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协议败于一个问题：德黑兰究竟是谁在掌权？

罗恩·麦卡蒙（Ron MacCammon），教育学博士，美国退役陆军特种部队上校，曾任美国国务院官员，在拉丁美洲拥有二十多年工作经验，其中包括1999年至2002年期间在美国驻加拉加斯大使馆任职。昨天6月24日下午，麦卡蒙先生在《华盛顿观察家报》发表评论－－“伊朗协议败于一个问题：德黑兰究竟是谁在掌权？”真知卓见，请君一读：

6月15日，川普总统宣布取得胜利。“与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协议现已完成。”他发文表示。

实际上，在伊斯兰堡签署的是一份包含14项内容的谅解备忘录，这是一个为期60天的框架，将所有涉及伊朗核计划、制裁解除以及铀浓缩水平的实质性问题全部推迟到未来谈判中解决。

庆祝是真实的。

协议却不是。

这一落差，与其说是一项外交批评，不如说是一盏不断闪烁的红色警示灯。更深层的问题，从来不是协议条款是否足够好，而是谈判桌另一边是否存在一个具备连贯治理能力、能够作出并履行长期承诺的国家。

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并不存在这样的国家。

数月以来，华盛顿一直在与一个政权残余进行谈判。这个政权经历了军事打击，失去了最高领袖，扶植了一位未经考验的继任者，并且其自身治理架构内部出现了多个相互竞争的权力中心。如今，美国政府所面对的挑战，已经不仅仅是谈判条款，而是判断德黑兰是否还有任何人真正拥有兑现这些条款的权力。

签署之后立即发生的事件暴露了这一问题。

短短数日内，伊朗再次威胁要扰乱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而以色列在黎巴嫩的军事行动仍在继续。德黑兰宣布，这些行动违反了谅解备忘录。以色列领导人则回应称，美国达成的协议并不会约束以色列的安全决策。最终形成的是一个建立在承诺之上的外交框架，而无论是华盛顿还是德黑兰，似乎都没有能力真正执行这些承诺。

这并不是一个次要的复杂因素。

它直接关系到这项协议是否具有可行性。

伊朗一再坚持，任何与美国达成的更广泛谅解，都必须包括限制以色列在黎巴嫩军事行动的内容。而以色列同样明确表示，它保留独立采取行动的权利。华盛顿签署了一份事实上将这些问题联系在一起的备忘录，但自己却没有任何可靠机制去控制任何一方。

即便协议中的每一项条款都写得无懈可击，一个现实问题仍然存在：究竟是谁真正代表伊朗发声？

阿里·哈梅内伊（Ali Khamenei）在二月战争爆发时的空袭中丧生。他的儿子穆杰塔巴·哈梅内伊（Mojtaba Khamenei）成为继任者。然而，几乎就在同时，政权分裂的迹象便开始显现。

就在谅解备忘录签署三天后，一份归属于最高领袖的声明表示支持继续谈判，但同时又将谈判成败的责任归咎于总统马苏德·佩泽希齐扬（Masoud Pezeshkian）。真正拥有巩固权力的领导人，通常不会在执政第一周就把责任转移给别人。

与此同时，伊朗政治和军事体系中的高级人物持续释放着截然不同的信息。一些文职官员谈论的是谈判和解除制裁，而另一些人则公开谈论对以色列实施报复、抵抗美国压力以及扩大与中国的战略合作。

这种区别十分重要，因为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国家。

它是一个由彼此重叠的机构、宗教权威、军事组织、情报网络以及政治派系共同组成的体系。总统并不能完全控制革命卫队。革命卫队也不能完全控制宗教权力体系。宗教权力体系同样不能完全控制公众情绪。

当美国谈判代表从这个体系中的某一个部分获得承诺时，并不能保证体系中的其他部分也会遵守这一承诺。

推动此次谈判的经济现实，只会进一步增加这种不确定性。

伊朗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进入这些谈判的。通货膨胀率仍然维持在约50%。经济增长陷入停滞。公众不满情绪广泛蔓延。在伊朗国内进行的民意调查显示，多数伊朗人认为政府未能满足最基本的经济需求。

绝望可以把政府推向谈判桌。

却无法保证谈判之后会遵守协议。

一个承受巨大国内压力的政权，完全有动机接受那些能够立即带来缓解的条款，即便这些承诺日后在政治上根本无法兑现。谈判过程中的压力是一回事。制裁解除之后出现的诱惑，则是另一回事。

然而，这项协议最大的弱点，并不是政治。

而是技术问题。

核查实际上仍然几乎无法进行。

国际原子能机构在伊朗核基础设施遭受军事打击之后，至今未能全面恢复核查准入。因此，一系列关键问题仍然没有答案。

究竟有多少铀浓缩能力得以保留？

伊朗的高浓缩铀库存目前位于何处？

自空袭以来，核计划已经恢复了多少？

没有人能够有把握地回答这些问题。

然而，这份谅解备忘录实际上要求伊朗维持其核计划的现状，而这一核计划目前究竟处于什么状态，本身仍然充满不确定性。只有当被冻结的对象本身是明确已知的时候，“冻结”才具有意义。而在这里，就连基准状态本身都存在争议。

国际原子能机构负责人在协议签署之前曾警告说，任何缺乏可信核查机制的安排，都有可能不过是一种幻象而已。

这一警告至今仍未得到解决。

华盛顿自身也面临着复杂因素。

川普表示，任何最终协议最终都有可能需要获得国会支持，特别是在涉及大规模解除制裁的情况下。这意味着协议还要进入另一个拥有自身时间表、否决节点以及失败可能性的政治程序。即便德黑兰能够完全履行自己的承诺，华盛顿也未必能够像谈判代表所承诺的那样迅速、稳定地推进。

停火本身值得实现。

防止一场更大规模的地区战争，是一项合理的成就。

但是，一份把所有困难问题全部推迟处理的14项谅解备忘录，并不是问题的解决。

它只是一次暂停。

这次暂停是否最终能够发展成为更多成果，取决于若干尚未得到证明的假设。

它假设以色列会克制那些它始终坚持属于国家安全范畴的行动。

它假设伊朗内部彼此竞争的权力中心最终能够发出同一种声音。

它假设核查人员最终能够获得足够的准入权限，以验证协议是否得到履行。

它假设两国政治领导人都能够兑现自己所作出的承诺。

这些假设或许最终会被证明是正确的。

但至少目前，它们仍然只是一些假设。

签署伊斯兰堡谅解备忘录的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已经不是2015年签署核协议时的那个政权。它遭受了军事挫折、领导层动荡、经济衰退以及不断加剧的内部裂痕。如今留下来的，不是一个能够统一发声的政府，而是一系列彼此竞争、目标部分重叠却经常相互冲突的权力中心。

佩泽希齐扬负责签字。

革命卫队发出威胁。

哈梅内伊保持模糊态度。

以色列独立采取行动。

核查人员仍然无法确定伊朗核计划内部究竟还保留着什么。

华盛顿真正谈判中的虚构之处，从来不是协议条款本身。

而是那个假设——假设存在一个统一的伊朗国家，能够兑现这些协议。

这一假设，很可能才是整份协议中最脆弱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