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或许能搞权力终身,但搞不了权力世袭
2026年7月,适逢《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签订65周年。在新的国际环境下,两国的关系升温;一改过去仅靠互发贺电的惯常做法,升级为国家领导人率团互访。2026年7月10日至12日,朝鲜内阁总理朴泰成率领高规格的朝鲜党政代表团正式访问中国。15日至17日,王沪宁率领中共代表团,对朝鲜进行了回访。
这一正常的两党之间的外交活动,却在海外一些政治评论圈内引发了过度解读。有分析者声称,王沪宁此行是奉习近平之命,旨在向朝鲜学习“领袖世袭制”的经验。他们推测,中共正在暗中筹划让习近平的女儿习明泽或所谓的私生子接班,逐步走向“习家天下”的世袭格局。其所谓逻辑在于,王沪宁作为中共核心理论设计师,此行是为了将朝鲜的“领袖世袭制与主体思想”作为参考,为“习近平长期执政与习思想”进行意识形态上的再包装,从而为家族世袭寻找历史法统与理论依据。
这种观点显然严重违背了中国现代政治的常识。此类时评人往往为了迎合眼球、获取流量,故意发表一些耸人听闻的言论。中朝两国虽然同为一党执政的专制国家,但在政体结构、权力运行逻辑、社会基础以及历史演进上存在着重大差异。
中国两千年的皇权统治,无疑是“家天下”的世袭制,国家最高权力的继承者必须是现任的嫡亲。然而,1911年爆发的辛亥革命,不仅推翻了清王朝的统治,更在制度和观念层面上彻底终结了皇权统治和权力世袭制。之后,无论是袁世凯恢复“帝制”,打算将他的权力由他的儿子继承;还是张勋复辟,将溥仪重新扶上皇位,都引起全国范围内广泛而强烈的反对,很快遭致失败。

自此,国家的最高权力不得世袭,成为了中国现代政治中最核心、最牢固的底线共识。中国历史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敢于挑战这一底线的政治领袖。这也是“辛亥革命”唯一的重大成果。“辛亥革命”并没有推翻专制,只是推翻了“家天下”的权力世袭制度。
在辛亥革命之后的近现代中国,权力的代际传递呈现出更为复杂的形态。既有权力世袭的因素,也要考察接班人的能力和资历。继任的最高领导人在一个比过去皇族更广泛的政治精英中产生,但父辈暗中的权力干预和影响在这一过程中占有相当大的权重。权力世袭的因素仍然严重存在,但已不是一种人们所能接受的合法制度。
在台湾,蒋经国最终继任中华民国最高领导人,常常被外界简单化为“父终子及”。但实际上,蒋经国的接班过程绝非传统的“家天下”世袭,而是建立在极其严苛的体制内历练和法定程序之上的。蒋经国获任总统,并非凭借蒋介石的一纸遗诏,而是经过了长达数十年的系统性栽培和历练。在蒋介石逝世后,蒋氏父子也并未直接进行交接,而是由严家淦依宪法继任总统,作为政治过渡人物。直到1978年,蒋经国才通过国民大会的法定选举程序,正式就任总统。
在中国大陆,毛泽东曾先后三次选定接班人,分别是刘少奇、林彪和华国锋。这三位接班人均非毛泽东的亲属。针对盛传的“毛泽东曾意图培养长子毛岸英接班”的说法,从政治逻辑来看,即使毛岸英未在朝鲜战场被炸死,他也绝对不可能像朝鲜金氏家族那样无条件继位。毛岸英要继承毛泽东的权力,也必须得经过培养和历练。因为毛有极高的权威,可能蹿升得很快,但必须得有一个过程,不可能一步到位就成为毛的接班人。
经过数十年的官僚体制演进,中共已经建立起了世界上最为庞大官僚体系,官员的晋升也极具科层特征。在这一体系下,最高领导人的家族化继承面临着制度约束和现实障碍。
根据中共《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任何干部的提拔和晋升都必须遵循极其严格的“逐级提拔”原则。在实际政治运作中,要进入中共政治局常委会这一权力核心,通常需要经历以下标准的政治台阶。从基层工作到县处级正职,再到地厅级正职,再到省部级副职,省部级正职(通常需主政两个省份),到中央政治局委员,到政治局常委。
这一极其漫长的筛选和晋升机制,保证了中共高层领导人普遍具备丰富的地方执政经验和复杂的官僚协调能力。
对比朝鲜金氏政权对金主爱的培养,与习近平对习明泽的安排,可以清晰地说明习近平根本没有搞权力世袭的迹象。
朝鲜金正恩对女儿金主爱的培养具有极其清晰、公开的轨迹。金主爱频繁出现在军事阅兵、导弹发射、军工厂视察等核心国家政治场合,官方媒体甚至将其照片置于金正恩身侧,韩国情报部门和专家普遍评估其已被确立为“内定继承人”,享受实质性的第二号领导人待遇。这种高调的公开亮相,是为了在其幼年期便建立起“白头山血统”的政治神圣性。
相比之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习近平在培养其女儿习明泽接班。习明泽的个人经历极其低调。在公共舆论和党政体制内,习明泽处于完全隐形的状态,没有任何公开的政治职务,更没有在任何层级的党政机关担任过一把手。在当今信息高度发达的环境下,如果习明泽在体制内的关键岗位任职,绝对无法保密。习近平没有为女儿安排任何体制内的实质性历练,在中共官僚体系内完全不具备逐级的晋升轨迹,其接班的可能性在现实中为零。
虽然“权力不得世袭”的底线在中国现代政治中不可动摇,但另一项限制权力的政治共识“权力不得终身”则脆弱得多。
辛亥革命虽然终结了权力世袭制,但并未能同时终结权力终身制。在民主化之前的台湾,蒋介石和蒋经国事实上均担任最高领导人直至逝世。在大陆,毛泽东亦长期掌握党和国家最高权力,直至1976年逝世。
权力终身制必然导致权力的绝对集中和严重的个人崇拜,这使得决策一旦出现方向性错误,体制内部根本无法及时进行自我纠错。毛泽东晚年发动的“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给中国人民造成了巨大的灾难,正是由于其终身在职和无上的威望,党内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有效阻止他的错误决定。这些错误只有在他去世后,才得到纠正。
正因如此,“文革”结束后,邓小平等中共老一辈政治家痛定思痛,将废除领导干部终身制作为政治体制改革的核心突破口。
1980年8月,邓小平发表《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的讲话,正式提出废除终身制。1982年,中共中央和国务院相继建立老干部离退休制度,并设立中央顾问委员会作为过渡性机构。
中共十二大通过的党章则明文规定,党的各级领导干部的职务都不是终身的。在1982年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中,明确规定国家主席、副主席,国务院总理、副总理等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
尽管党章未对总书记的任期做出限制,但在1992年十四大以后,江泽民和胡锦涛均在担任两届总书记后退了下来,事实上形成了一个总书记任期不超过两届的惯例。
这些制度建设和惯例,使得“权力不得终身”在改革开放时期逐步成为中国人限制权力的第二大政治共识。
然而,“权力不得终身”的共识明显弱于“权力不得世袭”的观念。2018年3月,十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通过了《宪法修正案》,正式删除了国家主席、副主席“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的宪法限制。这一修宪举措,从制度层面上打破了自邓小平时代以来建立起的任期限制约束,使得“权力不得终身”的共识受到了实质性的动摇。在2022年的中共二十届一中全会上,习近平第三次当选中共中央总书记,并在2023年十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上第三次当选国家主席,没有再依循前两任在任满两届后退下来。
但是,习近平取消国家主席任期限制,也不能简单等同于“终身制”的彻底复辟。在中共现在政治制度的实际运行中,习近平的长期执政仍面临着程序上的约束,表现出与毛泽东时代的不同特征。
即便取消了任期次数限制,党章和宪法规定的“五年一届”的定期换届程序依然具有不可废除的制度刚性。习近平没有毛那样高的权威,能够公然违反党章和宪法,不按期召开党代会和人代会。每五年一次的党代会和人代会,依然是最高领导人获取执政合法性的必要政治仪式。这与毛泽东时代党章中党主席没有任期的规定和任期不与党代会届期绑定、无规可循的绝对威权状态相比,在程序上存在重大差异。
再者,修宪后虽然在实质上允许领导人无限期连任,但在理论和程序上依然保留了法定的退出通道。由于没有像朝鲜那样将领袖地位进行神圣化、家族化绑定,中国最高权力的转移在未来依然可以通过常规的制度更替来完成。
综而观之,辛亥革命至今的一百多年间,中国的政治制度在现代已经演进出了不同程度的边界和规约,对权力有一些限制。但长远来看,中国民众对权力限制的政治共识还差得远,比如说言论自由、司法独立等就远没有形成政治共识,不能在实际的政治活动中发挥作用。中国政治离高度的政治文明还非常遥远。
其中,“最高权力不得世袭”已经成为中国人牢不可破的政治共识,相当于不成文的限制权力的宪政惯例。无论是从历史上的袁世凯、张勋复辟的灭亡,还是从现代中共极其庞大复杂的官僚体系中的科层制干部的逐级晋升来看,试图将国家最高权力进行家族世袭,都会面临中共内部和社会力量的广泛抵制,其成功的概率为零。
相较之下,“最高权力不得终身”则是一道非常脆弱的防线。尽管它在改革开放时期曾通过宪法和惯例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巩固,但其抵抗政治强人破坏的防御力不足,因此能够被习近平通过合宪程序予以动摇和突破。但在今后,有了再一次的教训,相信这一共识能够得到加强。就目前而言,习近平或许能搞权力终身,但搞不了权力世袭。在这一点上,他应该有自知之明,也不会有这样的企图。
2026年7月2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