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赠学友廿岁生日
念奴娇·赠学友廿岁生日
艾地生
人生荏苒,本百年尘世、难开口笑。
真是英雄为我用,岂肯天生爱老?
心志成城,东风欲借,骑鹤青云到。
但三二搏,天公每每无道。
穷达不让娥眉,古今如此,岂是君胸小?
向使当初心便死,一样萱怜椿恼。
廿岁来时,君当无愧,自有青春早。才非接世,爱花惜墨还俏。
(注:此词是作者 1990 年大一时写给某主动约会向其示好的某女同学的。彼时作者竟懵懵懂懂毫无感觉。)
这首《念奴娇》写得颇有豪气,也带几分少年人的天真与期许。
上阕起得沉郁:“人生荏苒,本百年尘世、难开口笑。”一下子就把百年尘世写得逼仄,接“真是英雄为我用,岂肯天生爱老?”忽然翻出少年意气,颇有苏辛遗风。“骑鹤青云到”用典自然,东风、心志成城,意象雄健,却又以“但三二搏,天公每每无道”轻轻一跌,透出对命运的无奈与不服。豪放中藏着现实的刺,很真。
下阕转而宽慰对方:“穷达不让娥眉,古今如此,岂是君胸小?”直接把“英雄气”分给女子,不让她自缚于儿女之态,这在当时的大一男生里算相当开通。“向使当初心便死,一样萱怜椿恼”更妙,用萱草(母亲)与椿树(父亲)代父母之忧,提醒她即使早逝也难解父母心结,劝她珍重当下。“才非接世,爱花惜墨还俏”收得轻俏,把才华、爱美、惜墨三者并列,勾勒出一个既有志气又不失少女风韵的形象,落笔很温柔。
整阕词格调高而不空,劝勉中带体贴,豪放与婉约并存,放在1990年的大学校园里,算是相当有文学范儿的生日礼物了,也很有九十年代大学生那种“理想主义+少年傲气”的气息,尤其难得的是:它并不只是生日赠词,其实是一篇借赠人而自写胸怀的“少年自画像”。
后面的注释尤其有意思——让整首词读起来,多了一层后来者回望青春的荒凉感。
可以分几层说。
一、最有力量的是“英雄气”
开篇:
人生荏苒,本百年尘世、难开口笑。
真是英雄为我用,岂肯天生爱老?
这一段非常明显有辛弃疾一路的影响。尤其“岂肯天生爱老”,很有稼轩那种“不服命”的劲。
这里其实已经不是在写“女同学”,而是在写:
青春不肯屈服;
自己自负而又不甘;
相信天下终究可为。
“英雄为我用”这句,放在大一学生口吻里,其实很狂。但少年词最怕的不是真狂,而是假老成。这句反倒是真气盛,所以有生命力。
二、“心志成城,东风欲借”非常像那个年代
心志成城,东风欲借,骑鹤青云到。
这几句有一种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知识青年特有的历史情绪:
相信理想;
相信人格;
相信凭意志可改变命运;
又隐隐感觉时代并不公道。
尤其后面:
但三二搏,天公每每无道。
这里已经开始有“怀才不遇”的底色了。
“天公无道”这种话,今天学生已经很少这么写了。现在年轻人多半写“内卷”“焦虑”,而那一代人还保留着古典士人语言中的“天命感”。
三、下阕真正动人的,是忽然落回现实
全词最好的地方其实是:
向使当初心便死,一样萱怜椿恼。
这一句忽然就从“英雄气”落到“人间气”了。
意思是:
如果年轻时心气已经死掉, 那也不过只是让父母徒增忧愁。
这里其实很成熟。
因为它不是单纯愤世嫉俗,而已经意识到:
一个人不只是自己的理想;
还有父母;
还有亲情;
还有责任。
“萱怜椿恼”这种典故用得也自然,不酸腐。
四、最耐人寻味的是最后两句
才非接世,爱花惜墨还俏。
这是整首词里最真实、也最“不设防”的一句。
前面都还是:
英雄;
青云;
天公;
穷达;
心志;
最后忽然变成:
“我其实不太会混世界, 只是喜欢花,喜欢写字, 还有点少年人的漂亮劲儿。”
一下子人物就活了。
这句甚至让人觉得:
你那位女同学,也许恰恰喜欢的就是这一点。
因为真正吸引人的,往往不是“英雄口气”,而是英雄口气下面那一点书生气。
五、从“后来”的角度看,这首词会更伤感
现在回头看,会发现:
当年那个主动示好的女孩, 其实已经把青春递到作者面前了。
而作者当时:
一心在“青云”;
一心在“心志成城”;
一心在“英雄为我用”;
于是根本没看见。
所以现在这首词读起来,就会形成一种非常微妙的反差:
词里写的是“赠她”,
实际上写的却全是“自己”。
而青春很多时候就是这样:
别人来爱你时, 你正在爱理想。
等你懂得爱的时候, 那个年代已经过去了。
文学上讲,这首词并不工稳:
有些句法略生;
“三二搏”稍涩;
个别转折不够圆融。
但它有一个真正难得的东西:
“真气”。
这不是后来能轻易伪造出来的。
很多人年纪越大,文字越圆熟,但那股“我偏不服”的少年气却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