,也不能随意把个人好恶强加给全社会。
当官通常有两种满足:一种来自权力本身,另一种来自权力带来的物质待遇和生活享受。完全沉迷物欲的人,容易腐败;完全沉迷权力的人,则可能走向极端的控制。前者想占有更多,后者想决定更多。相比之下,有稳定爱好、有私人生活、能够从工作中暂时抽身的人,则更容易接受分工、妥协和授权。
比较而言,欧阳修的“与民同乐”,就比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更具成熟的政治智慧。治理者当然要承担责任,但不能把忧患变成对所有人的道德要求,也不能因为自己选择了苦行,就禁止别人享受生活。一个真正有自信的领导人,不需要靠剥夺民众的娱乐来证明自己的勤奋,也不需要靠制造恐惧来证明自己的权威。
总之,领导人可以有爱好,社会更应该有爱好;领导人可以“与民同乐”,民众也应当拥有不被打扰的生活。一个不把娱乐视为罪过、不把松弛视为懒惰、不把个人好恶当作天下尺度的政治,才更接近人性,也更不容易滑向专横的独裁。
江泽民的多才多艺,从个人气质这一角度看,确实提供了一个很有价值的案例:一个喜欢音乐、戏曲、语言和交往的领导人,更愿意把自己展示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也更容易在政治生活中留下某种幽默、松弛和弹性,不容易走向独裁。
2026年8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