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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不是问题,制造莫言人格结构的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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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不是问题,制造莫言人格结构的才是问题

艾地生


莫言的问题,也许从来不是他说错了什么,而是很多人认为:他没有成为他们期待中的那个人。


如果回到2012年,很少有人会想到,十多年后的莫言,会成为中文互联网争议最大的作家之一。

2012年,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很多人为中国文学感到骄傲。即便后来遭到一些民族主义者和极左群体围攻,认为他“抹黑中国”“迎合西方”,也有不少知识分子和自由派人士公开为他辩护。他们认为,文学不应接受政治审判,作家应拥有创作自由。

但最近,新的争议再次出现。

2026年6月5日,莫言在俄罗斯圣彼得堡领取此前获得的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文学奖外国文学奖主奖,获奖作品是《檀香刑》。由于俄乌战争背景仍在持续,这次领奖迅速在中文互联网引发争议。有人认为文学交流不应被政治化;也有人认为,在现实背景下,这种行为已经无法脱离公共象征意义。

更值得注意的是,表达失望的人里,不仅有民族主义者,也包括一些过去曾支持莫言的人。

很多人的情绪并不是来自领奖本身。他们真正失望的,是一种长期积累的落差。

作为一位拥有国际影响力的作家,莫言长期保持低公共介入姿态。他是体制内成长起来的作家,是共产党员,也曾参加手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的活动,并多次表示自己能够自由创作。

这些行为本身未必足以说明什么。但它们组合起来,逐渐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公共形象:既不是明确的体制代言人,也不是公众期待中的批判知识分子。

于是,人们不断投射期待,也不断经历失望。

但问题在于:这种失望,真的只是关于莫言吗?

莫言身上存在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一方面,他的公共姿态经常被认为过于谨慎;另一方面,他的文学作品本身,却可能是当代中国现实最深刻的揭示之一。《丰乳肥臀》《蛙》《酒国》《檀香刑》《生死疲劳》等作品,都在反复呈现暴力、权力、荒诞、饥饿、集体狂热以及个体命运被吞没的现实。这些作品并不是赞歌。相反,它们不断揭示社会阴暗、人性扭曲以及权力结构对人的塑造。

某种意义上,莫言早已通过作品说了很多。甚至可以说,他已经说得比很多人更多。

于是矛盾出现了。如果一个作家已经通过文学完成了深刻表达,人们为什么仍然期待他继续在现实事件中发声?因为在中国,人们期待的往往不是“作家”,而是“士”。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文化中,文章与人格往往被视为不可分离。人们敬重的不只是作品,也包括人格和担当。因此,人们会自然地把这种期待投射到今天的作家身上。但问题是,当代知识分子的生存环境已经发生变化。

很多人喜欢把这种现象归结为民族性、奴性或者国民劣根性。但这可能过于简单。因为今天的社会状态,更像是一种结构性结果。从秦以来形成的高度集权政治传统,加上后来列宁党式组织逻辑的进一步强化,长期塑造出一种高度垂直的社会结构:个体更多依附于权力,而较少形成横向社会连接。结果便是社会不断原子化、散沙化。人与人之间缺少稳定信任,公共空间不断收缩,而表达成本持续提高。

于是便产生一种特殊的人格结构:拥有公共影响力,却缺乏真正公共行动空间;拥有表达能力,却长期习惯于自我克制;既希望保持知识分子的尊严,又必须不断适应现实边界。莫言不是这种人格结构的制造者,他只是这种人格结构最典型的样本之一。而与此同时,公众又会自然地把越来越多现实失望投射到个体身上。

人们期待作家成为良知;期待作家成为道义象征;期待作家替社会说出不能说的话。但当这种期待落空时,人们便会感到愤怒。

莫言最大的争议,也许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很多人一直期待他去说什么。人们今天讨论的,也许已经不是莫言。真正讨论的,是在一个越来越压缩公共表达空间的时代,我们究竟还期待知识分子承担怎样的责任。

真正令人失望的,也许不是莫言,而是现实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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