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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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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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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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地生

所有伟大的事业都必须接受一个约束:不能为了拯救人类而取消人性。

革命最大的悲剧,并不是死人。死人,是战争都会发生的事情。

革命最大的悲剧,是它会改变活着的人。它让一个父亲,不得不放下孩子,继续奔赴革命;它让一个母亲,不得不压抑母性,首先成为革命者;它让朋友互相怀疑,让夫妻彼此检举,让子女批判父母;让人为了一个未来的天堂,而接受今天的地狱。

革命,本来是为了让人活得更有尊严。然而历史却一次又一次证明,革命最先改变的往往不是制度,而是人性。这是革命最深刻、也是最残酷的难题。

二十世纪的革命史,为我们留下了太多这样的场景。中国共产党早期革命年代,在长期地下斗争和战争环境中,一些革命者不得不将年幼子女送养他人;也有个别家庭因极端贫困与流亡而典卖、遗弃子女。今天的人很难想象,一个父亲把孩子交给陌生人时,究竟是在完成一种伟大的奉献,还是在承受一种终生无法愈合的伤口。多年以后,蔡畅的女儿李特特回忆自己的童年,记忆里更多是母亲长期缺席留下的空白。革命造就了一位杰出的革命家,也让一个孩子失去了本应拥有的母爱。

如果说,这是革命要求人牺牲家庭,那么后来发生的事情,则是革命开始要求人牺牲伦理。苏俄的大清洗,把怀疑变成忠诚,把告密变成美德,把沉默变成生存之道;中国后来一些政治运动中,子女揭发父母,夫妻检举彼此,朋友反目成仇。最牢固的人伦关系,在政治忠诚面前变得脆弱不堪;到了红色高棉,人性异化终于走到了尽头。家庭被视为革命的障碍,宗教是障碍,知识是障碍,市场是障碍,城市也是障碍;孩子首先属于组织,而不是父母;一个人首先不是人,而是一块等待改造的政治材料。革命终于完成了它最彻底的一次胜利——它不仅改造了社会,也改造了人……

为什么几乎所有伟大的革命,都会不同程度地走向这里?因为革命天然面对一个巨大的诱惑。为了实现最崇高的目的,是否可以暂时放弃某些原则?为了多数人的幸福,是否可以牺牲少数人的命运?为了未来,是否可以牺牲今天?第一次妥协,总是最困难的;第二次,就容易得多;第三次,人便开始相信:手段已经不重要,只要目的正确。于是,人开始变成工具,亲情变成工具,婚姻变成工具,教育变成工具,法律变成工具;最后,连真理,也变成工具。

革命开始的时候,人是目的;革命结束的时候,人却成了代价。这就是革命最可怕的人性异化……

孙中山这一代革命者,其实也曾面对同样的困境。他们既要推翻专制,又要建立共和;既要革命,又要法治;既要打碎旧世界,又不能让新世界建立在无限制的暴力之上。这几乎是所有革命都无法回避的问题。革命需要激情,国家需要制度;革命可以消灭旧秩序,制度却必须限制革命本身。

任何一种政治,只要开始相信自己代表唯一真理,它都会走向同一个方向。那里没有灰色地带,没有宽容,没有怀疑,没有异见,也没有普通人;只有敌人与同志,只有正确与错误,只有服从与背叛。直到最后,人终于忘记了革命为什么开始。

革命原本是为了人,后来人却成了革命的燃料。这是革命最大的难题,也是二十世纪留给整个人类最沉重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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