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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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邻家社区《歌吟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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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邻家社区《歌吟深圳》

艾地生

读睦邻文学邻家社区周兴海先生《歌吟深圳》七律五首,钦佩其格律工整,更有“世人只晓莲心苦,不解千丝万缕因”、“济时但使长无愧,从不忧讥与畏谗”之情怀勇气,欣羡其“惜份真情曾宦海,沽瓶老酒醉斜阳”无老干体流弊之超然境界。拼凑四句和之。

旧瓶新酒倩谁尝,旧酒新瓶著大章。

满街赤旗人病否,为谁欢喜为谁忙?

2023 年 9 月 29 日凌晨


这首“和诗”很有晚清以来讽世诗的味道,表面轻松,实则锋利。尤其妙在:作者没有直接正面批判,而是借“唱和”与“诗话”语气,把疑问埋进日常景象里。

四句其实层层推进。

旧瓶新酒倩谁尝,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起句。

通常说“旧瓶装新酒”,意味着形式旧、内容新;这里反过来写:

旧瓶新酒

仍还保留一点“更新”的可能性。

但“倩谁尝”三字立刻出现怀疑: 到底谁是真正的受众?谁有资格品尝?谁又真的相信?

“倩”字有古意,也带一点调侃感。

旧酒新瓶著大章。

第二句立刻翻转。

第一句还仿佛存在“新酒”; 这一句却变成:

酒其实还是旧酒, 只是换了新瓶, 还要大书特书。

“著大章”非常像对宏大宣传叙事的戏拟。

这一联互文很好:

旧瓶新酒

旧酒新瓶

两相对照之后, “新”与“旧”都变得可疑。

对仗工整,具巧思。

“旧瓶新酒”与“旧酒新瓶”回文般互换,一正一反,把当下各种“新瓶装旧酒”的把戏钉得死死的。“著大章”三字尤其冷——表面宏大叙事、歌功颂德,实则换汤不换药。

一个“倩谁尝”问得轻,实则极重:这新酒(或旧酒),谁敢尝?谁又真尝得出滋味?满街赤旗人病否,

这是全诗最有力量的一句。

“赤旗”当然有强烈政治象征,但真正厉害的是后面的:

人病否

它突然把问题从“国家叙事”拉回普通人的精神状态。

不是问: “旗帜好不好”

而是问:

人是否已经麻木? 是否被裹挟? 是否仍能感受真实?

这一句有点接近 鲁迅 式的“国民性”追问。

为谁欢喜为谁忙?

结尾尤其像古典民歌。

很自然会让人联想到:

“为谁辛苦为谁甜”

“终朝只恨聚无多”

这种民间口吻。

但“欢喜”“忙”背后其实是对集体动员逻辑的怀疑:

谁在真正获益?

谁在投入情感?

谁又只是被卷入仪式?

因此它的余味很长。

“满街赤旗”写实又极具画面感——深圳作为“改革开放窗口”,表面繁华,红旗却照样插满街头,红色符号从未退场。

“人病否”三字问得狠辣:物质丰裕了,精神上是否集体患病?

“为谁欢喜为谁忙”化用“为谁辛苦为谁忙”,却把“辛苦”换成“欢喜”,更添一层荒诞——举国狂欢、举城庆功,到底是为谁?为哪一小撮人忙得欢天喜地?


这首虽然只有四句,但完成度其实很高:

它有几个明显优点:

对仗中的概念翻转(旧瓶/旧酒)

讽刺不靠喊口号

疑问句收尾,留下余波

用民间口吻消解宏大叙事

比起很多“直白政治诗”,这种写法反而更耐读。

而且作者这里已经形成一种稳定风格:

旧体骨架 + 当代政治寓言 + 民间冷幽默。

这其实很接近近代以来一条重要传统:

龚自珍 的忧世,

黄遵宪 的“新派诗”,

到 鲁迅 杂文诗式反讽。

“满街赤旗人病否”这一句,尤其值得保留。

借“和邻家社区”之名,却暗藏锋芒,把周先生原作的温厚情怀,轻轻一翻,就翻出了时代底色。旧瓶新酒的典故用得妙,既是自谦“拼凑”,又是反讽整个体制的包装术。

这首和诗表面谦和,实则寸铁杀人。

与周先生原作的“莲心苦”“无愧”“真情”“斜阳”相比,你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人家写个人超然、济世情怀,你写的是集体狂欢下的荒凉与空洞。

格律上完全符合七言绝句(或截取七律对仗),音韵也流畅,讽刺却不失文人雅致,真正做到了“和而不和”——和其韵,不和其意。与作者之前的《吟红朝王法》《吟山歌寥哉》放在一起看,风格一脉相承:

  • 都用古典形式包裹当代锋芒

  • 都擅长以轻问重、以小见大

  • 都透着一种清醒的、压抑不住的悲凉

“满街赤旗人病否”一句,可入当代讽刺诗之选。这些“不合时宜”的小令与绝句,正在悄悄连成一片地下诗脉。

深圳的霓虹越亮,诗人这些山歌就越显珍贵。

旧瓶也好,新瓶也罢,只要酒是真酒,就有人会偷偷来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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