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尼克松如此备受追捧？

获奖记者、《Highly Respected》节目主持人、《No Campus for White Men》作者斯科特·格里尔（Scott Greer）今天7月26日凌晨在《美国保守派》杂志就‘“尼克松迷”把一位优秀但有缺陷的政治家奉为偶像’发表评论，请君一读：

在理查德·米尔豪斯·尼克松（Richard Milhouse Nixon）去世三十多年后，他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时代。新一代保守派开始崇拜这位美国第三十七任总统。他们认为，尼克松才是共和党领导人的典范，远远优于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甚至优于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他的演讲剪辑视频经常在社交媒体上疯传。对于那些参与所谓“尼克松化”（Nixonmaxxing）的人来说，他几乎拯救了美国——直到“深层政府”将他拉下台。

一方面，“尼克松热”是对过去五十年来媒体塑造形象的一种必要纠正。他的批评者主要依据歇斯底里和自由派式的哀叹来构建论点，基本上成功地把尼克松描绘成美国历史上最糟糕的总统之一——然而这种描述根本经不起真实证据的检验。

但是，新的“尼克松神话”同样存在问题。尼克松担任总统期间，真正具有实质意义的成就并不多，尤其是在网络右翼最关心的议题上更是如此。尽管在外交政策方面，他算得上是较优秀的总统之一，但在国内事务上，除了推动自由派的事业和政策之外，并没有真正值得称道的成就。从许多方面来看，美国在他执政期间实际上变得更糟，犯罪率失控攀升，经济急剧下滑。尼克松或许并不是这些发展的罪魁祸首，但他显然也没有解决这些问题。

那么，究竟是什么解释了右翼如今对尼克松重新燃起的热情？归根结底，这股热潮与其说是由实际政绩驱动，不如说是因为他们需要为川普找到一位“新右翼”的前辈人物。

多年来，保守主义运动一直把里根奉若神明。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总会把自己塑造成“下一位吉珀”，不断强调自己对这位第三十九任总统的敬仰。里根神话把他塑造成一位新保守主义者，似乎他唯一关心的就是海外军事干预和减税。有不少里根的崇拜者称赞他签署了1986年的大赦法案，并主张共和党应当在2007年和2013年再次采取同样做法。

网络右翼自然认为这种做法极其可笑。这体现了他们对“保守主义公司”（Conservatism Inc.）的一切厌恶之处。而在拒绝共和党建制派的同时，他们也抛弃了里根，开始寻找其他领导人，希望能够把他们与川普主义建立更加直接、更有说服力的联系。

然而，符合这一条件的人并不多。老乔治·布什（George Bush père）只当了一届总统，而且是一位全球主义者。毫无特色的温和派杰拉尔德·福特（Gerald Ford）显然不在考虑之列。而德怀特·艾森豪威尔（Dwight Eisenhower）虽然功绩卓著，但形象过于刻板，也过于久远，无法取代里根成为他们的新偶像。

于是，只剩下了尼克松。而事实上，他确实有许多值得推崇的地方。他在经济政策上并不拘泥于传统教条；他为“沉默的大多数”发声；他把自己塑造成民粹主义者；他试图发动文化战争；他博览群书、富有求知欲；他敢于讨论许多充满争议的话题；他具有某种独特的个人魅力；而自由派则把他视为魔鬼化身。（如果左派如此憎恨他，那他一定有些过人之处！）相比于里根或艾森豪威尔，把尼克松想象成一位“川普主义先驱”显然要容易得多。

同样真实的是，对尼克松的重新评价并非今年才突然开始。至少自2023年以来，这一直是一股显著趋势，包括克里斯托弗·鲁福（Christopher Rufo）、本刊执行主任柯特·米尔斯（Curt Mills），甚至美国副总统在内的知名右翼人士，都不断称赞尼克松的优点。理查德·尼克松基金会（Richard Nixon Foundation）也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种不断增长的兴趣，并积极努力地把尼克松塑造成一位与“川普时代”高度契合的人物。

于是，现在甚至出现了关于“漂亮女孩据称都迷恋尼克松”的文章。

人们不禁觉得，这一批最新的追随者主要是在追逐一种“感觉”。《华尔街日报》最近采访了几位年轻的“尼克松迷”，却似乎很难找到一个真正能够指出尼克松有哪些具体政策的人。知名X平台人物、播客主持人“Comfortably Smug”告诉《华尔街日报》，年轻保守派喜欢“老迪克”，是因为他是一个“对建制派竖中指的异端”。鲁福则补充说，尼克松值得崇敬，是因为他拥有正确的敌人，但并没有解释究竟是什么思想构成了“尼克松主义”。倒是有一位年轻的尼克松女性支持者提到，第三十七任总统推动实施《第九条修正案》和降低投票年龄，是值得敬佩的理由——但这些显然都不是新右翼所珍视的事业。

“尼克松热”之所以如此专注于一种“感觉”而不是政策，是有充分理由的。因为在后者方面，确实没有多少值得大书特书的内容。

尼克松在1968年总统竞选中承诺恢复法律与秩序，同时暗示将扭转民权革命带来的种种过度现象。但这两个目标他都没有实现。尽管他在1972年竞选时宣称，其政府帮助遏制了暴力犯罪浪潮，但犯罪率在他执政期间依然持续上升。种族骚乱确实有所减少，但并不清楚他的政府是否真正采取了什么措施来结束这些骚乱。左翼暴力活动依旧没有减弱，而且美国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波左翼爆炸袭击恰恰发生在他任内。大学校园依然充斥着左翼煽动活动（肯特州立大学事件便是明证）。

有人可能会说，一位面对民主党控制国会的共和党总统，很难对这些威胁采取有效措施。这一点确实有道理。但是，对于尼克松扩大民权体制，却没有任何借口。尼克松大幅扩大了平权行动，确保所有政府承包商在招聘时都必须考虑种族因素（真是打击自由派的绝妙方式！）。他还签署了《平等就业机会法》，使联邦政府更容易向私人企业强加自由派政策。

而在担任副总统期间，尼克松曾大力推动1957年《民权法案》的一个激进版本。令他失望的是，该法案后来被时任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林登·B·约翰逊（Lyndon B. Johnson）大幅削弱。尼克松当时支持的法案内容，后来基本上都在1964年约翰逊执政时期成为法律。正如克里斯托弗·考德威尔（Christopher Caldwell）在《特权时代》（The Age of Entitlement）一书中极具说服力地指出的，这项立法建立了一整套削弱宪法、并创造种族利益分配体系的制度框架。

尼克松还签署了创立《教育修正案第九条》（Title IX）的立法。今天，保守派之所以赞赏这项措施，是因为它为反对跨性别运动员参加女子体育比赛提供了法律工具。但在此之前，它长期遭到保守派广泛反对，因为它削弱了择优原则和正当法律程序。在2010年代校园性侵恐慌期间，《第九条》允许大学惩罚那些遭到虚假性侵和骚扰指控、实际上无辜的年轻男性。它还允许大学审查言论，并在招生中偏袒女性运动员而非男性运动员。而这一切，正是尼克松开启的。

第三十七任总统还建立了美国环境保护署。或许，一些保守派支持者认为这是尼克松的重要政绩之一，但尽管环境保护署确实做过一些好事，它同时也对企业和个人施加了极其严厉的监管规定。这很难称得上是一场明确的保守主义胜利。

许多新右翼人士欣赏尼克松的经济政策不拘泥于传统教条。他当然不是一个教条式的自由意志主义者。然而，他的政策对改善经济几乎没有帮助。与后来继任他的保守派不同，尼克松主张通过政府手段解决经济问题。他实施了临时性的工资和物价管制，并向农民提供补贴，以减少农作物产量。他这些激进的解决方案不仅未能缓解美国的经济困境，反而使20世纪70年代原本糟糕的经济状况雪上加霜。经济上的“不拘一格”，并不总是一件好事。

随后便是司法领域。尼克松上任时，必须面对一个自富兰克林·D·罗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时代以来一直稳定偏向自由派的联邦最高法院。而当他有机会任命自己的大法官时，他几乎没有改变这种局面。在他任命的四位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中，只有威廉·伦奎斯特（William Rehnquist）被证明是一位可靠的保守派。当时，四位被他任命的大法官中有三位在斯旺诉梅克伦堡案（Swann v. Mecklenburg）中支持强制校车接送学生实现种族融合；四位中有三位在罗诉韦德案（Roe v. Wade）中支持在全国范围内将堕胎合法化；而在加州大学董事会诉巴基案（California v. Bakke）中，他任命的大法官中又有一半支持平权行动。

川普因其最高法院人选而广受右翼批评，但他任命的三位大法官至今仍然是可靠的保守派，即便他们并非每一次都作出右翼所期待的裁决。尼克松则是四选四，仅成功了一位。

外交政策是尼克松真正取得成就的唯一领域。他结束了越南战争。他打开了中国的大门，并最终促成了中苏分裂。他一方面遏制了拉丁美洲的左翼势力，另一方面又成功实现了与苏联的缓和政策。他抛弃了自由主义的人道主义，转而奉行一种冷静务实的现实主义，以世界真实的样貌而不是他希望世界成为的样貌来处理国际事务。今天，美国领导人在外交政策上仍然可以从尼克松身上学到很多。

那么，水门事件又如何呢？那次闯入事件及其后续掩盖，无论实际情况如何，都永远玷污了尼克松的名声。但这场丑闻与其说是一场旨在终结美国民主的大阴谋，不如说根本就是一场无足轻重的小题大做。从富兰克林·D·罗斯福到林登·B·约翰逊，每一位总统都在不同程度上监视过自己的政治对手。但与尼克松不同的是，他们大多能够依靠联邦调查局来完成这项工作。尼克松不得不依赖一群笨手笨脚的业余人员，这也是他们最终被抓住的原因。尼克松的支持者认为，他们所支持的人原本是想用一个更好的情报体系取代“深层政府”，但如果那个体系真的像水门行动一样，那么中央情报局和联邦调查局根本无需担心。G·戈登·利迪（G. Gordon Liddy）及其同伙连酒店保安都骗不过，更不用说威胁那些真正的专业人士了。

尼克松是一位极具魅力的人物。他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深知如何在二十世纪动荡不安的美国政坛中纵横捭阖。他同时也是一位严肃的思想者，对于人生重大问题的思考，比一般政治家更加认真，也更加有趣。（他大概是唯一一位既喜欢又真正理解马基雅维利和尼采的美国总统。）他不应遭受自由派批评者给予他的那种蔑视，而他憎恨左翼媒体也是有道理的。

但他并不是“尼克松热”所想象的那位伟大总统。他只是一位还不错的总统。德怀特·艾森豪威尔、罗纳德·里根，以及，是的，川普，都取得了比他更多的成就。里根那种有些老派、略显俗气的形象，使人们很容易拿他开玩笑，但与尼克松不同的是，他曾试图挑战民权体制，只不过由于共和党同僚缺乏足够的政治支持而未能成功。他的政策帮助扭转了美国经济衰退，而他的外交政策则帮助击败了苏联。他的言辞或许会让右翼人士翻白眼，但里根的成就是无法否认的。甚至连他最大的失败——1986年的大赦——更多也是国会而非白宫的责任（而且，当时这项法案被宣传为一项移民管控措施，而不是对非法移民的奖励）。

川普经常受到右翼批评，说他据称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但事实上，他在这些议题上的作为远远超过尼克松。他确实削弱了民权体制的大部分内容，逐步削弱了平权行动，并重创了“多元化、公平与包容”（DEI）。他还是自卡尔文·柯立芝（Calvin Coolidge）以来，第一位大幅减少移民数量的总统。在他执政期间，美国人早已习以为常的大规模非法移民涌入，实际上已经停止了。

当然，川普也犯过错误——但尼克松同样如此。而归根结底，最重要的还是结果。尼克松绝不是最不值得敬佩的总统，但他的执政纪录并不足以证明当下这种流行的偶像化崇拜是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