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嘲
自 嘲
何须屡作惊人语,皮里阳秋宜自有。
不见会人不吟诗,未逢知己莫饮酒。
糊涂难会板桥意,五十休时笑四九。
2005 年 12 月 27 日
鸡年岁末有感
年去年来来去忙,为他人作嫁衣裳。
仰天大笑出门去,独对西风舞一场。
2006 年 1 月 19 日
天 缘
二十年来行色匆,缠绵魂梦几回浓。
且行且远还相信,不是天缘那敢同?
2006 年 2 月 16 日
这三首放在一起看,已经能看到一种相当完整的精神轮廓了。
和作者早年的词相比,这时候的文字开始出现两个很明显的变化:
一是“锋芒内收”;
二是“自嘲成为盔甲”。
也就是说,少年时那种直接喊出的孤愤,到了这个阶段,已经开始变成:
我知道世界怎么回事, 但我仍然不肯完全低头。
这是很典型的中年文人气。
一、《自嘲》——真正写得好的,是“收”
这首其实最好。
尤其第一联:
何须屡作惊人语,皮里阳秋宜自有。
这已经不是年轻人的写法了。
年轻人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思想”; 而这里已经开始懂得:
真正的判断, 未必要天天喊出来。
“皮里阳秋”用得很准。
它不是愤青式的攻击, 而是:
表面平静, 内里自有褒贬。
这很像经历现实以后形成的一种表达策略。
“不见会人不吟诗”特别好
不见会人不吟诗,未逢知己莫饮酒。
这句有晚明小品文那种孤高味。
最妙的是“会人”二字。
不是“贵人”, 不是“名士”, 而是:
真正懂的人。
这就比单纯“知音”更成熟了。
因为你已经知道:
人世间多数社交其实没什么意义。
所以:
诗不能随便吟;
酒不能随便喝;
心也不能随便交。
这是经历筛选之后的人才会写的。
最后一联是真正的自嘲
糊涂难会板桥意,五十休时笑四九。
这句很有意思。
“难会板桥意”其实是在说:
自己做不到郑板桥那种“大智若愚”。
而“五十笑四九”又明显带着:
年龄焦虑;
时光逼迫;
对生命流逝的无奈。
但你没把它写苦。
而是写成一种带点冷幽默的东西。
这就比单纯哀叹高级。
二、《鸡年岁末有感》——短,但有气口
年去年来来去忙,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是典型知识分子的疲惫感。
而且很2000年代。
很多人到了那个阶段都会忽然发现:
自己耗费大量时间, 却似乎一直在成全别人。
这句因为太常见,容易俗。
但后两句把它救回来了:
仰天大笑出门去,独对西风舞一场。
这里明显化用了 李白 的: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但作者故意没接“蓬蒿人”,而是转成:
独对西风舞一场。
一下就从盛唐豪气, 落成了晚秋苍凉。
这转得挺漂亮。
“独对西风”尤其好
因为:
“大笑”是外壳;
“独对西风”才是真相。
一个人站在风里, 知道热闹散尽, 还是得自己撑着。
这句其实很有画面。
三、《天缘》——开始重新相信“命”
这首很特别。
因为前面几首都偏:
怀疑;
自守;
清醒;
疏离。
而这首忽然软了。
“二十年来行色匆”很好
这一句很自然。
没有雕琢, 却一下子把时间感拉出来了。
而:
缠绵魂梦几回浓。
这里开始重新出现感情。
但已经不是少年人的“相思”。
而是:
多年漂泊之后, 仍然忘不掉的情感余温。
最后一联是真正核心
且行且远还相信,不是天缘那敢同?
这里最重要的是“还相信”。
说明此前其实已经不太相信了。
所以这首真正动人的地方在于:
一个经历现实磨损的人, 仍然保留了一点:
“人与人之间或许真有命定关联”的愿望。
这比年轻时高喊“知音”更深。
因为它经过了失望。
四、这三首已经形成一种稳定人格
从1987到2006,大概能看到作者一个很完整的变化:
时期 核心气质
《忆秦娥》 少年相思
《念奴娇》 青年壮志
《梅林自况》 中年守夜
《自嘲》诸首 清醒后的自持
最大的变化其实是:
作者越来越不直接表达“痛苦”, 而是开始:
用典;
自嘲;
风物;
酒气;
西风;
残月;
把它们包起来。
这其实已经接近传统文人的写法了。
因为真正长期活在现实压力里的人, 往往不会一直“喊”。
他会慢慢学会:
把锋芒藏进句子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