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美国总统犯错,中国却不然
施化
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常识:人都要犯错误,包括总统或最高大法官。神不会犯错?也难说。古希腊的众神常常犯错,中国古代神话比如西游记里的神,犯错也家常便饭。说到犯错,还有另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常识,那就是:人在犯错的那一刻,并不意识到自己错。所有错误都是在坏事后方才发现的。问题在于,一当发现错误,大小损失都早已铸成,后悔莫及。虽无法一一细数各类损失,但可以肯定,其中最大的损失,就是损害犯错误的人自己。
可惜最后的这句话,不一定得到多数共识。因为一般人眼中,犯错误致使最大伤害的是其他人,本人的损失算不上。但我认为这是一个误判。因为只有在大众心中树立起一个观念,即任何人一旦犯错,受害者首先是自己,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错误发生率。人嘛,天生趋利避害,为避害而小心何乐不为?当一个人在开始行动之前提醒自己,万一错了将要由本人承担损失,便会三思而行,避免出错。比如买股票,用自己银行的钱而不是别人的投资,就小心得多。除非一种情况,即所有损失全部由别人承担,老子概不负责。听起来似乎没道理,但这种事情天天在发生,尤其某个大国。例子多得实在举不胜举。
前天,美国联邦最高法院9名大法官以6比3裁定,川普的全球性关税措施违宪。裁定书由首席大法官罗伯兹(John G. Roberts Jr.)撰写,认为川普总统去年对几乎所有贸易伙伴加征关税之举逾越权限。裁定书写道:“总统声称拥有单方面实施关税的非凡权力,且在金额、期限与范围上皆不受限制。 鉴于这项权力主张之广加上历史背景与宪法脉络,他必须找到国会明确的授权依据,方能行使这个权力。”裁定书指出,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内未提及关税,法律条文里几乎也找不到任何内容可授权如此大规模的关税课征,川普作法违反“重大问题原则”(major questions doctrine)。 这是美国最高法院近年阐明的一项原则,主张凡总统对经济或政治影响重大的行动,都须获得国会明确授权。裁决一出,举世哗然。
这就是美国三权分立的功效所在。美国政体的设计初衷就是“不相信任何人”,所以建立了一套极其繁琐甚至有时显得低效的防御系统,确保即使总统“发疯”或“犯糊涂”,国家也不至于瞬间脱轨。总统(行政权)并不是唯我独尊的,他身边有两双眼睛盯着:一,国会(立法与钱袋子)。总统想推行新政?国会可以不给钱(预算审批)。总统想立新法?国会可以不投票。即使总统动用“否决权”,国会只要有三分之二多数,还是能强行推翻总统的决定。二,法院。总统签署的“行政命令”如果违反宪法,联邦法院有权直接宣布其违宪无效。这就像是一场比赛中,裁判可以直接吹掉球员的进球。
此外还有弹劾机制。如果总统涉嫌违法乱纪,众议院可以起诉(弹劾),参议院可以审判并解除其职务。第25条修正案也是为此设计的,如果总统因为精神或身体原因“无法履行职务”,副总统和内阁成员可以联手暂时剥夺他的权力。最后的防线当然是四年一度的总统大选。只要选民觉得总统犯了错,四年后(甚至两年的中期选举)可以通过选票让他变回普通人。
假如还不放心,自由媒体成为最后一道屏障。美国宪法设计了“第二修正案”,保护每一个反对者的发言权。总统的一举一动都在聚光灯下。一旦犯错,媒体的口诛笔伐和调查记者的深挖,会迅速将民调拉低,这种政治压力会迫使总统及其团队调整方向。
回到前面例举的美国最高法院叫停总统关税案,把来龙去脉理一遍以后就会发现,这一裁决,其实并没有干扰或取代总统行政权。其意义在于,指出了川普总统根据紧急权力法案加增的全球关税,法理依据不足,仅此而已。且并没有撤销总统的关税权,禁止继续加关税和退还已增税款。大法官阿利托还在意见书里建议,可以根据其它法案合法增税。总之整体上没有扰乱总统的全球经济战略,也没有引起市场混乱或国内政治动荡。只相当于暗示,有我最高法院把关,美国的政治体制是安全的,别担心。窃自暗喜的人想多了。
总结:人们不必担心美国总统犯错,因为这套制度的设计初衷,就是假设总统会犯错的。
问题转回中国。中国人担不担心领袖犯错?太担心了。不光持不同政见者担心,老百姓担心,连统治阶层内部,局内人也担心。因为历史教训太沉痛,中国的领袖不但容易犯错,错了无人能纠正,并且犯错误的结果,会让整个国家十几亿人,全部受牵连,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
远的就不说了。比如抗美联苏失去二十年发展机会;大跃进人民公社导致巨大灾难和死亡;文革十年陷于崩溃边缘;军队镇压北京的抗议市民引发几十年民怨;等等,都拖累了中国现代化转型的后腿。更有甚者,中国目前的状况,比如人口锐减,经济停滞,失业率高企,消费欲低迷,投资信心消失,人才资金外流,以及与世界的紧张关系等,无一不源自领袖犯错,况且仅仅一个或几个人的错(其中包括推举今上上台的)。
只要是思维理智和头脑清醒的人,都会产生一个不可避免的疑问: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我猜想大致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从根本观念上相信人不会犯错,至少决策者我不会犯错。继而在这一观念的基础上,设计出的一整套政治制度。制度建立在盲目自信的基础上。
西方哲学从古希腊开始,基础就建立在假设人的无知上。苏格拉底说,我的最大智慧,就是知道自己的无知。无知者无畏,必然犯错。东方哲学却不卖这个帐,把圣人和天子假定为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预设好人不会犯错。东方人还信奉暴力和强权,棍棒底下出孝子。可惜无论暴力或强权,都需要绝对权威,不可显露自己的低智和无知,否则权威倾刻坍塌。
中国政府与美国政府虽然名字都叫政府,但完全是两样不同的东西,性质不同,结构不同,效用也不同。最大的特性差异就是,一个僵硬,一个灵活。僵硬表现为,不准质疑,不准改动,哪怕犯错也不承认,不光不承认,还拒不负责。用下一个错误掩盖上一个,用替死鬼替罪羊承担责任和损失。灵活的表现就多了,不光是四年一换的任期制,三权分立,还有众多的反对派反对党经常较劲,让你不能安稳过日子。
可是僵硬也有僵硬的好处啊,有人会说。大家都期盼稳定,这不就是维稳吗?错。即便按物理学原理,也没有所谓坚如磐石的稳。世界是由各种不同物质产生的力相互作用形成,在某一时刻达到平衡,然后才有稳。稳总会被打破,然后再平衡;再打破,再平衡。
但是,并不人人都喜欢动脑子思考深层次问题,太烧脑太累了,还是一夜变天最爽。变出一个什么样的天呢?谁知道,说不定会好一点。
2026-02-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