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为何无法争取亚洲盟友协助应对伊朗问题

《日本前进》《JAPAN Forward》特约记者吉田健二（Kenji Yoshida）近日在《美国保守派》杂志发表评论: "川普为何无法争取亚洲盟友协助应对伊朗问题"。吉田先生的结论是：“美国的伙伴国不信任华盛顿能够推行连贯一致的战略”。一家之言，不妨一读：

随着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打击行动持续进行，华盛顿再次转向其友邦和盟友，寻求协助以应对由此产生的余波。

对于日本和韩国——美国在亚洲最亲密的两个盟友而言——所面临的利害关系是直接且紧迫的。两国均严重依赖途经霍尔木兹海峡的能源运输（该海峡曾被伊朗成功实施过事实上的封锁），且两国均已切身感受到了由此引发的冲击——即油价飙升和市场剧烈震荡。

然而，尽管华盛顿已发出呼吁，希望两国在冲突中扮演更直接的角色——例如执行护航任务、扫雷作业或其他海上支援行动——但东京和首尔方面却表现出了迟疑。这种迟疑并非毫无先例。二十年前，在伊拉克战争期间，两国也曾面临过类似的困境。不过在那一次，尽管面临严重的国内政治阻力和法律限制，两国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美国。

在涉及伊朗的问题上，两国保持审慎态度无疑有着诸多理由，其中尤为突出的是国内政治风险，以及在某些人眼中形同“霍尔木兹杀戮地带”的区域内，冲突一触即发的极度危险性。但归根结底，真正发生变化的不仅仅是冲突本身的性质，更是两国对美国领导力的信任程度。

伊拉克战争期间，日本和韩国分别由截然不同的政府执掌。当时的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是美日同盟的坚定拥护者，而韩国总统卢武铉上任伊始，便对华盛顿抱持着更为审慎甚至怀疑的态度，并致力于争取更大的自主权——其中包括对战时作战指挥权的掌控。

在这两个国家内部，针对本国政府协助美国在中东开展军事行动的公众反对声浪都十分强烈。韩国爆发了大规模的抗议示威活动；而在日本，受制于宪法条文的约束，政府不得不对本国参与军事行动的范围做出极其严格的界定。

尽管如此，两国政府最终还是为联军提供了支援。日本依据《伊拉克特别措施法》派遣了约550名自卫队官兵，名义上是在非战斗区域协助开展重建工作和人道主义救援，此外还通过在印度洋海域执行海上加油任务，为联军提供了独立的后勤保障。韩国则在兵力部署的高峰期派出了约3600名官兵，使其成为继美国和英国之后，向联军提供兵力支援规模最大的国家之一。做出这些决策绝非易事，在政治上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而造成这种差异的根本原因，在于华盛顿对待其盟友的方式发生了变化。布什政府无论存在何种弊端，至少将联盟管理视为战争努力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投入了实实在在的精力去组建并维系一个盟国联盟，对关键盟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并为各国政府提供了充分的政治掩护，使其能够将自身的支援行动包装为更广泛的国际合作努力的一部分。即便是一场充满争议的战争，也被置于一种特定的叙事框架之中，使得盟国在复述这一叙事时，不至于在面临国内舆论审视的瞬间便土崩瓦解。

如今，那种共同目标的意识已远不复见。

近来，唐纳德·川普总统的言行摇摆不定：他时而敦促各国协助确保霍尔木兹海峡的安全，时而又夸口宣称美国实际上并不需要它们的援助。这绝不仅仅是风格上的前后矛盾。对于盟国政府而言，这引发了一个根本性的疑问：美国究竟是在奉行某种既定战略，还是仅仅在凭一位反复无常之人的一时冲动行事？

若缺乏明确的战争目标，参与其中便在政治上变得难以自圆其说。其目标究竟是削弱伊朗的军事实力，还是旨在颠覆其政权？此类军事任务究竟可能持续多久？何种情景才算得上是“胜利”？这些绝非脱离实际的学术探讨，而是东京与首尔的领导人必须直面的政治现实——尤其是在两国国民本就对川普的变幻莫测及其对待盟友的强硬手腕心存警惕的当下。

如果说伊拉克战争为盟国参与军事行动提供了一个先例，那么它同时也提供了一记警钟。那场最初被界定为目标明确的干预行动，最终演变为一场旷日持久、耗资巨大且结局难料的军事泥潭。那段经历至今仍未被遗忘。恰恰相反，它使得决策者及其本国民众在面对中东地区的另一场冲突时，变得愈发审慎——唯恐再次深陷其中，却苦寻无果，终究无法找到一条体面的脱身之路。正因如此，如今“说服力”与“清晰度”显得愈发重要。然而，在川普任期的大部分时间里，华盛顿甚至将亲密的盟友视为施加经济压力的对象——无论是通过加征关税、索要防务分摊费用，还是在投资问题上进行直截了当的强硬谈判。

当然，上述种种举措尚不至于彻底断绝盟友关系。但它们确实侵蚀了彼此间的信任，使得盟国政府愈发难以说服本国选民，去为一个言行举止更像“债权人”而非“伙伴”的国家承担风险。

此次危机的演变过程，只会进一步加剧这种迟疑心态。与伊拉克战争爆发前那段漫长的外交铺垫期不同，当前局势的升级让盟友们只能被动地对事态做出反应，而无法主动去塑造事态走向。在这样一个他们几乎毫无话语权、且局势依然充满变数的局面下，他们却被要求考虑投入军事行动。

即便假设华盛顿针对伊朗的这一步棋，其最终目的在于进一步挤压中国，但此举给日本和韩国带来的沉重负担，依然难以找到正当理由去为其辩护。

在伊拉克战争期间，尽管内心深存疑虑，东京和首尔最终还是选择了支持华盛顿；部分原因在于，它们当时能够将这一决定包装为参与一项更宏大的战略事业。而如今，这种流露出的迟疑，恰恰是盟友信心受损的信号。盟友们并非执意拒绝提供协助，它们只是拒绝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进行盲目猜测。

如果华盛顿希望从其在亚洲最亲密的伙伴那里获得更多支持，就必须着手重建这种信任。这意味着：在目前充满模糊不清之处提供明确的指引；在此前屡屡制造突袭式意外之处开展充分的磋商；并用一种“命运共同体”般的共同目标感，去取代此前那种朝令夕改、变幻莫测的要求。

在此之前，这种“迟疑不决”的状态，恐怕将在未来数年内成为定义双方关系的主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