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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不是由上升者书写,而是由堕落者审判 ——论行动中的思想者与思想中的行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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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不是由上升者书写,而是由堕落者审判

——论行动中的思想者与思想中的行动者


沈良庆先生在《从席勒对洪堡的不满到基督教保守主义削足适履的伪史观》前言中说:"我们都是行动中的思想者,不是书斋里的学院派学者,没必要,也没本事跟专家教授们抢饭碗。"

陈永苗先生则强调:"问题意识最重要。"

我认为,这两句话不仅回应了当下中国思想界的方法论问题,也揭示了一个比学院研究更重要的问题:今天中国和华人社会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知识,而是行动与思想重新结合。

一、为什么首先要讨论方法论?

沈良庆之所以从古希腊哲学、教父神学和经院哲学谈起,而不是直接讨论基督教保守主义,并非离题,而是在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我们究竟站在什么样的思想传统中思考现实?

思想不是凭空产生的。

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到奥古斯丁、阿奎那,再到近代经验主义和现代科学,西方思想始终是在不断回答同一个问题:

理性如何理解现实?

对于行动中的思想者来说,这个问题并不是学院里的考据,而是现实行动必须首先解决的方法论问题。

因为没有方法论,就没有真正的问题意识。

二、行动中的思想者,与思想中的行动者

我认为,这两个概念虽然只有语序之别,却代表着两种不同的知识分子形态。

所谓行动中的思想者,强调思想来源于实践。

思想不是首先来自经典,而是来自现实遭遇;理论不是为了建立体系,而是在行动中不断修正自己的认识。

真正的问题意识,并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现实。

例如:

为什么法律存在,却不能实现正义?

为什么市场存在,却不能兑现机会?

为什么国家不断宣示美好目标,而普通人却越来越没有安全感?

这些问题,并不是学院告诉我们的,而是现实逼出来的。

然而,仅有行动仍然是不够的。

还必须成为思想中的行动者

思想中的行动者,并不是行动之前先把所有理论学完,而是在行动过程中不断反思:

我究竟为什么行动?

我所维护的究竟是什么?

我的行动是否仍然符合我相信的价值?

没有思想的行动,很容易沦为情绪;没有行动的思想,则容易变成书斋里的自我欣赏。

因此,当代中国真正需要的,不是二者择一,而是二者统一。

行动中的思想者,使思想不脱离现实;思想中的行动者,使行动不迷失方向。

三、历史究竟属于谁?

这里,我愿意进一步修正马克思的一个著名命题。

马克思曾经认为,一个阶级能够成为历史精神的代表,是因为它作为上升中的阶级,其特殊利益能够表现为普遍利益。

十九世纪的无产阶级正是如此。

但是今天,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我越来越倾向于认为:

历史真正的审判者,并不是继续上升的人,而是不断下沉的人。

今天真正产生政治抵抗的人,并不是因为拥有革命激情,而是因为失去了继续改善生活的预期。

他们首先考虑的,不是扩张利益,而是自我保存

这种自我保存,不是自私,而是存在本身。

理性的河岸,正是由一块块自我保存的石头砌成。

所谓保守主义,在这一意义上,也并不是维护既得利益,而是避免存在进一步恶化。

因此,它首先是一种存在论,而不是一种意识形态。

四、维权为什么具有普遍意义?

许多人把维权理解为特殊利益的表达。

我却认为,维权之所以具有公共意义,恰恰在于它不是为了推翻国家,而是为了兑现国家自己的承诺。

维权者通常并不否认国家秩序,也不否认市场经济,更不否认社会共同追求的美好目标。

他们真正提出的问题只是:

为什么这些目标没有落实到我身上?

因此,他们的抗争首先表现为一种自我辩护。

他们是在为自己的存在辩护。

是在证明:

我的存在,与这个社会宣称的公平、正义和尊严之间,本来就应当存在联系。

这种联系,就是一种配得感。

而配得感,并不是国家授予的。

它首先来自一种高于实在法的正义观。

这种正义,可以被理解为自然法,也可以被理解为神法,或者现代意义上的基本权利。

于是,当实在法无法回应这种正义时,合法性危机便出现了。

五、历史法庭真正的法官是谁?

这里,我愿意提出一个与马克思不同的判断。

马克思说,无产阶级是资本主义的掘墓人。

而我更愿意说:

真正执行历史法庭审判的人,往往是那些已经开始堕落的人。

这里的"堕落",并不是道德意义上的堕落,而是社会位置的下降。

他们可能失去工作。

可能阶层下沉。

可能生活不断恶化。

也可能长期处于制度边缘。

正因为如此,他们最早感受到制度合法性的裂缝。

他们并不是天然反对国家。

他们只是比别人更早意识到:

国家宣称的正义,与现实之间已经发生了断裂。

因此,他们开始诉诸一种高于国家法的尺度,对现实提出质疑。

他们实际上成为历史法庭上的原告。

而历史法庭所审判的,也不是某一个官员,而是整个制度是否仍然具有正当性。

六、当代中国真正需要怎样的思想者?

今天,中国和整个华人社会都面临一个共同的问题。

学院越来越专业,却越来越脱离现实。

公共行动越来越活跃,却越来越缺乏思想。

于是形成两种极端:

一种人只有思想,没有行动。

另一种人只有行动,没有思想。

真正具有公共意义的思想者,应当同时具备三种能力:

第一,具有现实的问题意识。

第二,具有理论的解释能力。

第三,能够重新回到现实,把思想转化为公共行动。

也就是说,他既是行动中的思想者,也是思想中的行动者。

这样的思想者,并不追求建立一套自洽的学术体系,也未必拥有大学讲席或学院身份。

他的思想来自现实,最终也必须回到现实。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越来越相信:未来真正能够推动中国思想进步的,也许不是象牙塔里的理论家,而是那些在现实困境中不断思考、不断行动、不断修正自己的公共知识分子。

历史并不总是由上升者书写。

很多时候,历史首先是由那些为了维护自身存在而不得不发出声音的人所审判的。

他们的特殊利益,并不是狭隘的私利,而是在自我保存中触及了每个人都可能面对的共同命运。当他们为自己的存在辩护时,也是在为公平、尊严和正当性辩护。正是在这种意义上,他们的声音具有超越个人处境的普遍价值,而行动与思想,也在这里重新汇合。

附:

沈良庆,中国异议知识分子、独立写作者和民主运动参与者,曾长期从事公共事务评论和思想写作。他早年受马克思主义影响,后来逐渐转向自由主义和宪政民主立场,同时持续关注中国民主转型、基督教政治神学、保守主义、自由主义以及西方思想史等议题。他的写作兼具现实关怀和思想史视角,常常通过梳理古希腊哲学、基督教神学、启蒙思想以及近现代政治哲学的发展脉络,反思中国公共生活中的思想问题。

近年来,沈良庆特别关注中国自由派内部关于基督教保守主义、自然法传统以及西方文明史的讨论。他认为,一些基督教保守主义论述存在将西方思想史简单化、神学化的倾向,忽视了从古希腊哲学、经院神学到近代科学和启蒙思想之间复杂而连续的发展过程。因此,他主张回到思想史本身,而不是以某种预设立场重构历史叙事。

值得注意的是,沈良庆并非学院派思想史研究者,而是一位具有鲜明公共知识分子特征的独立思想者。他在文章中所说的"我们都是行动中的思想者,不是书斋里的学院派学者",正体现了他的基本立场:思想不是脱离现实的纯粹理论建构,而是在公共行动和现实关怀中不断形成、修正和发展的。

如果进一步概括其思想脉络,我认为可以归纳为四个关键词:

  1. 民主宪政——强调限制公权力、保障公民自由和法治秩序。

  2. 思想史反思——重视西方思想传统内部的发展逻辑,反对将复杂历史简单意识形态化。

  3. 公共知识分子立场——主张思想应回应现实,而不是停留于学院研究。

  4. 方法论优先——强调讨论现实政治之前,应首先厘清哲学和思想史上的基本问题。

不过,也需要说明的是,以上概括主要反映其公开写作中较为稳定的关注方向。对于他关于基督教保守主义、西方思想史等具体判断,学界和公共知识界存在不同意见,并非已经形成共识。正因为如此,他的文章更适合作为引发讨论和思想辨析的文本,而不是作为某一思想传统的定论。

陈永苗,中国法律学者、独立思想者、公共评论人,早年毕业于法学院,长期关注宪政、法治、民主转型、公民社会建设以及中国政治思想的发展。他既有法律学背景,也广泛涉猎政治哲学、神学、保守主义和中国传统思想,因此其写作兼具法学分析与思想史反思的特点。

陈永苗早期主要从自由主义、宪政主义和公民权利的角度讨论中国政治改革问题,后来逐渐更加重视西方文明传统中的宗教资源,尤其关注基督教政治神学、自然法传统和保守主义思想。他认为,现代自由秩序并非仅仅建立在启蒙理性之上,还深深植根于犹太—基督教文明所塑造的道德传统。因此,他主张重新理解宗教、自然法和保守主义在现代自由社会中的基础性意义。

近年来,陈永苗尤其强调问题意识的重要性。他认为,思想不是为了展示知识的丰富,而是为了回应现实提出的问题。理论必须从现实困境出发,再回到现实之中检验,而不是停留于抽象概念的演绎。

与许多学院派研究者不同,陈永苗更倾向于把自己定位为公共思想者。他的写作既涉及法学理论,也涉及文明史、宗教思想和现实政治,希望在公共讨论中建立不同思想传统之间的对话,而不是仅仅进行学术考证。

如果从思想谱系来看,陈永苗大致可以概括为四个关键词:

  1. 宪政法治——强调宪法、权利保障和限制公权力的重要性。

  2. 自然法传统——认为现代法治和自由秩序具有超越实在法的道德基础。

  3. 文明论视角——重视基督教文明对西方政治制度和法律传统的深层影响。

  4. 问题意识——强调思想应回应现实问题,而不是停留在概念推演和文献考据。

如果把沈良庆陈永苗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他们有不少共同关切,也存在明显差异。

共同点在于,他们都属于学院之外的公共思想者,都关注中国民主转型、宪政法治和西方思想传统,都强调思想必须回应现实,而不能沦为空洞的学术游戏。

不同之处主要体现在思想史解释路径上。陈永苗更强调自然法、基督教文明和保守主义传统对于现代自由秩序的奠基作用,倾向于从文明连续性的角度理解现代政治;沈良庆则更强调古希腊理性主义、经院哲学、启蒙运动和现代经验科学的发展脉络,对某些基督教保守主义叙事持批判态度,认为不能忽视理性传统在西方文明中的独立价值。

正因为如此,两人的讨论并非简单的立场对立,而是在共同关心中国现实和西方文明的基础上,对现代自由秩序究竟建立在什么思想基础之上这一问题,给出了不同的回答。这也使他们之间的争论具有超越个人观点的思想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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