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与“永久战争”陷阱

“美国试图避开泥潭，却误入死胡同”，伦敦国王学院战争研究荣休教授劳伦斯·D·弗里德曼（Lawrence D. Freedman）今日5月27日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评论，如是评价目前的美国－伊朗战争。弗里德曼教授著有《论战略家与战略：2014–2024年文集》，并是 Substack 专栏“Comment Is Freed”的联合撰稿人。请读他的评论：

多年来，美国总统唐纳德·J·川普 (Donald J. Trump) 一直抨击其前任们把美国拖入中东“无休止战争”。他对伊朗发动的战争或许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但如今他正发现，要让美国从这场自己有充分理由后悔的冲突中脱身，变得异常困难。

在周末期间，川普坚持表示，一项旨在结束对伊战争并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的协议“基本已经谈妥”，且接近完成。伊朗官员也暗示，他们接近与美国达成一份谅解备忘录，以停止各条战线上的战斗，并解除美国的海军封锁。然而，这项新协议的条款并不明确，而且双方似乎在若干重要问题上仍存在巨大分歧，其中很可能包括伊朗是否愿意立即在其核计划问题上作出让步。这种不确定性如今已经转变为怀疑。5月25日，美军袭击了伊朗南部目标，促使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誓言报复，而未来谈判以及表面上的停火如今都处于摇摆不定状态。

川普对伊战争唤起了过去军事干预的阴魂。在4月底的国会听证会上，美国民主党众议员约翰·加拉门迪（John Garamendi）将这场战争称为一个“泥潭”，以及“一场在各个层面上的政治与经济灾难”。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则强硬回应，嘲笑一场持续两个月的任务会是泥潭的说法，随后又指责加拉门迪是失败主义者，并称其“在向我们的敌人递送宣传材料”。

也许，“泥潭”并不是最好的比喻。这个词往往与越南战争联系在一起，在那场战争中，美军被长期拖困多年。伊朗也不会像2001年美国入侵阿富汗以及2003年入侵伊拉克之后出现的那些“无休止战争”。事实上，正因为美国领导人如今害怕再次陷入类似泥潭，他们才不愿向那些可能被长期困住的局势中投入大量地面部队。

相反，在当前的伊朗冲突中，美国依赖的是导弹、空中力量以及由人工智能强化的武器系统。然而，以这种方式作战意味着，军事力量的运用永远只能具有胁迫性质，即通过向敌人施压，希望其最终服从美国要求。美国无法像当年进军巴格达并推翻萨达姆·侯赛因政府那样，直接夺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如今让川普政府感到挫败的是，伊朗政权仍然拒绝服从——最新一轮谈判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而且并不明显德黑兰能够被迫让步。赫格塞斯的虚张声势无法掩盖一个事实：代号“史诗怒火行动”的核心目标——尤其是实现政权更迭以及彻底消灭伊朗核计划——并未实现。而随着伊朗关闭霍尔木兹海峡，整体局势甚至比行动开始之前更糟。

川普的赌博或许不会演变为一场长期战争，但它已经作为一场短期战争而失败。“史诗怒火行动”并未产生其领导人所宣称的那种胜利。从这一点来说，它与我去年在《外交事务》杂志上一篇文章中讨论过的那些战争具有某些共同特征。当时我警告人们警惕“短期战争谬误”：即相信军事与技术优势能够让一个国家以初始攻击的速度、方向性与残酷性迅速击败敌人。我当时指出，大国“往往假定其巨大的军事优势将迅速压倒对手”。

从俄罗斯于2022年入侵乌克兰，到今年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实施的猛烈打击，这种战略都假定，以巨大的力量快速行动，将能够让对手丧失作战能力，并迅速取得战场成功。人工智能使这种可能性变得更加诱人，因为人工智能承诺能够让战争中的决策与执行速度变得更快。但正如俄罗斯在乌克兰发现的那样，战争往往不会如此轻易结束。与伊朗的冲突表明，华盛顿已经落入短期战争谬误，过度关注其手段的力量，却忽视了如何实现其目标。

死胡同

在4月8日停火生效时举行的一场记者会上，赫格塞斯声称，“伊朗乞求这次停火”，并称“史诗怒火行动是一场历史性的、压倒性的战场胜利”。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伊朗的表现并不像一个被击败的国家，反而更像是在利用这场战争强化自身地位。截至接近两个月后的今天，这场行动未能实现其公开宣称的政治目标，甚至不清楚恢复军事行动——美国官员在5月25日发动打击之前数周内曾多次发出这种威胁——究竟会如何改善局势。

伊朗政权不仅没有崩溃，相反，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中的强硬派利用战争进一步加强了他们对国家的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全球大量石油运输所依赖的重要海上通道——如今实际上已经关闭。唯一阻止伊朗完全利用海峡优势的，是美国针对使用伊朗港口船只实施的反封锁措施，而这一切都进一步加重了全球经济压力。暂且不提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川普曾声称，2025年6月针对伊朗浓缩设施的打击已经“彻底摧毁”伊朗核计划，而如今他又宣称，这场战争所带来的经济痛苦，是阻止伊朗获得核武器所值得付出的代价。无论美国民众是否同意，川普的问题在于，他如今实现这一目标的处境，并不比战争爆发之前更好——而当时有关限制伊朗浓缩能力的严肃讨论显然正在进行中。

当然，伊朗自身的处境也并不理想。政权表现出韧性，并不意味着其杠杆能力应该被夸大。该国经济已经一团糟，公众基本需求几乎无法得到满足，而政权只能依靠残酷镇压维持统治。战争紧急状态帮助政权巩固了其对国家的控制，但它也承受了大量打击，而且依然不受欢迎。它的日子或许已经屈指可数，即便最终崩溃可能需要数年而非数月。

对川普而言，问题在于，僵局持续时间越长，美国公众——更不用说世界其他地区——就越会感受到海峡关闭所带来的通货膨胀后果。川普希望摆脱当前局面，但要做到这一点，他迫切需要伊朗在短期内作出某些让步，以证明自己发动这场战争是合理的。而德黑兰并不倾向于提供这些让步；毕竟，这场斗争对他们而言关乎生存，而对美国人而言并非如此。这意味着，华盛顿与德黑兰之间的谈判，将更多由双方能够承受不同形式经济痛苦的能力所决定，而非由军事力量对比决定。这种计算对美国而言并不乐观。

与伊朗的冲突很可能不会成为那种令美国决策者深感恐惧的“无休止战争”，原因仅仅在于，它尚未卷入大量美国地面部队。但华盛顿假定其更强大的火力与技术能力能够制造一场迅速胜利（并避免重演过去的泥潭），结果却走入了一个死胡同。它已经陷入短期战争谬误，并发现自己处于一个由自身造成的尴尬境地。

毁灭目录

“史诗怒火行动”的设计与执行，证实了五角大楼在多大程度上相信，仅凭压倒性力量就能让美国迅速取得胜利。在描述这场战役时，赫格塞斯与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Dan Caine）反复强调美国打击目标的数量，以及完成这些打击的速度。4月9日讲话时，凯恩列举了美国的成果规模：打击13,000个目标；摧毁伊朗80%的防空系统；打击450处弹道导弹储存设施以及800处单向攻击无人机储存设施；摧毁超过2,000个“指挥与控制节点”。

在同一场记者会上，赫格塞斯仿佛将这份毁灭清单视为胜利证明。如果这场行动的目标仅仅是削弱伊朗军事能力，并清除伊朗政治领导层的许多层级，那么它或许确实算是一种成功。但川普政府显然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伊朗早已为美国与以色列的猛烈攻击做好准备。该政权或许对针对伊朗领导人的暗杀打击规模感到意外，但它已经制定了继任计划。它关闭了互联网，其镇压力量也已准备好对付任何试图走上街头发动起义的伊朗人。伊朗军方指挥官接到命令，不仅要向以色列开火，还要打击美国在海湾地区的盟友，并使霍尔木兹海峡变得对商业航运极度危险。

伊朗或许没有像美国与以色列那样摧毁那么多目标，但从政治目的角度来看，伊朗的战略与美国一样有效。该政权继续运作，能够持续发射导弹，并制造了一场国际经济危机。由于美国不想陷入泥潭——因此绝不会派遣大量地面部队确保政权垮台——伊朗的回应已足以让其与两个更强大的对手形成军事平局。

川普政府始终难以理解这样一种政治逻辑：一个遭受重创的伊朗，仍然没有必要按照川普的话“认输求饶”。至少在短期内，伊朗能够按照自己的条件进行谈判。其主要脆弱性在于长期经济问题以及不满的民众。

战术辉煌，战略失败

强大的军事力量往往诱使掌控者相信，他们能够轻易而有利地结束冲突，但现实很少如此。俄罗斯所谓“特别军事行动”试图征服乌克兰，就很好地证明了这一点。对于美国而言，还有另一个教训。美国的军事规划已经越来越侧重于通过高节奏、复杂化行动使敌人陷入混乱，以极快速度打击大量目标。人工智能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方式，使军队能够缩短从发现目标到消灭目标之间的时间，并同时打击大量目标。但对于速度与毁灭性的强调，却掩盖了任何军事战略中的另一个重要因素：如何确保任何行动实现所希望的政治后果。

川普政府犯下了一个熟悉的错误：低估对手。美国官员假定伊朗无法应对最初打击。他们没有认真思考，如果政权没有立即崩溃，将会发生什么；他们也没有充分考虑伊朗能够用来给美国及其盟友制造麻烦的各种手段。

当然，伊朗对于2025年6月那次规模更有限的打击，其回应曾经相当谨慎克制。五角大楼错误地认为，即便在自身生存受到威胁情况下，伊朗政权也会同样胆怯。数代美国军事规划者都知道，如果被逼入绝境，伊朗将会试图关闭霍尔木兹海峡。然而，总统仍被说服相信，海峡可能关闭不会成为问题，因为战争会很快结束。

正因如此，美国的战术辉煌无法转化为战略成功。有时，一场迅速行动确实能够实现所有目标。今年1月美国突袭加拉加斯、绑架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ás Maduro）的行动，至少在有限目标上实现了手段与目的的一致。但当目标更加雄心勃勃时，这一点就更加难以实现。

美国军事思维已经将一种观念奉为圭臬：即快速而猛烈的打击必然会导致敌人失败与屈服。而人工智能只会进一步强化这种信念。但近期战争的证据提醒人们必须保持谨慎。不愿使用地面部队——尤其是面对一个重要对手时——意味着即便遭受重创的敌人也能够继续抵抗，并且总能找到报复方式。而如果最初攻击未能成功，后备选项将令人不满。它们或许不会导致一场无休止战争，但却会要求与对手谈判退出路径，意味着必须作出令人尴尬的妥协，而无法让更强大的一方单方面决定条件。乌克兰与伊朗的教训在于：任何领导人在面对一项“快速而轻松胜利”的计划时，都应该首先问一句：“你怎么能如此确定？”然后再问：“如果你错了，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