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四日咏特色国特色史
六月四日咏特色国特色史
艾地生
大风起唱布衣怀,
打下江山座次排。
皮剥草揎何酷耳,
狗烹兔死岂哀哉。
城头易帜尸无数,
街上操枪运几回。
盛世黎元仍蝼蚁,
何时走出三峡来?
2018年6月4日凌晨,我坐在电脑前,窗外是寻常的夏夜,
屏幕上却翻滚着三十年前那场血色的回响。
二十九年过去,官方的叙事早已把那一天“处理”得干干净净:
没有名字,没有墓碑,没有追问。
只有我们这些亲历过、听闻过、或在后来才逐渐醒悟的人,
还在心里留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口。
那一夜,我写下了一首七律,题为《六月四日咏特色国特色史》。
写完后,我在当时还能发声的网络平台轻轻一点,
短短几分钟,帖子便被系统自动吞噬,连同所有转发、评论,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一刻我明白:
这首诗触碰的,不是单纯的“敏感词”,而是权力最恐惧的东西——
把历史从被允许的版本里撕开一道口子,让被抹除的血迹重新渗出来。
如今,八年过去,我把这首诗完整抄录于此,
并愿以这篇文字,为它补上创作背景、诗意与寄托,
也为所有不愿遗忘的人,留下一份纪念。
首联“大风起唱布衣怀,打下江山座次排”,化用刘邦《大风歌》,却把“威加海内”翻转为“布衣”们唱着高调打江山,胜利后立刻论功排座、分赃夺利。起笔便点出中共从“革命”到“坐江山”的本质:权力从来不是为了人民,而是为了新贵们的座次。
颔联“皮剥草揎何酷耳,狗烹兔死岂哀哉”,直刺建政后的残酷清洗。“皮剥草揎”借古酷刑,写早期镇反、土改、三反五反中对异己的肉体消灭;“狗烹兔死”则化用韩信、彭德怀等功臣的下场——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两句对仗工稳,冷笑中透着悲凉:连打天下的自己人,都逃不过被剥皮、被烹煮的命运,何况普通百姓?
颈联“城头易帜尸无数,街上操枪运几回”,把目光拉到中国两千多年更朝换代的循环史,包括1949年后的历次“易帜”——反右、大饥荒、文革、直到六四。每次“路线斗争”或“平暴”,城头变幻大王旗,街上是坦克与枪声。“运几回”三字尤为沉痛:这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反复上演的“特色”循环。六四,正是这循环中最血腥、最被禁止讲述的一环。
尾联“盛世黎元仍蝼蚁,何时走出三峡来?”是全诗的点睛与寄托。“盛世”二字带着刺眼的讽刺:宣传里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不过是权贵们的盛宴,而黎元(普通百姓)依旧是蝼蚁。“仍”字强调这种蝼蚁地位从未改变。“三峡”则是双关:字面指三峡大坝——那项以无数移民、生态灾难和强制拆迁为代价的“世纪工程”;深层则喻指钱穆的”中国历史三峡论”——千年专制的漫长峡谷,被截流、被淹没、被压抑的命运。走出三峡,便是走出王朝兴衰更替,走出这被制造的遗忘、走出被允许的历史、走出“赵家事、民权不能言”的轮回。
整首诗没有一个“六四”字眼,但句句指向六四;没有喊口号,却在古典格律的约束中,把最锋利的批判锻造成一把暗器。它不是哀悼,是控诉;不是怀旧,是拒绝。它问出的“何时走出三峡来”,既是质问,也是呼告——呼告所有还在峡谷中挣扎的人:记住,就是对抗;书写,就是复活。
八年来,这首诗被封杀,却也在私下被更多不愿遗忘的人传抄、默诵。它证明:
权力可以删除帖子,却删除不了刻在人心里的裂痕。只要还有人愿意在六月四日这一天,把它重新抄录、重新阐释、重新发出声音,“不被允许存在的历史”就永远无法被彻底抹除。
记住本身就是对抗。
而今天,我把这首诗、这段背景、这份寄托,郑重地写在这里——
献给1989年那些没有姓名、没有墓地的死者,
献给所有在“盛世”喧嚣中仍坚持做人的活者。
愿我们终有一日,真正走出大三峡。
愿那一天,不再需要用诗来纪念,因为历史终于被允许完整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