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习近平与“战略冷静”的主张

《外交事务》杂志日前刊发瑞安·哈斯（Ryan Hass）关于美中两国关系现状与走向的评论：‘川普、习近平与“战略冷静”的主张’。哈斯先生是布鲁金斯学会外交政策项目高级研究员、约翰·L·桑顿中国中心主任及陈复与严塞西莉亚台湾研究讲席学者。2013年至2017年间，他曾担任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中国、台湾及蒙古事务主任。请读他们的高见:

在经历了长达十年的紧张局势升级之后，华盛顿与北京如今正航行于相对平静的水域。去年十月，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在韩国釜山达成协议，决定暂停两国间的贸易战。这项休战协议叫停了美国的新增关税，同时也撤销了中国针对美国获取稀土及磁性材料所实施的限制措施。这一喘息之机确是实实在在的——但也极其脆弱。

外界普遍寄予厚望：当两位领导人下一次会晤时——原定于3月31日在北京举行，但因美国卷入伊朗战事，现已应川普的要求推迟——他们将重申并有望延长当前的贸易战休战期。然而，促成此次休战的动力，与其说是源于解决中美关系中深层结构性挑战的意愿，倒不如说是两国领导人之间的一种利益契合——即双方都希望借此为各自国内的“自强”工程争取时间。在未来数年里，真正决定权力天平走向的，并非川普与习近平在这场充满“摆拍”色彩的峰会上彼此说了些什么，而是在这段相对平静的“大休战期”里，美国与中国各自究竟采取了何种实质行动。对于华盛顿而言，其任务清晰明了：必须利用这段间隙，逐步降低对中国的依赖度，并重塑国家实力。

峰会的推迟本身，并不会对两位领导人最终会晤时所讨论及决定的议题产生实质性的影响。从长远来看，中美战略竞争的胜负手，很大程度上将取决于哪一方能更专注于培育自身的实力根基。在这一点上，中国目前的表现已超越了美国。与此同时，美国却发现自己再次深陷于一场代价高昂的海外冲突之中，而在国内，其财政纪律却依然处于失控状态。为了充分利用当前这段与北京关系中虽脆弱却难得的稳定期，华盛顿必须逐步结束在伊朗的军事行动，并将战略重心重新投向一项更具决定性意义的国家使命：即重建与中国展开竞争所需的综合实力。

“和颜悦色”

就在一年前，华盛顿与北京之间达成休战协议似乎还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在开启其第二任期之初，川普曾大幅升级贸易紧张局势，甚至扬言要在2025年4月将关税税率上调至145%。然而，在中国采取提高关税的反制措施，并威胁要限制稀土出口之后，川普随即改变了策略，转而寻求缓和局势。 2025年下半年，他转而采取了一种更为和解的姿态：他赞扬习近平，降低关税，将中国定位为与美国平等的伙伴，并淡化了诸如中国人权侵犯和网络攻击等敏感议题，转而专注于达成交易。此前，出于国家安全考量，限制美国对半导体的出口管制曾是一个完全不予考虑的禁区；如今，这一议题却摇身一变，成为了潜在交易中的一项“甜头”。川普不再释放捍卫台湾的坚定信号，转而开始承认中国对该岛屿所赋予的重视程度。

川普的这一转变至少源于四个相互关联的因素；这些因素总体上印证了他的一种显而易见的判断，即与中国建立富有成效且可预期的关系，比维持对抗性关系更能带来实质性的收益。首要因素在于川普在外交领域所面临的挑战日益增多——涵盖加沙、伊朗、乌克兰和委内瑞拉等地——与此同时，国内在生活成本和移民问题上面临的压力也持续攀升。面对如此繁重的内外事务，川普自然有充分的理由希望降低中美关系中的不确定性和波动性。

川普的政策调整似乎也源于他意识到，中国能够对美国的经济胁迫做出严重回应。2025年4月，川普政府升级关税，中国随即采取了将稀土、关键矿物和磁铁出口武器化的措施，这令美国政府措手不及。这些产品广泛应用于各种现代电子产品，而美国企业的大部分产品都来自中国。失去这些产品的供应可能会导致美国部分工厂停工。

川普和习近平达成的贸易战休战协议不过是君子协定。

美国选民的情绪也促使川普改变了策略。尽管华盛顿精英阶层仍然对中国持鹰派态度，但许多美国民众的态度却日益缓和。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7月份的一项调查显示，受访者将避免与中国发生军事冲突列为美中关系中最重要的优先事项。在同一项调查中，多数受访者（53%）同意美国应该“与中国开展友好合作与接触”，以应对其日益增长的实力——这一比例高于2024年的40%。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11月的一项调查显示，62%的受访者表示，即使中国“在全球实力和影响力上超越美国”，他们的生活也不会因此而恶化。换句话说，越来越多的美国人似乎更倾向于接受中国的崛起，而不是与之对抗。

最后，川普重视达成协议，尤其是与习近平达成协议。他认为，与中国保持稳定顺畅的关系是确保达成他梦寐以求的贸易、TikTok以及限制用于制造芬太尼的化学品等协议的最有利途径。他似乎愿意将长期存在的双边紧张关系（例如中国欺凌美国盟友）置于次要地位，以确保获得近期切实利益，例如中国购买美国大豆出口。川普尚未表现出对做出这些权衡可能带来的政治后果的任何担忧。

然而，这一切都无法保证美中关系的平静能够持久。川普和习近平达成的贸易战休战协议，不过是君子协定，维系这一协议的，是两位领导人对经济相互依存的制约以及他们对稳定而非对抗的共同利益的认可。两国政府只是推迟而非解决了最初导致美中关系走向对抗的根本矛盾。美国政府的许多决策者更倾向于将这一时期视为暂时的僵局，并渴望尽快恢复与中国的全面大国竞争。任何一次外部冲击——例如台湾海峡的军事事件、另一次间谍气球事件，或是中国干预美国大选的指控——都可能迅速打破这脆弱的休战局面。

把握当下

川普和习近平达成的贸易战休战协议，实际上只是一项争取时间的协议。双方如何利用这段时间将决定中美竞争的走向，以及最终谁能占据上风。

北京的意图很明确。其3月份通过的新五年规划明确指出，中国将致力于减少对外国技术和进口的依赖，同时加快国内产业现代化和技术创新。中国将通过在机器人、6G移动通信和具身人工智能（即人工智能集成到机器人和无人机等物理对象中）等多个领域分散投资，力求在新兴技术领域占据主导地位。中国领导人认为，这种多元化的技术进步方式比美国全力押注通用人工智能更有可能促进国家发展。北京希望巩固中国在全球经济中的中心地位，加速经济增长，并降低其受华盛顿出口管制、制裁和投资限制的影响。

另一方面，美国则制定了一项相对分散的加速整体经济增长计划。川普政府正确地将经济和技术实力视为21世纪国家安全的基石。它似乎也认为，美国相对于中国的这种实力正在削弱。在川普看来，解决之道在于缓和与北京的紧张关系，并将财政和人力资源集中用于重建美国制造业能力，尤其侧重于国防工业基础。

任何一次外部冲击都可能迅速打破这种脆弱的休战局面。

如果美国希望在与中国的竞争中取得成功，就必须加快步伐，并采取更有针对性的行动。增强美国的经济和技术实力，需要华盛顿优先考虑在各个供应链关键环节（首先是关键矿产、稀土和磁体）摆脱对中国的依赖。这些都是国家安全的先决条件。为了确保这些资源的供应，川普政府应扩大长期合同和采购担保的范围，以提高准入的确定性；加快对国内采矿和精炼的环境评估，以提高产量；并为中游加工提供资金，以加速建立一条从矿山到磁体的全供应链，该供应链不依赖中国生产。此外，还需要建立这些资源的储备，并设定价格底线，以防止中国以低价压低美国及其盟国生产商的价格，从而消除竞争并扭曲市场。

为了增强美国的国防能力，政府应简化和优化采购流程，并投资于造船和弹药储备等领域的关键人才培养。美国还应继续敦促其盟友和伙伴承担更多自身防务责任，这将使美国能够腾出资源来加强对中国的威慑——尽管这种重新调整也意味着川普需要减少对格陵兰岛、伊朗或委内瑞拉的关注。

美国为确保其供应链安全所做的努力值得称赞，但任何此类进展都不应过早庆祝。日本的经验表明，摆脱对中国的依赖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东京在减少对中国关键矿产和稀土的依赖方面比华盛顿领先十多年：在2010年的高峰期，日本约90%的稀土来自中国，但如今这一比例已降至60%。美国仍然从中国进口约70%的稀土。而且，稀土只是其中一个瓶颈。中国控制着其他关键供应链的中游加工环节，例如活性药物成分、电池、无人机、机器人和太阳能制造。任何认为华盛顿能够摆脱对中国的经济依赖的想法都是一种幻想。进步必须循序渐进地来衡量。

氛围分析

川普政府对即将到来的访华缺乏明显的准备，这令许多分析人士感到困惑。但这正是川普对华政策的特点，而非缺陷。在美中关系方面，川普是关注的焦点。他将美中关系视为他与习近平私人关系的延伸。他认为与习近平的通话、口头信息和信件是此次访华准备工作的基石。美中领导人顾问之间更为传统的协调则显得不那么重要。

缺乏正式的准备流程在北京引起了一些不安，但并未引发恐慌。北京无疑已经注意到，外国领导人和美国企业巨头为了影响总统，通常会采取三步策略：奉承、赠送礼物、承诺未来投资。川普访华时，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中国方面也会采取类似的策略。

对北京而言，维持现状是可以接受的。

这种策略或许能在下次峰会上达成一些切实可行的协议。川普很可能计划敦促习近平购买更多美国出口产品，甚至可能欢迎中国直接投资美国经济中与国家安全无关的领域，例如消费品制造业。他还希望重申并可能延长与习近平达成的贸易战休战协议，并寻求习近平支持缓和乌克兰和伊朗的冲突。尽管北京不太可能做出具体承诺，但习近平的言论很可能足以安抚川普。

对北京而言，其最终目的更为微妙，但同样意义重大。中国官员将利用川普对与习近平关系以及缓和紧张局势的关注，向美国在亚洲的伙伴发出信号：它们不应依赖美国来保障自身安全。此举向东京、台北和其他地方传递的信息是：川普更关心他与中国的关系，而不是他们本身；川普承认中国在世界舞台上与美国平起平坐。

尽管习近平乐见华盛顿放宽其关税、出口管制、投资限制以及在中国周边地区的军事部署，但他并不认为有必要为此做出重大让步。对北京而言，维持现状是完全可以接受的。若川普能进行一次主要带有象征意义的访问——旨在重申双方共同致力于维持双边经济关系的稳定，并避免矛盾激化（尤其是涉及台湾问题时）——这对习近平而言便已算作一场胜利。鉴于两国领导人计划在今年内再次举行数次会晤，此类象征性姿态出现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相比于在北京举行的会晤——无论它何时发生——更为重要的是，两国领导人在其为自己设定的这段“战略平静期”内各自采取的实际行动。中国正利用这段时间来弥补自身的薄弱环节并巩固既有优势，从而提升其相对于美国的综合国力。华盛顿也必须树立起同样的紧迫感。它需要避免卷入那些徒耗国力的代价高昂的冲突，转而致力于确保供应链安全、加快工业生产步伐，并大力推行能够激发创新活力的各项政策。唯有明智地利用这段宝贵时间，华盛顿才有可能在开启中美关系新篇章时，为自身争取到更为有利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