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煤炭大省山西一处煤矿上周五（5月22日）晚间发生致命瓦斯爆炸，82名矿工在这场令人震惊的矿难中殒命。这是自2009年黑龙江鹤岗市新兴煤矿发生瓦斯爆炸、造成104人遇难以来，中国17年来死亡最惨重的一起矿难事故。

2000年初期，中国经济进入高速增长阶段，工业化快速推进，煤炭资源丰富的山西大量输出能源，为国家经济发展源源不断“供血”。在煤炭经济繁荣的时代，当地矿山在粗放式的开采下，安全事故层出不穷，大大小小的爆炸、坍塌、渗水事故频频见诸报端。

频发的矿难事故也让当地主政者如履薄冰。在2004年至2012年，山西曾“走马灯”式地换了五任省长，几乎每个省长都逃不过安全事故。中国媒体曾形容，煤矿安全“一定程度上左右着山西省长的政治生命”。

这些年来，随着监管加强、标准收紧、智能开采推进，加上一些不达标的小型煤矿被淘汰、整合，中国的煤矿安全整体上大幅改善。据官方数据，2018年开始，中国煤矿百万吨死亡率降至0.1以下，去年为0.045，显著低于2012年时的0.374。

不过，此次山西这场代价惨重的矿难，把一些已经被很多人遗忘的问题与不堪的现实，真切地摆在人们面前，无法回避。尽管这些年中国的经济体量和科技水平跻身强国行列，一些发展的矛盾和问题仍然突出。传统煤炭行业看似在新能源行业飞速发展中淡出了视线，似乎成为旧时代的记忆，但经济发展高度依赖煤矿能源的现实并没有改变，而支撑这个行业的仍是大量在恶劣环境中谋生的基层矿工，许多人的生命安全依然无法获得保障。

山西矿难发生后，中国媒体报道释出的关于这场灾难的消息和煤矿的乱象，让人唏嘘不已。

首先是混乱的伤亡人数统计。当地最初对外通报，出事的通洲集团留神峪煤矿当时井下当班作业人员247人，“平安升井201人，死亡八人，井下还有38人正在全力搜救”。

然而，在中国高层对事故作出“要查明事故原因，依法严肃追责”，“及时准确发布信息”等批示后，当地通报的遇难人数在短短几个小时里急速飙升，几次更新后确认遇难人数达到82人，是最初公布的十倍。实际遇难人数与最初通报的巨大悬殊，第一时间引发中国民众对当地官方最初有意隐瞒事故的质疑。

煤矿所处的沁源县一名官员在新闻发布会上解释，“事故发生后，现场混乱”；“企业对作业人数统计不清，导致一开始通报的人数不准确”。随着更多现场的情况被披露，一些更令人震惊的情况浮上台面——涉事矿方连井下有多少人都统计不清。据中国媒体报道，当天正式记录的入井人员有124人，而实际下井的有247人，多出来的100多人都是基本劳务权益都无法保障“隐形”矿工。此外，当天下井的矿工中，还有100多人没有按规定佩戴定位卡。

搜救过程中，留神峪煤矿见不得光的猫腻也被一一揭开。据报道，矿井有“阴阳”两套图纸，一套是明面上用来报备和应付检查的材料图纸，一套则是隐藏着偷采、盗采的实际作业图纸，矿井中竟有两条图纸上没有标注的秘密巷道。

除了隐蔽的造假式开采，出事的矿井很可能还涉及“带病”开采。早在两年前，中国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公布的“全国灾害严重生产煤矿”名单中，留神峪煤矿就榜上有名，而主要灾害正是引发这次事故的高瓦斯。涉事煤矿也多次因违规被处罚，但这些都没有给企业和监管部门充足的预警，直到酿成无法挽回的惨剧。留神峪煤矿所属的山西通洲煤焦集团，还在去年入选当地民营企业百强榜单。

企业的造假开采手段隐秘，但能在监管的眼皮子底下长期违规运作，不排除有监管失察的问题，甚至可能有“保护伞”与企业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事故发生后，中国国务院成立调查组，强调将“较真碰硬”开展调查，要求各地区全面检视矿山安全。中共山西省委常委星期一（5月25日）就此召开会议，表态要严厉打击隐蔽工作面、安全监控造假、超能力超强度超定员、超层越界私挖乱采、违规分包转包、重大灾害治理不落实等违法违规行为，以及背后存在的渎职、腐败等问题。

可以预见的是，中国各地将开启新一轮声势浩大的矿山安全整顿；山西也将就这起矿难发起严厉问责，会有一定层级的地方官员遭到追究，若再牵出腐败案子，将引发当地官场震荡。但山西矿难之殇留下的追问，不仅是事故究竟如何发生、煤炭行业多年难除的顽疾为何无法根治，更在于中国快速发展的背后，还有多少社会的脆弱，以及与现代化进程不相称的治理失灵有待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