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湖海战》撤档表明中共对“皇汉”还是有所忌惮
原定于2026年7月25日暑期黄金档公映的历史战争电影《澎湖海战》,在距离上映仅剩数天之际传出宣传全面停摆、预售通道关停的消息,随后确认未能如期上映。这部由香港导演郑保瑞执导,集结易烊千玺、赵丽颖、胡军、杜江、王学圻等一线演员的历史巨制,早在2021年即获得拍摄许可并于2024年开机,曾被多地官方列为“国家重点影片”。影片取材自1683年(清康熙二十二年)福建水师提督施琅率军攻克澎湖、逼降台湾明郑政权的历史事件。在官方宣发的初始设定中,该片意图通过重现“施琅收复台湾”的历史,呼应当前台海局势,强化“统一台湾,势不可挡”的大一统正统叙事。

然而,这部本应契合官方主旋律、意图收割“爱国主义”票房的热门大片,却因故意外撤档,其官方微博自6月中旬起即停止更新。除去出品方内部股权变动与债务纠纷等商业因素外,舆论普遍认为,该片撤档的根本原因在于其高度政治化的历史叙事,意外触动了在互联网暗流涌动的“皇汉”群体的敏感神经。这场由历史观撕裂引发的网络舆论风暴,折射出中共在面对极右翼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时所面临的深层困境。
主旋律叙事与“皇汉”史观的对立
中共执政的历史观建立在“中华民族共同体”与“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基础之上。为了证明当前领土与国家形态的历史合法性,官方历史叙事必须全盘继承清朝所奠定的版图与族群遗产。因此,在官方的历史叙述中,清朝被描绘为中国历史上的正统王朝,康熙皇帝平定台湾被视为中华民族实现大一统的重大历史贡献。在这一框架下,施琅作为弃明投清的降将,被塑造成顺应历史潮流、功在千秋的统一功臣。
然而,这套逻辑在“皇汉”群体看来是不可接受的。“皇汉”是活跃于互联网上的极端汉民族主义群体,其思想内核集中体现为近年来激化的“1644史观”与“悼明”风潮。“1644史观”将1644年明清易代视为华夏文明断裂的至暗时刻,将清朝视为外来殖民政权,并将近代中国的落后全盘归咎于满清统治。
在“皇汉”的历史光谱中,郑成功及其继承者在台湾建立的明郑政权,是明朝灭亡后汉人抵抗异族统治、延续华夏正统的最后火种。而施琅率清军攻灭明郑的历史,并非“统一祖国”,而是异族对汉族残存政权的征服。在“皇汉”舆论场中,施琅被冠以“汉奸”之名,歌颂施琅攻台被视为背叛汉族立场。
当《澎湖海战》试图将施琅塑造成攻台英雄时,直接撞上了这种在民间有了较广泛基础的汉族主体意识的反弹。大量网民在社交平台发起抵制,批评电影颠倒黑白,甚至指责制作团队与审查部门替异族征服翻案。这种来自极右翼网民的政治质疑,很可能引发了意识形态审查部门对影片宣发效果的重新评估,最终导致电影公映许可被暂缓。
“皇汉”的认知畸变与反智
“皇汉”并非严密的政治组织,而是一种依托网络社区传播的极端族群意识形态。“皇汉”思想具有鲜明的矛盾性。一方面,他们推崇皇权专制与绝对集中统一的国家权力;另一方面,他们极度强调汉族的“主体意识”,强烈反对任何形式的对少数民族的优待政策。在文化与历史重构上,该群体呈现出排他与反智倾向:
重估历史正统:全盘否定元朝与清朝的历史合法性,将其排除在中国正统王朝之外,将明朝定格为华夏文明的最高峰。
反智主义理论造构:在网络上炮制并传播“西方伪史论”,宣称西方近代科技与工业革命成果全盘抄袭自明代的《永乐大典》,认为古希腊、古罗马文明皆为伪造。
文化复兴的形式化:倡导恢复传统汉服着装、汉字繁体书写及汉传礼仪,并将这些符号作为划分族群界限与政治正确度的工具。
从社会学视角看,“皇汉”群体的核心构成是年轻的底层汉族男性。这一群体在社会阶层流动停滞、经济增长放缓的背景下,面临着巨大的就业与生存压力。“皇汉”与高调宣扬国家主义的“小粉红”群体在认知底色上具有同构性。两者或对虚妄的历史辉煌,或对虚假的国家繁荣怀有盲目的自豪感。两者的分水岭在于经济境遇。“小粉红”是境遇较好、能分享到一些时代红利的“皇汉”预备役;而“皇汉”则是境遇恶化、在现实中遭受挫折后的“小粉红”。
当这些年轻人在现实中遭遇失业或阶层下滑时,他们不愿意将自身困境归因于体制的结构性问题,而是选择了一种心理阻力最小的归因路径,将不幸归咎于国家对少数民族的优惠政策。主要包括中共为安抚少数民族而对少数民族在刑事处罚上的从轻处理政策,所谓“两少一宽”(少捕少杀,从宽处理)。“皇汉”指责这项政策造成了汉族地位劣势,破坏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为拉拢少数民族在教育方面给予少数民族的加分政策。“皇汉”认为这剥夺了底层汉族子弟的阶层上升通道。但“皇汉”却并不反对中共对少数民族的打压和歧视政策。例如,“皇汉”对习近平上台以来,对少数民族采取的强硬手段和同化政策就颇为支持。
“皇汉”本质上也是一种政治机会主义者。借鉴历史,辛亥革命时期孙中山及革命党人为了推翻清朝,极力宣扬“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大汉族主义口号。然而清朝垮台后,政权迅速改口倡导“五族共和”。当下的“皇汉”同样如此,在野时以大汉族主义为号召,一旦得势必然会根据现实统治需要转向“又拉又打”的族群策略。主张大汉族主义,只是他们试图改变自身边缘化现状时阻力最小的切入口。因为在推崇绝对集中统一的国家权力和汉民族的优越性方面,对少数民族的打压方面,他们与中共具有共同之处。
“皇汉”与中共意识形态的微妙异同
对中共政权而言,“皇汉”思潮是一把“双刃剑”。中共与“皇汉”之间存在着复杂的共生与对立。
两者的同频之处在于,双方都支持专制集权、推崇强力政府,坚决反对少数民族地区的独立或分裂倾向。
然而,两者的根本分歧触及了执政根基。官方必须维持“统一多民族国家”的框架,以确保对少数民族自治区域统治的历史与现实合法性。而“皇汉”排他的汉族主义,会在多民族国家内部制造族群割裂,激化边疆离心倾向,破坏维稳大局。同时,官方将民族区域自治与优惠政策视为“民族团结”的制度体现;而“皇汉”则将其定性为对汉族的“体制性不公”。
更令官方忌惮的是,“皇汉”抓住了中共意识形态的软肋。在严密的高压舆论管控下,自由主义或宪政思想会被定性为“境外势力渗透”而遭到彻底封杀。然而,“皇汉”打出的旗号是“弘扬汉民族优秀的传统文化”,这符合中共强调“文化自信”的意识形态。这为他们反体制提供了一些保护。他们以“反少数民族特权”表达对资源分配的不满,既容易在底层汉族中争取支持者,又使官方难以将其归类为境外敌对势力。
此外,“皇汉”对清朝建立历史的批判,潜藏着对中共政权历史来源的敏感影射。“皇汉”将清朝定性为依靠关外异族武力、在外部势力支持下灭亡本土华夏政权的非正统政权。这种“外部势力扶植建立政权”的历史叙事,在潜意识层面极易引发公众联想到中共发展壮大过程中曾获得苏联与共产国际在资金、武器与意识形态上的大力支持。对于高度敏感的审查机制而言,“皇汉”对“异族外部势力入主中原”的讨伐,客观上构成了对中共政权合法性建立过程的得益于外族支持的挑战。因此,对“皇汉”排清思想的抬头进行适度打压,也是官方维护自身历史正统性不被解构的必然之举。
暑期上演“天时”不利
《澎湖海战》在上映前夕紧急撤档,最直接的现实考量可能是官方对当前社会经济风险的防御反应。
近年来,青年群体面临着空前严峻的就业压力。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至2026年期间,全国城镇不包含在校生的16—24岁青年失业率持续在14.9%至18.9%的高位徘徊,其中2025年8月达到了18.9%的历史峰值。同时,高校毕业生规模爆发式增长:2025年毕业生达到1222万人,2026年进一步攀升至1270万人的历史新高。
7月下旬正值大学毕业季结束、高校进入暑假的关键时间节点。这一时期的社会环境具备了极高的政治风险要素。未就业的应届毕业生与在校大学生拥有大量空闲时间,求职挫败感与现实不满极易在特定的公共议题刺激下被点燃。
如果在暑期公映一部极具争议的历史战争电影,网络上关于“皇汉”、“施琅是功臣还是汉奸”、“清朝是否代表中国”的激烈论战,极有可能从虚拟空间蔓延至实体空间,诱发影院线下的抵制、抗议乃至不同群体之间的肢体冲突。在中共的统治逻辑中,稳定压倒一切。选择撤档延期,是审查部门与维稳系统在权衡风险后的妥善避险之举。延期上映可以为激进的社会情绪降温,也为出品方修改细节、削弱敏感政治隐喻争取了空间。鉴于该片承载的政治宣传使命与商业投资,未来择机上映仍是大概率事件。
电影《澎湖海战》的撤档,并非单纯的影视排期调整,而是当代中国国家意识形态与底层民粹主义深刻冲突的集中反映,。这一事件表明,官方长期构建的“大一统”历史叙事正在面临来自极右翼汉民族主义的挑战。官方为了维持多民族国家统治,必须奉行包容清朝的历史观;然而,当官方纵容的民族主义情绪在经济放缓、青年失业高企的催化下畸变为极端排他的“皇汉”思潮时,主旋律叙事便遭到了反噬。官方对“皇汉”的忌惮,主要出于对经济下行周期中民粹情绪与社会不稳因素叠加的深层防范。《澎湖海战》的撤档表明,中共在面对社会内部思想撕裂时也不得不在策略上有所退让。
2026年7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