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的危险博弈

希瑟·A·康利（Heather A. Conley）是美国企业研究所高级研究员、Evenflow Macro高级顾问。2001年至2005年担任美国国务院负责欧洲和欧亚事务的副助理国务卿。今天7月17日，希瑟·A·康利女士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题为“北极的危险博弈”的评论，提醒人们－－“川普的要求可能破坏盟友防务合作取得的进展”：

六个月前，美国因格陵兰问题引发了一场跨大西洋危机。白宫于1月初宣布，“获得格陵兰是美国国家安全的优先事项”，并表示，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为实现这一目标所考虑的选项包括“动用美国军队”。作为回应，格陵兰总理延斯－弗雷德里克·尼尔森（Jens-Frederik Nielsen）宣布，该岛的未来将“由格陵兰人民决定”，目前仍将保持其作为北约成员国丹麦自治领土的地位。丹麦首相梅特·弗雷德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也发出警告：如果美国攻击格陵兰，那将是北约“终结”的一天。为了进一步确保安全，少量丹麦及其他欧洲北约部队被部署到格陵兰，举行了一场临时军事演习。丹麦部队接到命令，一旦发生攻击，应摧毁机场跑道，并向入侵部队开火。

几天后，川普撤回了以武力夺取格陵兰的威胁，化解了眼前的危机。但这一事件——再加上川普一再宣称要将加拿大纳入美国、成为“第51个州”——促使北约在北极地区的盟友加强了安全行动。加拿大于2025年3月承诺投入280亿美元，用于现代化其北极雷达系统，并升级美加联合防空体系“北美防空司令部”。3月，渥太华又承诺投入290亿美元，用于建设三个前沿作战基地、改善军事卫星通信，并升级北极机场。丹麦已拨款超过60亿美元，部署三艘新的北极巡逻舰、远程无人机和空中雷达监视系统。非北极北约成员国挪威和英国于去年12月签署协议，加强双方在北大西洋的反潜作战能力。英国最近还派遣一艘航空母舰赴北极海域巡航，作为今年早些时候启动的北约“北极哨兵”任务的一部分。

美国的北极政策也正在发生剧烈转变。自冷战结束以来，美国国防规划人员一直将北极视为低优先事项，建造破冰船、深水港、卫星、无人机和军事设施等项目都被严重拖延。这些拖延所造成的问题显而易见。2015年，美国没有能够在阿拉斯加海岸外白令海跟踪中国海军舰艇的船只，只能依赖空中监视。2024年，在15艘俄罗斯军舰于一次海上演习中发射导弹之后，美军难以及时抵达阿拉斯加偏远的谢米亚岛。如今，这一地区终于可能获得其应有的资金和关注。川普政府的战略文件提出，将北极纳入覆盖整个西半球的本土防御计划。国会已经为建造最多三艘重型破冰船和十一艘中型破冰船提供了资金，并开始拨款改善阿拉斯加沿海的军事基础设施。美国太空军正在对部署于阿拉斯加、加拿大和格陵兰的防空和导弹防御系统进行现代化升级，国会也正在敦促其完成极地导弹预警卫星计划。随着军方和企业进一步开发北极丰富的关键矿产和能源资源，美国政府对这一地区的关注只会进一步增强。

但是，要全面确保美国北部前线的安全，还需要华盛顿与其北极盟友开展更加密切的合作。俄罗斯和中国正持续投资北极能力，以寻求更大的地区准入和对这一地区及其丰富资源的控制权。为了应对这一日益增长的威胁，美国及其北约北极国家盟友——加拿大、丹麦、芬兰、冰岛、挪威和瑞典——需要汇集各自的经济资源，更好地整合防务，并共同推进技术创新。川普对加拿大、丹麦和格陵兰主权提出的挑战，在很大程度上促使北约盟友迄今采取了一系列加强北极安全承诺的措施，但彼此间的不信任和恐惧却可能破坏已经取得的进展。最近，美国总统又在安卡拉举行的北约峰会期间再次煽动紧张局势，声称格陵兰“应该由美国控制，而不是由丹麦控制”。如果华盛顿继续毫无必要地挑起与北极伙伴之间的紧张关系，那么它可能会错失迄今建立统一防御战略的最佳机会，而这一战略原本能够在未来多年保护美国及其盟友在该地区的利益。

危险水域

美国的对手深知北极的战略价值，因此一直在该地区不断扩大其军事能力以及军民两用经济能力。如今，俄罗斯经常威胁北大西洋海底电缆，其核潜艇、高超音速导弹、水下潜航器以及无人水下系统，都是为了规避美国和北约防御而设计的。2025年9月，法国海军突击队在法国大西洋沿岸登上一艘属于莫斯科受制裁“影子舰队”的油轮，怀疑该船曾被用作一系列飞越丹麦的无人机飞行任务的发射平台。2022年，据信来自俄罗斯科研船和渔船的无人机还曾骚扰北海和挪威海上的挪威能源平台。莫斯科还不断试图削弱挪威对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斯瓦尔巴群岛的管辖权，其手段包括升级附近俄罗斯岛屿上的一座军事基地、借当地鱼类资源日益减少煽动紧张局势，以及在整个群岛设置俄罗斯东正教标志，其中包括在一处废弃的苏联矿业定居点附近竖立一座高逾20英尺的十字架。

中国在北极及其周边地区的活动也日益频繁。中国已有数艘破冰船能够航行至北冰洋中央海域，即环绕北极点的公海区域。北京将其五艘（且仍在增加）的破冰船分别部署在阿拉斯加以北海域——美国与俄罗斯在此就共同海上边界存在争议——以及格陵兰与西伯利亚海岸之间的海域——这一地区同样存在外大陆架主张重叠。在后一区域，中国正在绘制北极海底地图，并评估矿产开采的重要机会。挪威当局最近在挪威北部一座卫星地面站附近，以间谍罪逮捕了一名中国公民；北极高纬度地区独特的地理位置，使该地面站能够几乎持续不断地中继卫星数据，从而使控制该站的国家在导弹发射信息、导航定位以及军事活动和天气监测方面获得更大的优势。北京还试图在北极治理中发挥更大作用，通过提供支撑公海生物多样性和北极渔业管理多边协议的科学数据，努力塑造有利于自身的规则。中国不断扩大的经济和科研存在，也将推动其军事活动；每一艘穿越北极水域的中国水面舰艇和潜艇，都会为北京积累有助于未来开展行动的知识。

北极终于可能获得它应有的资金和关注。

北极、北太平洋和北大西洋，是北美、欧洲以及太平洋盟友的天然缓冲区——但前提是，美国及其北约盟友能够守住这些边疆。他们必须能够保障北极日益畅通海上航道的航行自由，并在广阔的地域范围内监视、威慑和应对对手的空中、陆地、太空及海上活动。而这一切都需要协同合作。正如挪威首相约纳斯·加尔·斯特勒（Jonas Gahr Store）所指出的，当俄罗斯携带核武器的潜艇驶离北极基地时，最有可能首先发现它们的不是美国，而是挪威及其他欧洲盟友；如果这些潜艇在穿越巴伦支海或挪威海时未被发现，它们便可能直接威胁北美城市。与此同时，美国北部导弹防御网络从阿拉斯加延伸至加拿大和格陵兰；如果没有加拿大和丹麦的合作，这一防御屏障将出现缺口，使美国探测和拦截瞄准其本土导弹的能力下降。如果中国科研船或破冰船未经发现便航行至阿拉斯加西北方向的楚科奇海，它们便可能在美国水域开展非法活动，这也是为什么美国海岸警卫队与加拿大海岸警卫队密切合作，以发现这些船只。此外，为了提高美军在严寒环境下的作战能力，美国特种部队一再寻求加拿大和北欧国家的协助，以改进人员训练和测试适用于北极的新型装备。

近来，美国及其盟友已经加紧行动，加强北部前线的导弹防御、监测海面和水下海上活动，并强化天基监视能力。部署更多极地卫星、北极巡逻舰、无人系统和传感器，升级港口和机场基础设施，以及在极端严寒条件下开展演习等计划，都将进一步增强美国及其盟友在北极的防御能力。北约一个新的战斗群已于6月开始在芬兰北部和瑞典北部展开行动。北约还刚刚成立了一个专门负责整合自主系统的特遣部队，以更有效地监测和追踪北大西洋及北极地区的潜在威胁。最重要的是，丹麦、格陵兰和美国的高级官员一直保持每月会晤，商讨是否重新启用格陵兰南部和东部海岸的三处美国军事设施；加强这些地区的监视和实际存在，将缩短格陵兰与英国之间海域的目标探测和反应时间。然而，美国和北约仍有大量工作要做，以应对来自中国，尤其是俄罗斯不断上升的威胁。

提高防御屏障

值得庆幸的是，尽管美国曾挑衅盟友，各方似乎仍有意愿进一步加强北极合作。今年5月，七个北极国家——加拿大、丹麦、芬兰、冰岛、挪威、瑞典和美国——的外交部长发表联合声明，宣布有意在安全事务上开展更加紧密的合作。美国需要在这一势头基础上继续推进，与伙伴合作，确保各自在该地区的军事能力以及空中、海上和太空监视系统能够协同部署并实现无缝数据交换——实际上建立起一道盟友共同的北极防御屏障。

这一新生防御屏障的部分组成已经开始形成。2024年7月，美国与加拿大和芬兰共同成立了“破冰船协作计划”，旨在利用这两个国家在船舶设计和建造方面的专业经验，加快美国破冰船建造进度，帮助美国造船厂生产破冰船。根据这一安排，美国将获得一支由11艘破冰船组成的新舰队，预计首艘将于2028年交付。类似地，加拿大、丹麦、德国、挪威和英国也联合采购美国制造的P-8侦察机和监视无人机，这将有助于它们追踪俄罗斯潜艇。

美国盟友在联合发展水下能力方面也取得了进展。挪威和英国于去年12月底签署协议，共同建造13艘护卫舰，用于在北极和北大西洋猎捕俄罗斯潜艇。根据英国国防部的数据，2023年至2025年间，俄罗斯潜艇和水面舰艇在英国近海活动增加了近30%。英挪联合巡逻队已经成功发现并遏制了俄罗斯在连接北美和欧洲、传输海量数据的海底电缆附近的活动。事实上，美国的北约盟友已经开始承担起监视格陵兰、冰岛和英国之间海域的大部分责任。

然而，无论破冰船和反潜作战能力多么重要，仅靠这些还不足以全面建立盟友共同的北极防御屏障。迄今为止，大部分进展都集中于海上领域，但盟友还需要加强太空和导弹防御，并增加极地轨道卫星和北极地面站的部署。他们还需要改善情报共享和数据整合；对于拥有北极领土的七个北约国家而言，建立一个相当于“五眼联盟”（澳大利亚、加拿大、新西兰、英国和美国）的合作机制，将有助于它们形成从海底到外层空间的对手活动全景图。在陆地上，随着盟友升级和新建用于训练与威慑任务的军事设施，他们必须确保这些前沿基地具备互操作性。他们必须共同开展更多寒区演习，并合作研发最先进、适用于北极环境的装备。北约是最适合整合这些努力的组织。这七个北极国家都是北约成员，而非北极北约成员同样能够作出重要贡献。英国凭借其地理位置，是天然合作伙伴；法国、德国、荷兰，以及可能还有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也都将发挥作用。北极安全对于美国而言过于重要，不能将任何盟友排除在外。

建立一套有效的盟友北极防御体系，还要求美国在国内进行若干调整，其中很可能包括修改美军的指挥与控制体系。目前，没有任何一个统一司令部负责整个环北极地区。截至2025年6月，阿拉斯加和格陵兰由美国北方司令部管辖，而美国欧洲司令部负责北欧及整个高北地区的行动。驻扎阿拉斯加的美国陆军精锐北极部队则隶属于美国印太司令部，尽管该司令部并不承担北极地区的作战责任。美国海岸警卫队作为美国在北极地区最具存在感的力量，虽然与各地区司令部密切合作，却因隶属于国土安全部而未被纳入这一指挥体系。这种分散状态可能导致情报和应对出现漏洞。重组美国作战司令部体系将面临重大的政治障碍，但对于保卫一个军事和经济活动日益活跃的北极来说，这将至关重要。理想情况下，应在美国北方司令部下设立新的北极司令部，统一负责该地区事务，并整合目前分别归属海岸警卫队、欧洲司令部和印太司令部的资源与部队。

科学知识是北极商业和安全赖以建立的基础。

另一项关键任务是吸引私营部门参与。川普政府于2月公布的《海事行动计划》重点提出，通过与工业界和商业伙伴密切合作，建造无人机和卫星、升级通信与导航系统、开发矿产和能源资源，以及改善码头、机库和跑道等军民两用基础设施，以保障北极航道安全。由于该地区气候条件极端、距离遥远，美国政府必须确保所有可利用资源——无论军用还是民用——都按照国家安全要求进行设计。同时，鉴于政府在北极的监测能力和实际存在仍然零散且有限，在许多情况下，它将不得不依赖私营企业和原住民社区，获取有关俄罗斯和中国军事及情报收集活动的信息。华盛顿必须像投资与北极盟友关系一样，投资这些网络，为企业和社区提供必要工具，使其能够向当局通报对手活动并应对突发事件。

最后，美国必须加强对北极海底以及北冰洋中央公海的科学考察任务，并鼓励盟友采取同样行动。科学知识是北极商业和安全赖以建立的基础，中国对此早已心知肚明。美国同样已经在北极开展了大量科学研究，但一直难以协调科学目标与安全目标。例如，如果华盛顿希望在北极实现海上优势，就必须将关于环境变化如何影响北极航道的一流研究成果纳入战略。同时，美国还需要防止中国和俄罗斯借助各自的科学活动获取优势。近期提出的一项跨党派法案，旨在限制这两个国家利用科学研究作为“从事间谍活动掩护”的能力，但这项立法仅仅是第一步。

团队合作至关重要

现在正是美国及其盟友更新北极联合安全计划的时候。在华盛顿，五角大楼目前正在制定新的北极战略，这是继拜登政府于2024年发布相关战略之后的最新版本；国土安全部也正在研究制定新的北极政策。这两个部门都希望利用破冰船及其他北极资源，在该地区执行国防和执法任务，将双方的规划工作加以整合，将有助于减少彼此之间的摩擦。国会也即将推进五角大楼补充预算和国防授权法案。无论何时推进，立法者都应抓住这一机会，为与北极盟友共同开展的新安全基础设施和技术建设提供资金，例如前沿作战基地、极地轨道卫星和海底传感器。

美国和北约加强北部侧翼的努力，存在着在完全实现之前便半途而废的风险。中东和乌克兰的冲突、南海的海上紧张局势以及加勒比地区的军事活动，都在持续消耗华盛顿的注意力和资源，因此，北极安全很容易在财政优先事项中不断后移，重要的北极基础设施也可能因此得不到资金支持。而且，如果川普政府继续威胁要控制北极新的领土，加拿大和欧洲将会像今年1月那样，相应调整自身安全部署，把防御重点转向美国，而不是与美国携手合作。

华盛顿必须避免这些错误。它已经具备了与美国盟友共同制定统一战略、提升这一竞争日益激烈且危险程度不断上升地区安全水平的一切条件。如果今天未能加强北极防御，美国未来只会变得更加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