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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数卷残编”到“诸夏教父”:刘仲敬的想象力、解释力与冲击力以及一种历史解释走到尽头之后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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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数卷残编”到“诸夏教父”:刘仲敬的想象力、解释力与冲击力以及一种历史解释走到尽头之后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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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也曾经是一个被他震动的读者

我最早读到刘仲敬,大概是在2015、2016年的共识网。那大约是中国自由派公共空间尚未完全消失的最后几年。彼时的共识网聚集着自由派、保守派、改革派以及各种非主流思想人物。对于一个已经厌倦教科书历史,也越来越不相信官方意识形态的人来说,那里像一扇窗。

刘仲敬就是在那扇窗里突然出现的一个奇怪人物。第一次读他的文章,很难没有冲击。这个人似乎什么都知道。从春秋战国到奥斯曼帝国,从英国普通法到哈布斯堡王朝,从宗族到教会,从封建制度到民族国家,从新疆到乌克兰,从共产国际到东亚地缘政治,他可以在几百年历史和几千公里地理空间之间迅速跳跃。

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种与我们从小接受的历史教育完全不同的观看方式。我们被教育说,统一是进步,分裂是灾难,他说未必;我们被教育说,中华民族源远流,他说民族本来就是近代政治建构;我们被教育说,中央集权代表国家能力,他说恰恰可能是中央集权摧毁了地方社会的组织资源;我们相信有了宪法、选举、议会,就可以逐渐建立民主,他说制度不是几张纸,没有自治共同体,没有地方组织,没有能够保护成员的社会网络,把制度搬过来,只会发生“瓦房店化”。

这些判断未必都对,但第一次读到的时候,确实有一种桌子被突然掀翻的感觉,原来历史还可以这样看;后来我参加过几次刘仲敬粉丝的聚会,那大约是在2017年前后。现在回想起来,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刘仲敬的粉丝并不都是通常想象中的政治狂热者。相反,其中不少人有相当的文化程度,有阅读习惯,对历史、政治、经济乃至哲学都有兴趣;他们早已经不相信《新闻联播》,也并不满足于“共产党坏、民主好”这种简单判断。他们想寻找一种更深的解释:为什么中国会变成这样?

刘仲敬恰好给出了一整套答案。那套答案宏大、冷峻、反常识,而且彼此咬合。一旦进入那个世界,你会产生一种非常强烈的智力快感:原来那些看起来互不相关的中国问题,都可以被一根线串起来。然而很多年以后,当我重新审视刘仲敬,感觉已经完全不同,不是因为我突然发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错的;真正让我感到不安的是:他说过不少很有洞察力的话,而那些后来让我后背发凉的结论,与早期令我震动的洞见之间,并没有一道清晰的断裂,它们很可能来自同一套思想结构。

当一种解释历史的方法越来越宏大,当它能够解释民族兴亡、帝国崩溃、战争与文明更替,当观察者把时间尺度拉长到几百年、上千年以后,一个东西开始慢慢从视野里消失,那就是:人,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只有一次生命,他们会疼,会害怕,有父母,有孩子,有爱人,有自己微不足道却不可替代的一生;可是,在宏大的历史地图上,他们最后很容易只剩下两个字:人口;再进一步,就是:历史成本。我后来才逐渐意识到:当一个政治思想开始能够平静计算这种“成本”的时候,它距离危险已经不远了。

这也是我今天重新写刘仲敬的原因。我不想证明他是骗子,更不想证明他的读者都是傻瓜。我真正想弄明白的是:为什么一个如此聪明、如此富于想象力和解释力的人,最后会走到“大洪水”和“诸夏”?以及:为什么我们这些曾经被他的思想吸引的人,最初竟没有感觉到那股寒意?

二、一个法医为什么开始解释文明?

刘仲敬的人生履历非常特别。1974年,他出生于四川资中;1996年毕业于华西医科大学,随后进入新疆公安系统从事法医工作,一做就是十年左右。此后他的人生突然转向。2009年前后进入四川大学学习世界史,取得硕士学位;随后进入武汉大学历史学院攻读博士。2014年共识网采访他时,他的公开身份仍是武汉大学历史学院在读博士。但他最终没有沿着通常的学院道路走下去。这点非常重要。

刘仲敬从来就不是一个典型学院历史学者,他也没有真正想成为那样的人。现代职业历史学要求的是一种极其枯燥的训练:史料,档案,版本,出处,同行评议,专业边界;你研究晚清财政,也许十年都不会跑去谈奥斯曼帝国,研究英国十七世纪政治,也不会因为今天发生一件国际新闻,明天就把研究成果变成地缘政治预言。刘仲敬显然不是这种人。他自己曾经说,他更接近十七世纪英国那种参与现实政治论战的“小册子作者”。

这个自我定位其实非常准确。他不是要在一个细分领域里证明一个小问题,他要解释:世界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而他的新疆经历,对这种思想方式的形成恐怕至关重要。作为法医,他看到的社会与普通知识分子看到的社会完全不同。尸体,暴力,案件,基层公安系统,民族冲突,地方社会,国家机器,以及法律文本背后真正决定事情如何处理的权力关系。他后来回忆那段经历时,曾说过一句非常能够说明其性格的话:“我经常分析环境,有时利用环境,从未改善环境。”

这句话值得反复读,它里面几乎已经包含了后来整个刘仲敬。他观察世界首先不是问我怎样改善它,而是它究竟怎样运行,接下来,它会往哪里走,什么力量真正有效,谁有组织能力,谁只是嘴上说说;如果秩序即将崩溃,我应该站在哪里;如果无法改变,是否应该离开?这是一种非常强烈的生存者视角,而不是改革者视角。

后来刘仲敬与中国自由派的分道扬镳,可能早已埋在这里。自由派问怎样改变中国?刘仲敬越来越倾向于问:中国这个东西为什么值得改变,而不是让它消失?

三、刘仲敬真正惊人的能力:不是知识,而是联想

评价刘仲敬,有两个极端都没有意思。一个极端是刘仲敬是百年难遇的大思想家,另一个极端是刘仲敬就是一个胡说八道的骗子。这两个判断都解释不了刘仲敬现象。如果他只是骗子,为什么那么多有一定阅读量的人曾经被他吸引?如果他真是一个严谨的历史学家,为什么他的具体历史论述、翻译乃至材料使用,又长期受到专业人士质疑?问题在于我们可能一直用错了尺子。

刘仲敬最强的能力,从来不是考据,甚至未必是知识,而是联想,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把分散知识组织成宏大模型的能力。普通人读一百本书,脑子里可能有一百本书;刘仲敬读一百本书,会试图把它们变成一个世界,欧洲封建史,英美普通法,宗教改革,奥斯曼帝国,民族主义理论,共产国际,中国王朝循环,新疆,苏联,美国,台湾,香港,这些原本属于完全不同学科和历史区域的东西,在他那里会迅速进入同一个解释系统。这种能力极其罕见,也是他真正的才华所在。

但这种才华同时伴随着一种巨大危险:类比很容易被误认为证明。两个历史事件相似,不等于因果机制相同;一个模型能够漂亮地解释十件事情,也不意味着第十一件事情必然按照模型运行。但是一个拥有强大语言能力的人,可以把类比讲得如此精彩,以至于读者在获得认知快感的时候,忘记追问:证据在哪里?中间缺了什么?有没有反例?是否还有别的解释?这也是为什么刘仲敬非常适合互联网时代。他提供的不是论文,而是世界观。

四、“费拉”:一个极其成功也极其危险的概念

刘仲敬创造和推广的众多词汇中,“费拉”可能是传播最成功的一个。这个词当然不是他原创,来源可以追溯到斯宾格勒等人的文明论述。但在中文互联网中,它几乎已经成为姨学专属语言。

什么是费拉?大致而言:原子化,缺乏组织,缺乏公共忠诚;只计算短期个人利益,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共同体,需要强权提供秩序;面对公共事务的时候犬儒,面对强者的时候顺从,面对弱者的时候精明。这个概念为什么如此有杀伤力?因为中国人一看就觉得:太像了。为什么中国人私下都骂共产党,公共空间却长期如此沉默?为什么小区维权都如此困难?为什么人人痛恨腐败,却人人又在寻找关系?为什么中国社会拥有十四亿人口,却很难形成独立工会、行业协会、自治社区、宗教共同体和稳定民间组织?“费拉化”提供了一个非常简洁的解释。它告诉你:问题不只是共产党,共产党之所以能够统治,本身就是因为社会已经高度原子化。这比简单说:“中国人胆小。”“中国人奴性。”要高级得多。所以它有解释力。

问题在于:一个描述性概念,很容易偷偷变成一个道德标签。最初:“这个社会发生了费拉化。”后来:“这些人是费拉。”再后来:“费拉不值得拯救。”当一个社会学概念开始成为对人的等级判断以后,事情已经悄悄发生变化。受害者不再只是受害者,他们的失败开始证明他们活该失败。这是一条非常危险的思想坡道。

五、“瓦房店”:为什么这个词如此迷人?

另一个极其成功的姨学概念是:瓦房店化。

简单说,就是一个复杂、高级的制度或者技术,在向组织能力不足的社会传播时,不断退化、变形,最后只剩下外壳。这个词同样一下击中了中国人的大量经验。大学是西方传来的,到了中国变成行政机构;议会传进来,变成人大;现代公司制度传进来,变成老板家天下;学术制度传进来,变成论资排辈、关系网络;民主制度移植到一些社会以后,也可能只留下选举形式,却无法建立稳定法治。

于是你会产生一种强烈感觉:对,就是这样!这就是刘仲敬的厉害。他非常善于给一种人人隐约感觉存在、却说不清楚的现象起名字。一旦名字出现,现象突然变得可见。这就是概念创造的力量。

但是,“瓦房店”同样存在一个隐藏问题:如果任何失败的制度移植都可以解释成瓦房店化,那么:什么情况能够证明这个理论是错的?如果成功了:说明当地组织资源足够;如果失败了:说明瓦房店化。无论结果是什么,理论都成立。一个能够解释所有结果的理论,往往也意味着:它越来越难被证伪。而无法被证伪的世界模型,距离信仰已经很近了。

六、真正的核心不是“费拉”,而是“秩序”

如果要从姨学里找一个最核心的词,我认为不是“大洪水”,也不是“诸夏”,而是:秩序。刘仲敬的整个历史观,都围绕秩序展开。秩序从哪里来?不是宪法,不是知识分子的设计,不是联合国,甚至不是抽象意义上的国家;秩序来自能够自我维持的共同体,家庭,宗族,教会,自治城市,地方贵族,商业网络,军事组织,习惯法。这些组织长期积累信任、忠诚、财富和暴力能力,最后形成政治。

这一点其实非常值得自由派认真对待。中国自由主义长期存在一个盲点:过度重视制度文本,低估制度下面的社会基础。我们经常说:司法独立,新闻自由,多党制,选举。这些当然重要,可是:谁来维护司法独立?谁组织记者?谁保护反对党?谁在国家机器失灵的时候维持基层秩序?如果一个社会只剩下几亿个孤立个人,那么即使明天突然宣布自由选举,民主也不会自动稳定运行。

刘仲敬对这个问题的追问,是有价值的,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愿意简单否定他。他确实击中了中国自由主义长期忽略的东西:自由不仅需要权利,也需要能够保护权利的社会组织;问题出在下一步,当“组织能力”成为政治最高标准以后:没有组织能力的人怎么办?弱小共同体怎么办?普通个人怎么办?如果他们无法保护自己:他们是否就失去了被保护的价值?这就是从现实主义走向社会达尔文主义最危险的一步。

七、从“秩序”到“大洪水”,逻辑链条其实非常短

既然秩序依靠长期积累的组织资源,那么刘仲敬很自然地得出了一个判断:中国最大的问题,是“大一统”。为什么?因为中央集权不断抽走地方社会的组织资源,地方贵族被消灭,自治城市没有成长;宗教组织被控制,民间武装被消灭,地方共同体无法形成独立政治能力;国家越来越强,社会越来越弱;结果就是平时看起来非常稳定,一旦中央崩溃,却没有第二层组织能够接手;于是出现什么?大洪水。这就是姨学最重要的末世意象。王朝崩溃,中央失效,财政断裂,军队碎片化,地方割据,人口流动;战争,饥荒,瘟疫,新的共同体在废墟中重新生成。

从纯粹历史观察来说,这种模式当然并非毫无根据。中国历史上的很多王朝更替确实伴随巨大人口损失,问题在于:当历史描述变成未来政治判断的时候,性质发生了变化。一个历史学家可以说“明末清初发生巨大人口损失”,一个政治思想家如果开始说“未来的大洪水很可能不可避免”,那么接下来必须回答一个伦理问题:我们应该怎样减少死亡;而刘仲敬越来越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洪水之后谁能活下来?

这两种问题之间,相差的正是政治伦理。

八、“普通人的命运,我不是很关心”

后来重新读刘仲敬,我最难忘的不是“诸夏”,而是他自己说过的一句话。谈到“大洪水”以及外界对其预言的传播时,他曾经坦率表示:“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对普通人的命运是毫不关心的。”随后又补充:“普通人的命运,在当时和现在我都不是很关心。”

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姨学问题的严重性,不是因为他主张中国分裂,而是这种话。一个思想者当然没有义务热爱全人类,一个历史观察者也可以冷酷,但如果一个人同时在提出政治方向、预测社会崩溃、鼓励共同体建构,那么:普通人的命运怎么可能不重要?

所谓“大洪水”是什么?不是地图变颜色,不是PPT重新划几条国界;是人,死人,逃难,家庭离散,儿童失去父母,老人死在路上,城市停电,医院停药,粮食中断,武装组织争夺地盘,女人被强暴,普通人被迫在不同政治势力之间选择。

如果一个政治理论把这些东西压缩成“大洪水”,语言本身就已经完成了一次伦理麻醉。洪水是自然现象,没有责任主体;洪水来了,你只能逃。于是战争不再是战争,死亡不再是死亡,人的选择不再是选择。它们都成为:历史规律。

这就是我后来感到寒意的地方。

九、当历史尺度足够大,人就会消失

刘仲敬喜欢以几百年、上千年的尺度观察政治。这是他的魅力,也是他的危险。如果把镜头拉到足够远:五胡乱华只是民族迁徙;蒙古征服只是欧亚秩序重组;明清易代只是王朝更替;三十年战争只是现代欧洲国家体系形成过程;第一次世界大战只是帝国解体和民族国家诞生。可是把镜头推近:每一个宏大历史名词下面都是尸体,对于历史来说一百万人死亡是一组数字,对于死掉的那个人来说那是整个宇宙的毁灭。这是任何宏大历史哲学都容易遗忘的一件事情。

马克思主义曾经犯过这个错误。为了未来无阶级社会:牺牲可以被合理化;革命成本可以被合理化;镇压可以被合理化,因为历史正在前进;极端民族主义同样如此,为了民族复兴,战争可以成为必要代价,个人可以成为民族的燃料。刘仲敬当然不是马克思主义者,甚至极端厌恶共产主义。但思想结构之间,却存在一个值得警惕的相似性:只要未来那个共同体足够重要,今天具体的人就可能变成成本。这就是宏大叙事永恒的诱惑。

十、一个保守主义者,为什么最后如此革命?

这也是刘仲敬身上最有意思的思想悖论。他长期把自己放在英美保守主义传统中,强调历史连续性,宗教,习惯法,地方共同体,自发秩序,反对理性主义设计社会。这些思想确实具有伯克、哈耶克以及英美保守主义的影子。而经典保守主义最警惕什么?恰恰是:为了抽象理想摧毁现实社会。伯克为什么反对法国革命?因为社会不是一张白纸,不能为了“自由、平等、博爱”的完美蓝图,把已有社会组织全部摧毁。

可是到了刘仲敬后期,一个奇怪的反转出现了。中国应该解体,新的地方民族应该形成。巴蜀,吴越,广东,满洲,闽越,不同地区需要进行“民族发明”,甚至可以主动制造新的历史叙事和共同体认同。

这是什么?从政治方法看,这其实极其革命。旧共同体必须死亡,新共同体必须被创造。只不过马克思主义想创造的是无产阶级新世界。刘仲敬想创造的是诸夏。目标完全相反,但“旧世界必须死去,新世界才能诞生”的结构,却有某种惊人的相似。

一个反革命的保守主义者,最后走到了:革命性民族建构。这是姨学内部一个非常大的理论矛盾。

十一、民族是发明的,所以我们就来发明民族?

刘仲敬非常熟悉现代民族主义研究。安德森所谓“想象的共同体”等理论,早已说明现代民族并不是从远古天然存在至今。法兰西民族是建构的;意大利民族是建构的;德意志民族也是漫长历史过程的产物;中华民族当然也不例外。到这里都没有问题,问题发生在下一步:因为民族是建构的,所以我们应该主动建构民族。

既然“中华民族”可以被发明,为什么不能发明巴蜀民族?吴越民族?粤民族?闽越民族?逻辑听起来非常顺,但这里实际上完成了一个重要跳跃:从历史上的民族是怎样形成的跳到了我们今天应该制造什么民族。前者是社会科学,后者是政治工程。而一旦一个历史解释者开始主动参与民族制造,他的身份已经改变。他不再只是解释历史,他开始试图制造历史。“诸夏教父”由此出现。

十二、从“数卷残编”到“诸夏教父”

如果回头看刘仲敬十几年的思想轨迹,大概可以分成几个阶段。最初是网络博学者,“数卷残编”,大量读书笔记,历史随笔,反主流解释,这个阶段最迷人;然后成为历史解释者,《民国纪事本末》,《从华夏到中国》,各种访谈,“秩序”“共同体”“费拉”“大一统”等概念越来越系统;再往后末世预言者,大洪水,洼地,秩序崩解,跑路,共同体自保,中美冲突,帝国解体。到了这一阶段,粉丝共同体也开始形成,我参加那些聚会,大约就在这个时期。再后来政治建构者,诸夏,民族发明,地方建国,大蜀民国,各种新的地方民族叙事。一个最初解释世界的人,逐渐开始试图按照自己的理论重新命名世界。

这条轨迹其实非常清晰:读历史,解释历史,发现规律,预测历史,参与历史。其中最危险的一步,也许就是:从“我发现了规律”变成“历史必须如此”。

十三、为什么聪明人尤其容易迷上姨学?

这是我最感兴趣的问题。如果姨学粉丝都是没有文化的人,这个现象根本不值得研究。事实恰恰相反,至少在我接触的圈子里,不少人有相当阅读量。为什么?因为姨学提供了普通政治评论很难提供的一种东西:智力优越感。

普通人看到习近平独裁,姨学告诉你这是帝国组织资源重新集中的结果;普通人看到中国人不反抗怕死,姨学告诉你这是费拉化;普通人看到制度移植失败腐败,姨学告诉你这是瓦房店化;普通人看到民族主义洗脑,姨学告诉你民族本来就是政治组织制造出来的。突然之间,别人看到的是新闻,你看到的是历史结构;别人讨论人物,你讨论秩序;别人讨论对错,你讨论组织资源;别人还活在今天,你已经站在三百年以后回望今天。

这种感觉非常迷人,它会产生一种:“我看懂了。”而且:“他们还没看懂。”这就是姨学粉丝共同体非常强的心理奖励。

十四、术语创造了一个隐秘共同体

任何能够长期维持的思想亚文化,都会创造自己的语言。基督徒有基督徒的语言,马克思主义者有马克思主义者的语言,精神分析有本我、自我、超我。姨学也一样,费拉,瓦房店,洼地,大洪水,秩序输入,组织资源,诸夏,民族发明,张献忠,一旦掌握这些词,你进入一个新的世界。更重要的是:你也进入了一个新的“我们”。当一个人说典型费拉,另一个人马上懂;当有人说这就是瓦房店化,其他人会心一笑。语言不仅解释世界,语言还在划分我们和他们。懂的人,不懂的人,觉醒的人,还活在“洼地叙事”里的人。于是知识共同体逐渐带有一种准宗派性质。

这也是“姨学”这个词本身最有意思的地方。它不再只是刘仲敬的观点,它成为一种:身份。

十五、预言一旦成功,理论就会越来越强

刘仲敬后来影响力继续扩大,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的一些判断确实击中了后来发生的事情。习近平时代继续倒退;中国民族主义强化;中美关系恶化;香港政治空间消失;全球化开始逆转;战争重新回到国际政治中心。这些事情发生以后,粉丝自然会回头说:阿姨早就说过。

这非常正常,问题是:人类有一种天然的确认偏误。说对的预言,我们会记住,说错的,我们容易忘记;模糊的预言,则可以随着现实重新解释。于是一个宏大理论会越来越坚固。中国强大,说明大一统正在榨取组织资源,中国衰落说明大洪水正在接近;美国强大说明昂撒秩序具有输出能力,美国出现问题说明秩序资源也会衰减。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重新塞回模型。

到了这个阶段,它已经不只是解释理论;它开始接近信仰体系。

十六、真正的问题不是他要“分裂中国”

批判刘仲敬最容易的一条路,是说他是分裂分子,他想肢解中国。我反而认为这是最没有意思的批评。“中国必须永远统一”本身就不是不证自明的真理;捷克和斯洛伐克可以和平分开,苏联也曾经解体。一个政治共同体究竟应该统一还是分离,本来就可以讨论。如果四川人、广东人、台湾人或者任何地方的人,在自由条件下真正形成稳定政治认同,并通过和平民主程序决定自己的政治归属,这首先是一个政治哲学问题,而不是一句“汉奸”能够解决的问题。

所以刘仲敬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诸夏地图画了多少个国家,而是在走向那张地图的过程中,可以死多少人?如果答案是不知道,不可避免,这是历史成本,普通人的命运并不重要,那么问题就严重了。因为这已经不是,统一还是分裂,而是政治究竟为了谁存在?

十七、任何政治理论最后都应该接受一个很简单的测试

这个测试不是它够不够宏大,不是它能不能解释历史,也不是它能不能预测未来,而是它怎样对待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没有组织资源的人,一个政治上幼稚的人,一个没有读过历史的人,一个所谓“费拉”,一个只想让孩子平安长大、让父母有药吃、让自己保住工作的人,他的生命值多少钱?

如果一个理论回答因为你没有组织能力,所以你被淘汰符合历史规律,我会警惕;如果一个理论说为了民族复兴,你可以牺牲,我会警惕;如果一个理论说为了无产阶级解放,你可以成为革命成本,我会警惕;如果一个理论说为了诸夏诞生,大洪水不可避免,我仍然会警惕。因为对于被牺牲的人来说,理论叫什么名字,没有区别。

十八、刘仲敬与王志安:两个相反的诱惑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刘仲敬与王志安放在一起,两个人几乎构成中国转型讨论中的两个极端。

王志安最害怕的是乱,所以他的政治判断不断回到现实,治理,能力,成本;共产党虽然不好,但谁来替代?民运人士有治理能力吗?激进政治行动有现实可能吗?这套思维走到尽头:很容易为了避免洪水,而不断替堤坝寻找存在理由。刘仲敬正好相反。他认为:问题就是这座堤坝;不拆掉堤坝,新的共同体永远不会产生。于是他的思想走到尽头:容易把洪水本身理解成历史更新的一部分。

一个说不能乱,哪怕继续忍;另一个说必须破,哪怕洪水滔天。这两种思维看起来完全相反,其实有一个共同点:普通人都容易从政治中心消失。在王志安那里:为了社会稳定,普通人需要继续等待;在刘仲敬那里:为了历史重组,普通人可能成为代价。一个把人牺牲给秩序,一个可能把人牺牲给历史。真正困难的道路,恰恰在二者之间:既不因为害怕代价,就替专制寻找永久存在的理由;也不因为追求转型,就把普通人的生命降格成历史成本。

十九、我为什么从震撼走到寒意

很多年以后,我并不羞于承认刘仲敬曾经给我思想冲击。

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认真进入过一套思想,就很难真正理解它为什么危险。我甚至仍然认为刘仲敬提出的一些问题值得继续思考。大一统是不是天然具有道德正当性?民族究竟是天然存在还是政治建构?为什么中国社会如此原子化?为什么现代制度输入中国以后经常只剩下形式?民主制度究竟需要什么社会基础?没有公民组织的社会能不能稳定民主化?国家崩溃以后,谁来提供基层秩序?

这些问题都是真的。我们不能因为不喜欢刘仲敬后来的答案,就假装这些问题不存在;甚至:“费拉化”,“瓦房店化”,“组织资源”,这些概念,仍然有一定解释价值。真正的问题是:任何解释都有边界。当一个解释越来越成功的时候,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认为它可以解释一切,然后解释变成世界观,世界观变成信仰,信仰开始产生伦理;最后不再问:“这件事情是不是符合我的理论?”而开始问:“现实为什么还没有按照我的理论发生?”这就是思想走到尽头以后最危险的地方。

二十、想象力、解释力与冲击力

现在回头看刘仲敬,我仍然愿意承认三个“力”。

想象力。他敢于想象“中国”并非永恒,敢于把几千年中国史放进欧亚文明史重新解释,敢于质疑我们从小认为不证自明的东西。这种能力非常罕见。

解释力。他的确为中国社会的一些真实现象提供了非常有穿透力的概念,尤其是组织资源、地方共同体、制度移植、原子化社会这些问题,值得任何研究中国转型的人认真面对。

冲击力。他的语言、类比、反常识判断以及巨大的历史尺度,能够让读者产生认知震荡。我自己就是证人。

可是今天,我愿意再加第四个词:边界。

一个思想家最重要的能力,也许不是不断扩大自己的解释力,而是知道自己的解释在哪里应该停下来,历史规律在哪里应该给人的尊严让路,政治模型在哪里应该给具体生命让路,共同体在哪里应该给个人权利让路。如果没有这个边界:想象力可能变成政治幻觉,解释力可能变成历史决定论,冲击力可能变成精神征服;而聪明,甚至可能比愚蠢更加危险。

结语:历史走到尽头以后,还有人吗?

我越来越不喜欢“大洪水”这个词,不是因为我相信中国永远不会发生巨大动荡。

任何认真思考中国转型的人,都必须考虑:共产党如果发生严重统治危机怎么办?军队怎么办?地方怎么办?财政怎么办?核武器怎么办?民族地区怎么办?几亿流动人口怎么办?怎样防止内战?怎样维持医院、电网、供水和食品供应?

这些问题不能因为令人不舒服就回避。刘仲敬的价值之一,恰恰是逼迫很多人面对:专制崩溃不等于民主自动到来。

这是对的。但真正负责任的政治思想,面对这种可能的时候,首先应该想的是:怎样让洪水不要来?如果不能完全避免:怎样让水小一点?如果洪水真的来了:怎样多救一个人?而不是站到山顶,拿着历史地图,看哪些共同体将在洪水退去以后成为新的国家。这也许就是我与刘仲敬最终分开的地方。

我仍然承认他的想象力,承认他的解释力,也承认他曾经给我的冲击力。但我越来越无法接受一种政治思想:当它把镜头拉到几百年以后,今天这些人的死亡便显得无足轻重。因为历史没有感觉,文明不会疼,民族不会哭,国家也不会失去孩子;会疼、会哭、会失去孩子的:永远只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多年前,我读刘仲敬,惊叹于一个人居然能够把历史看得那么远;多年以后,我重新读他,却开始问一个完全相反的问题:一个人如果把历史看得太远,会不会反而看不见眼前的人?

从“数卷残编”到“诸夏教父”,刘仲敬完成的不只是一次身份转变,也是一种历史解释不断扩张的过程。它从解释中国开始,解释民族,解释国家,解释战争,解释文明兴亡,最后甚至能够解释:为什么巨大的灾难也可能是不可避免的。而我的寒意,恰恰产生在这里。

任何一种历史解释,一旦走到了可以解释人的死亡、接受人的死亡,甚至对普通人的命运“不很关心”的地方,我们都应该停下来问一句:如果一种理论最后连人都看不见了,那么它究竟还想拯救什么?

这也许是我多年以后重新回望刘仲敬,留下的最大疑问,也是一种历史解释走到尽头之后,真正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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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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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耄矮三分

    刘文仅在《独评》读过转来的三篇,都是一派胡言,连基本事实都搞错。例如此文盲说郭沫若反孔,”批林批孔“时期稍有文化的家庭都知道毛写过诗给郭“劝君少骂秦始皇,…孔学名高实秕糠”,《光明日报》也指出:郭沫若的《十批判书》“表达了肯定孔子思想的观点”。

    本来这都小事,这文盲却议论起“中共俄杂为何能夺权”,牛津历史博士徐泽荣说过:苏俄军援是唯一原因,"说‘决定性因素,语势不够强'”。

    《文盲刘仲敬闹的几个笑话》

    https://saikunlun.blogspot.com/2024/12/blog-post_2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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