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战争给中国的真正启示

卡特·马尔卡西安（Carter Malkasian）是美国国防大学（National War College）战略与政策副教授，著有《美国在阿富汗的战争：一部历史》（*The American War in Afghanistan: A History*）一书。周五（2026年4月10日），马尔卡西安先生在《外交事务》杂志发表评论：“伊朗战争给中国的真正启示－－美国的战术胜利应令北京深思”。深度好文，邀君一阅:

在与伊朗近六周的战争中，美国和以色列军队的表现出乎意料地高效。从2月28日战争爆发到本周停火开始期间，美以两国的空袭摧毁了伊朗境内的数千个目标。尽管伊朗的报复性打击造成了一定损失，但美以两国的防空系统运作良好。关于美以军队打击的具体目标、拦截的伊朗无人机和导弹，以及部署的作战单位，目前尚未公布完整的详细信息。但从现有信息来看，这两支军队所采用的战术手段和技术，其有效性很可能已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这一表现应当让那些一直密切关注伊朗战事演变的美国对手们感到警醒。大规模齐射远程无人机和弹道导弹，是中国、朝鲜和俄罗斯惯用的进攻手段，旨在猛烈轰炸军事基地和指挥部，击沉舰队，并夷平民用基础设施。如果美国的某个对手试图在亚洲或欧洲发动侵略战争，其既定计划通常是先发动打击，试图瘫痪美国及其盟友的军事力量——在此过程中很可能造成大量平民伤亡——随后以此为掩护，去实现其既定的战争目标。然而，西方先进的导弹防御系统在抵御伊朗打击方面所取得的成功，使得这种计划的有效性受到了严峻的质疑。弹道导弹和无人机，或许并非许多国家此前所设想的那种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进攻性武器。它们或许在消耗战和威慑战中依然能发挥作用——但这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绝非通往速胜的捷径。

这一事态发展对于潜在的中美战争而言，具有极其重大的战略启示。在此之前，美国的防务分析人士普遍预测，若因台湾问题爆发冲突，中国将能够利用远程打击手段，对美国的空中和海上作战行动造成严重的瘫痪性打击。然而，中东战事的演变态势表明，这一基本假设必须进行重新评估。美国在针对中国的军事行动中，其作战效能或许能够远超分析人士此前的预期——而这种潜在的实力优势，将为中国提供一个充分的理由，促使其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期内，克制并避免采取军事侵略行动。

表现超乎预期

多年来，美国军方一直预测，一旦与伊朗爆发战争，其代价将可能变得极其高昂。截至2026年初，伊朗已拥有庞大的武器库，其中包括2500多枚弹道导弹以及数千架单向攻击无人机（含其自主研发的“见证者”系列无人机）；这些武器的射程足以覆盖海湾国家、以色列以及美国在中东地区的军事基地。一旦爆发战争，预计这些导弹和无人机将造成大范围的破坏。曾于2019年至2022年间担任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的弗兰克·麦肯齐上将，在其回忆录中发出警告称，伊朗发动的打击规模之大，“将令防空及反导系统不堪重负，并最终击中预定目标”，从而导致“数千人伤亡，其中包括军人和平民”。届时，位于波斯湾附近的美国海空军基地恐将陷入瘫痪；海湾国家的石油及能源基础设施可能遭到摧毁；此外，伊朗还可能利用从本国海岸发射的水雷和反舰导弹，封锁霍尔木兹海峡。

尽管伊朗确实成功封锁了海峡，但其导弹打击行动的成效却远未达到预期。据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在战争爆发后的头五天里，伊朗针对海湾地区的目标发射了550枚弹道导弹和1500架无人机，同时针对以色列发射了128枚弹道导弹和1100架无人机。得益于美国及其盟友构建的防空体系，极少有武器能够突破防线。据《华尔街日报》报道，仅在2月28日和3月1日这两天内，美国及海湾国家的军队就成功拦截了400枚伊朗导弹和1000架无人机。在战争爆发后的头十天里，伊朗向阿拉伯联合酋长国（阿联酋）发射了262枚弹道导弹和1475架无人机；然而，仅有两枚导弹和90架无人机击中了该国境内目标。截至3月15日，伊朗已向以色列发射了290多枚导弹和500多架无人机，但据报道，其中没有任何一枚击中具有重要军事价值的目标。3月15日之后，仍有少量导弹和无人机突破以色列的防空网并击中平民区；其中一枚甚至击中了耶路撒冷老城。截至4月3日，至少已有250名以色列人在此类袭击中死伤，且空袭警报响彻各地的频率居高不下。然而，整体损害依然相对较低。

伊朗发射的导弹和无人机袭击了海湾地区至少17处美军基地及设施，对雷达系统和位于巴林的美军海军基地造成了显著破坏。其中最严重的后果体现在经济层面。少数突破防空网的导弹和无人机对机场及能源基础设施造成了严重破坏，受损设施包括阿联酋的鲁韦斯（Ruwais）炼油厂和富查伊拉（Fujairah）港、沙特阿拉伯的油田，以及卡塔尔的拉斯拉凡（Ras Laffan）液化天然气综合设施。为避免遭受进一步的袭击和破坏，卡塔尔于3月2日关闭了该综合设施；此举导致全球天然气价格应声上涨。同一天，沙特国家石油公司（Aramco）在拦截到飞来的无人机后，出于预防目的关闭了其拉斯塔努拉（Ras Tanura）炼油厂。

尽管由此引发的能源短缺给美国及其盟友造成了一定的代价，但实际损失与大多数专家的预测相比，已显得微不足道。例如，伊朗并未造成数千名军民伤亡，也未摧毁该地区所有的炼油厂。华盛顿投射军力的能力并未因此受损。海湾地区的军事基地依然保持运作；伊朗导弹造成的破坏尚不足以瘫痪空中作战行动，也未迫使美军转而依赖航空母舰、远距离基地或洲际轰炸机执行任务。在停火协议生效之前，五角大楼曾通报称，美军和以色列军队每天从陆基基地及航空母舰起飞数百架次，对伊朗境内的军事或工业目标实施打击。

事实表明，导弹和无人机或许并非许多人此前所认为的那种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进攻性武器。

与此同时，美国和以色列在针对伊朗领导层及弹道导弹基地的打击行动中，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战果。以色列军方宣称，在2月28日发动的袭击行动中，仅在开战后的第一分钟内，便击毙了40名伊朗高级军事官员，其中包括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多位指挥官、伊朗陆军参谋长以及伊朗前国防部长。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Ali Khamenei）在其寓所内遇袭身亡。在随后的数周内，伊朗情报部长、巴斯基（Basij）民兵组织负责人以及极具影响力的安全事务主管阿里·拉里贾尼（Ali Larijani），也相继在以色列发动的空袭中丧生。针对敌方领导层进行打击在战争史上绝非新鲜事，但像此次这般全面彻底的情况却实属罕见，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有。从空中对远距离的特定个人实施精确打击，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美国特种作战部队在“反恐战争”期间已对这类“定点清除”行动驾轻就熟；然而，即便是在那些堪称典范的案例中——例如2006年击毙“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头目阿布·穆萨布·扎卡维，以及2019年击毙所谓“伊斯兰国”头目阿布·巴克尔·巴格达迪——相关的行动部署也往往耗费了数年之久。而在当前这场战争中，美国与以色列却在战事伊始便成功清除了敌方绝大多数的高级领导层成员。

此外，美国与以色列还成功地对伊朗的弹道导弹发射装置实施了打击。据双方在三月份宣称，他们已摧毁或瘫痪了伊朗约400套发射装置中的50%至80%。打击弹道导弹发射装置被视为现代战争中的“终极目标”（或称“圣杯”）：相比于拦截来袭的导弹，在地面上直接摧毁导弹或其发射装置在成本上更为低廉；且一旦摧毁了对手的发射装置，便能有效降低其发动导弹齐射的频率与规模。通常而言，这项任务极难完成，因为导弹发射装置往往具备高度的机动性。鉴于此次美以联军所取得的战果之丰硕，其表现已远超外界预期。

此次在“斩首行动”及打击弹道导弹发射装置这两方面所取得的成功，部分归功于以色列卓越的技术侦察与人工情报搜集能力。以色列针对伊朗的情报搜集工作已持续数十年之久，凭借如此漫长的时间积淀，其情报人员得以渗透至敌方领导层近侧，并精准掌握各类敏感军事目标的具体位置。与此同时，美国军方在历经阿富汗与伊拉克长达二十年的战事磨砺后，已将“情报搜集—目标锁定—目标追踪—实施打击”这一整套作战流程打磨得日臻完善。随着美以两国在无人机与卫星侦察技术领域的持续精进，美国军方如今已具备了对战场上任何区域实施全天候、无死角监控的能力。尽管美国政府尚未对外披露相关细节，但据《经济学人》周刊报道，美以两军在此次行动中均运用了人工智能（AI）辅助工具：这些工具不仅协助军方从海量数据中筛选并锁定军事目标，更能针对特定目标设计出最优化的打击方案，从而将命中并摧毁目标的成功率提升至最高。

在伊朗取得的这一战术胜利并非孤立事件。当前这场战争已是美以两国防空系统在两年内第四次成功抵御伊朗的攻击；此前三次分别是2024年4月和10月的导弹齐射，以及2025年6月的那场“十二日战争”。此外，以色列在2023年至2025年间成功清除了哈马斯和真主党的高层领导梯队，并在那场“十二日战争”中击毙了数十名伊朗高级军事指挥官及科学家；而在2026年1月，美国通过一次闪电般的特种作战行动，成功定位并抓捕了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

然而，美以两国仍面临一个未能克服的重大挑战：即无法阻止伊朗利用反舰导弹、无人机及水雷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同样，在过去几年里，两国在阻止胡塞武装袭击红海航运船只方面也一直举步维艰。即便拥有最尖端军事力量的军队，也很难在攻击方发射之前，就成功定位并摧毁这些反舰导弹和无人机。鉴于这些武器体积小且机动性极强，这一难题恐怕将长期存在。尽管通过侦察监视和空袭手段可在一定程度上削弱这种优势，但总体而言，舰船抵近敌对国家海岸线，依然是一项充满凶险的举动。

扭转战局的关键

伊朗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将直接预示着中国在未来可能爆发的亚洲冲突中会有何种境遇。与伊朗类似，一旦此类冲突爆发，中国极有可能在战争初期便倚重远程精确打击武器。自2010年代中期以来，美国防务分析人士撰写了大量研究报告，并进行了无数次兵棋推演，旨在研判一场围绕台湾问题的战争将如何演变。几乎所有的分析均指向同一结论：中国将动用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及高超音速导弹，对台湾岛以及位于日本和菲律宾的美军基地实施打击。北京方面极有可能发动一场大规模空袭战役，对台湾实施毁灭性打击；同时，视具体型号及战况而定，北京还将发射多达千枚甚至更多的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对美军基地实施“饱和式”轰炸，其目的要么是击沉美国海军舰艇，要么是迫使其撤离至远离中国海岸的区域。分析人士普遍预测，此类打击将造成彻底的毁灭性后果，从而使美军在台湾周边的空中及海上军事行动彻底瘫痪。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在2022年对同一场兵棋推演进行了24次模拟，结果显示，美国和日本“损失了数十艘舰船、数百架飞机以及数千名军人”——这些损失“在未来多年内都将损害美国的全球地位”。

针对伊朗的这场战争确实表明，美国及其亚洲盟友存在着脆弱之处。例如，在一场围绕台湾的战争中，中国可能会效仿以色列和美国的先例，试图通过直接打击或秘密行动，对台湾的政治和军事领导层实施“斩首”行动。据传，北京在台湾及该地区其他地方拥有众多支持者。其特工可能已潜伏在关键位置，能够有效识别、定位并追踪核心领导人物。若要挫败此类活动，台湾和美国必须加强作战安全与反情报工作。

此外，中国的导弹和防空能力远胜于伊朗。据报道，北京已拥有处于原型阶段的高超音速导弹，这些导弹速度极快、机动性强，且极难被拦截。同时，中国很可能具备更强的关键目标识别能力，包括对雷达、防空系统以及移动舰船的识别。最重要的是，针对伊朗的这场战争已消耗了美国的拦截弹库存；华盛顿必须尽快予以补充。否则，相比于面对伊朗的打击，美军在面对中国的打击时将显得更为脆弱。

在伊朗取得的战术胜利并非孤立的个案。

但总体而言，华盛顿所取得的成功对那些关于台湾问题的悲观假设提出了质疑——尤其是考虑到伊朗发射的导弹和无人机中，仅有极少数能够突破美国及其盟友的防线。伊朗发动的这轮打击绝非小规模——截至三月中旬，它已发射了约850枚弹道导弹和巡航导弹——其规模之大，无疑足以促使人们重新评估：面对中国的导弹攻势，美国及其盟友的防空系统究竟能拦截多少枚。即使中国打击行动的有效性仅略微降低，其意义也可能十分重大，因为它或许能让部分美军基地以及相当数量的舰艇得以继续保持作战能力。兵棋推演往往假设：在美国及其盟友的拦截弹耗尽或被敌方摧毁之前，其防空系统能够击落75%至91%的来袭导弹。然而，与伊朗的这场冲突表明，上述预估数字可能过于保守了。阿联酋似乎成功拦截了99%的来袭导弹，且在应对无人机方面也表现出色，更重要的是，它并未因此耗尽其拦截弹库存。如果在未来针对中国的战争中，美国及其盟友的防空系统再次展现出超出预期的效率（且华盛顿能及时补充弹药库存），那么位于西太平洋的美军基地或许就能经受住中国的猛烈轰炸，从而使美军的空军和海军力量能够在台湾遭受入侵期间，持续对中国军队实施削弱打击。尽管美军或许仍无法彻底挫败中国的入侵行动，但如果中国预见到自己将为此付出更为惨重的代价，那么它在战略上的考量或许就会随之改变。

此外，视中国自身防空系统的有效性而定，中国或许也有理由对其弹道导弹发射装置及军事指挥官的人身安全感到担忧。如果中国的防空能力能达到过去几周里美国和以色列所展现出的那种水平，那么这种担忧便可减轻；因为一旦爆发战争，美国将无法实施“斩首行动”，也无法有效搜寻并打击中国的弹道导弹发射车及其他机动目标。然而，如果中国的防空能力远比预期的要弱——尽管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中国也无法完全将其排除——那么其地面的导弹发射装置乃至整个军事指挥高层，都将面临极大的安全风险。

这些预期的战争代价应当会影响中国的战略决策——尤其是考虑到目前部署在中东地区的美军力量，很可能会在当前这场冲突结束后，迅速重新部署至亚洲地区。中国领导人习近平或许会决定推迟采取侵略行动，直至其军队积攒了足够数量的弹道导弹、高超音速导弹和无人机，足以压倒美国及其盟友那强于预期的防御体系。伊朗战争所造成的经济破坏，也可能促使习近平暂缓行动。一旦亚洲爆发战争，贸易往来将被迫中断，台湾的半导体产业也将陷入停滞，这将对中美两国的经济造成双重打击。鉴于这一不愿看到的后果，加之军事行动难度的增加，习近平或许会转而专注于通过其他手段来谋求与台湾的“统一”——例如外交斡旋、经济胁迫与利诱，以及政治颠覆等。

是时候重新审视了

在过去四年里，第一人称视角（FPV）无人机在乌克兰战场上彻底革新了步兵小分队的战术；而在黑海海域，水面无人艇则动摇了传统舰队所享有的霸权地位。这些战果似乎预示着，在未来的冲突中，弹道导弹、巡航导弹以及单向攻击型无人机（即“自杀式无人机”）可能会被用来瘫痪美国及其盟友的军队，并对经济和民用设施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然而，导弹防御系统和“斩首行动”在遏制伊朗弹道导弹及无人机威胁方面所取得的成效表明，此类进攻性战役所带来的危险可能被夸大了。导弹和无人机打击或许并不能赋予对手一举摧毁整座基地、彻底瘫痪美国及其盟友军队的能力；相反，它们的作用可能更类似于传统的轰炸战役——即在较长的一段时间内，对关键目标造成渐进式的破坏。通过加大防御体系的投入，此类战役所造成的负面影响是可以被有效缓解的。届时，美国的军事力量投射能力或许仍能保持相对完好，不受实质性削弱。

鉴于针对伊朗的战争才刚刚爆发六周，任何关于其深远影响的评估，都必然带有初步性和推测性。不过，美国和以色列迄今为止在战术层面所取得的成功，理应促使华盛顿重新审视其既有的作战与战略思维。若能将伊朗战争中获取的实战数据——例如拦截弹的命中率及消耗率——纳入美国的军事建模、兵棋推演及定量分析之中，或许将改变人们对中美潜在冲突结局的预判；而这一调整，将有助于美军进一步完善其作战计划。

此外，美国在伊朗战场上所展现出的军事实力，理应成为对美国所有敌对势力的严厉警示。对于中国——这一美国所有对手中实力最为强劲者——而言，这种实力的展示甚至可能足以构成有效的威慑。若果真如此——即北京重新审视其侵略行径，而华盛顿着手解决其在亚洲尚存的脆弱环节——那么这场当前的战争将产生某些积极的成果。它有望在未来数年间维系亚洲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