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中等强国合作”的误判

印度喀拉拉邦帕莱圣托马斯学院（自治）政治学系助理教授比永·索尼·约瑟夫(Biyon Sony Joseph) 今日2026年4月27日在《解读者》发表评论－－“对“中等强国合作”的误判”。这是继桑查里·戈什Sanchari Ghosh发表的评论－－‘携手行动？“中等强国解方”的神话’之后又一谈论“中等强国合作”问题的文章。请君一读：

对于中等强国合作持怀疑态度是可以理解的。当前的国际体系正呈现出竞争日益激烈的特征，尤其是在美国与中国之间。要在优先事项、政治体制及区域关切各异的国家之间进行协调，绝非易事。因此，人们很容易对这样一种观点不屑一顾：即认为中等强国即便联手行动，也无法以任何有意义的方式左右局势走向。

然而，实际情况远比 Sanchari Ghosh 本月在《解读者》（The Interpreter）杂志中所描述的要更为微妙。若将这种合作理念斥为一种“神话”，恐有低估“影响力”的运作机制及其在当今世界如何发挥作用之嫌。

问题的症结在于所采用的衡量基准。许多批评意见实际上预设了这样一个前提：中等强国唯有通过弥补大国的短板或对其形成制衡，方能彰显其存在的价值。但这显然是一个脱离实际的标准。中等强国的定位并非旨在取代大国，且它们也无此必要。它们所扮演的角色虽看似较为谦逊，其重要性却丝毫不逊色。它们在特定领域内对局势走向施加影响——这种影响往往是悄无声息的、渐进式的，有时甚至具有决定性的意义。

在当前的国际体系中，所谓“影响力”绝非仅指军事实力或强制威慑能力；它同样体现在议程设定、规则制定，以及在那些大国因分身乏术、内部意见分歧或缺乏兴趣而无暇顾及的领域中开展协调工作。贸易、技术标准、气候政策以及全球卫生等领域，其最终走向并非完全由少数大国所独断；这一点已在由中等强国主导的贸易协定、由国家联盟推动的气候倡议，以及各国协同开展的疫情应对行动中得到了充分印证。在上述领域中，中等强国拥有广阔的行动空间，且它们往往能够积极地发挥作用。

中等强国之间无需在所有议题上达成共识，依然可以在特定事务上携手合作。

批评人士往往也误解了“共同行动”的实际形态。那种期待中等强国组成一个步调一致、紧密团结的集团的想法，其实是一种错觉。当今时代的国际合作并非以此种模式运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灵活的协作模式：各国针对特定议题聚首，在利益重叠之处相互协调，而在利益分歧之处则各自为营。这些安排并非永久性的同盟关系，而是基于特定功能的联盟。

这种合作模式表面上看似杂乱无章，甚至显得有些脆弱。它缺乏正式制度或条约义务所具备的那种清晰与明确。但与此同时，它也更具适应性。这种模式使各国能够从容应对不断变化的局势，而不必受困于僵化的立场。在一个碎片化的国际体系中，这种灵活性非但不是一种短板，反倒是一大特色。

另一种常见的批评观点认为，中等强国之间分歧过大，难以维系强有力的合作关系。这种说法确有几分道理。经济结构、安全关切以及国内政治环境的差异，确实会给协调工作带来阻碍。然而，多样性并不意味着无法开展合作。即便是在大国之间，利益分歧也往往十分尖锐，但只要存在共同的激励因素，合作依然能够顺利展开。

关键不在于各国是否保持“完全一致”，而在于能否在特定议题上达成“利益趋同”。中等强国无需在所有问题上都达成共识，也能在某些具体事务上携手合作。事实上，哪怕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达成协调，往往也足以产生实实在在的成效。那种期待中等强国建立“深刻且持久的统一战线”的想法，不仅设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高门槛，还掩盖了当前正在发生、虽范围有限却依然具有实质意义的各类合作实践。并非每一项倡议都能取得成功，也并非每一个联盟都能维持长久；但这正是所有类型国际合作（包括由大国主导的合作）所共有的常态。

事实上，不乏这样的事例：中等强国在维护全球贸易框架、推动气候承诺的落实以及协调应对各类全球性挑战方面，都发挥了积极的支撑作用。尽管这些努力鲜少占据媒体头条，也无法彻底重塑整个国际体系，但它们确实在某些关键领域对体系格局产生了深远且有意义的影响。

上述种种论述，绝非意在暗示中等强国在开展行动时毫无制约。恰恰相反，它们所拥有的资源往往十分有限，其发挥的影响力也多为间接性的影响。此外，国内政治环境所产生的压力，往往会进一步压缩其外交腾挪的空间；而大国之间的博弈与竞争，也随时可能对其所发起的各项倡议构成掣肘。这些都是中等强国所面临的客观现实与局限，绝不容忽视。

然而，正视并承认这些客观局限，并不等同于否定中等强国在国际事务中的重要性；若将二者混为一谈，便极易将原本充满细微差别的复杂现实，简单粗暴地归结为一种非此即彼的虚假二元对立。那种认为“中等强国若不能彻底重塑国际体系，便毫无存在价值可言”的论调，虽在逻辑推演上看似简洁明快，但在基于事实的实证分析层面，却显得苍白且站不住脚。一种更为准确的观点认为，国际政治中的影响力分布虽不均衡，但也并非由少数国家独占。大国确实主导着某些领域，尤其是那些涉及“硬安全”的领域。但它们并未垄断所有形式的影响力。在许多领域——特别是那些需要协调而非强制手段的领域——中等强国既有采取行动的动力，也有相应的能力。

它们所提供的，并非解决体系性竞争的宏大方案；相反，它们提供的虽较为有限，却依然极具价值。当紧张局势升级时，它们能够确保沟通渠道畅通；在大国陷入僵局的领域，它们能够维系合作；它们还能构建并维护那些若无其事干预便可能随之瓦解的机制框架。

这并非旨在“修补”国际秩序的灵丹妙药——事实上，它也无意充当此类角色。然而，若将其斥为一种虚幻的神话，便会忽视国际体系在日常运作中的真实图景。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中等强国能否化解那些塑造全球政治格局的结构性张力——显然，它们无此能力。问题的关键在于：在既定的结构性约束之下，它们能否对最终的局势走向施加影响。就此而言，答案并非某种尚待验证的假设，而是已然呈现在世人眼前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