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政权如何瓦解
阿夫申·奥斯托瓦尔 (Afshon Ostovar) 是美国海军研究生院副教授、外交政策研究所非常驻高级研究员，著有《野心之战：美国、伊朗与中东之争》。昨天2026年1月22日，奥斯托瓦尔先生在《外交事务》杂志以”伊朗政权如何瓦解“为题发文认为，精英阶层分裂将循序渐进，然后突然爆发致伊朗神权土崩瓦解：
在过去几周，伊朗政权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同时也展现出惊人的团结。数十万伊朗民众走上街头抗议伊斯兰共和国，这是该国47年历史上遭遇的最严重的内部挑战。但精英阶层尚未分裂。伊朗的改革派和强硬派领导人没有就如何处理示威活动争吵不休，而是携手合作镇压示威。迄今为止，没有一位政权精英对安全部队杀害数千名无辜平民的行为提出异议。事实上，来自各个政治派别的人物都公开（且虚假地）将暴力事件归咎于外国渗透者。
但在幕后，局势无疑更加紧张。除非他们只看国家电视台并相信自己的虚假叙事，否则伊朗官员都明白国内体制正面临生存危机。他们知道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威胁要攻击德黑兰并推翻政府。而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都知道，导致抗议活动的因素——包括经济危机和数十年的腐败——是该国顽固守旧的领导层无法解决的。因此，那些想要自保的伊朗官员有动机将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赶下台。
如果伊朗精英真的对哈梅内伊采取行动，他们很可能会迅速行动。外界不会有任何迹象表明政变即将发生。如果他们成功了，可能会出现一系列结果。伊朗政权内部存在着老一代和年轻一代之间的巨大分歧，因此下一届政府的性质将取决于最终由哪个群体领导。如果老一代在政变中成功掌权，伊朗的下一个政权在国内可能仍然是神权统治，但在国外会变得不那么咄咄逼人。如果年轻官员掌权，伊朗在国内可能会变得不那么宗教化，但在国际上仍然会保持强硬。
这两个阵营都不太可能带来民主。毕竟，任何一方罢黜哈梅内伊的目的都是为了维护自身的影响力。针对最高领袖的内部行动仍然会进一步暴露伊斯兰共和国的衰落。但令人不安的事实是，伊朗的民主和自由需要外部支持，或者需要统治体系内部的派系在武装部队一部分力量的支持下与伊朗人民联合起来。除此之外，德黑兰的任何政治变革更有可能只是为了维护现状。
腐朽衰败
几十年来，预测伊斯兰共和国的终结一直都是徒劳的。该政权曾面临各种危机——战争、大规模抗议、高通胀——但都没有崩溃。其神权统治体系使国家日益孤立，摧毁了经济，并对人民施加了令人窒息的社会限制。但它保留了强大的安全机构，因此能够反复镇压甚至是大范围的异议。
到目前为止，伊朗已经能够利用其军队和警察镇压最近一轮的示威活动。然而，这些抗议活动削弱了统治体系。这场民众起义的规模、活力和多样性——再加上镇压造成的巨大代价——进一步粉碎了伊斯兰共和国可能希望在伊朗人民中保留的任何合法性。该政权现在不仅失去了年轻人的支持，也失去了传统上保守的城市和地区的民众支持。它疏远了其最重要的支持群体之一——小商贩阶层，即巴扎商人。与不久前的其他抗议活动不同，这些抗议活动发生在伊朗国力衰弱之际。该国曾经引以为傲的地区盟友网络已大大削弱，经济也遭受着长期短缺和持续通胀的困扰。与此同时，该政权没有表现出任何能力或意愿做出恢复国家安全或改善经济所需的艰难决定。
伊朗将会发生变革；问题是会发生什么样的变革。最明显的转变，也是最符合参与抗议运动的民众愿望的转变，将是一场人民革命，推翻伊斯兰共和国的神权体制，清除腐败的精英阶层，并从根本上改变伊朗的政治、经济和社会格局。然而，要使人民革命成功，政权内部必须有人倒戈，支持推翻伊斯兰共和国。而目前，维护现状的力量仍然团结一致。
政变很可能毫无预兆地发生，而且速度极快。
另一种推动人民革命的方式是国际社会施加外部压力。当民众走上街头时，美国及其盟友可以杀死或逮捕伊朗的核心领导层，摧毁政权的大部分镇压基础设施，然后建立一个临时政府。如果伊朗精英阶层拒绝自行进行改革，这种方案是推翻政权的唯一途径。但是，尽管川普政府可能最终会决定采取这种方式，但由美国主导的政权更迭行动可能需要美国军队的大量投入，因此不应指望这种情况会发生。此外，即使成功推翻旧政权，这种行动也可能无法建立一个稳定的新政府，并导致该国长期冲突——特别是如果伊朗安全部队的某些成员仍然持有武器并忠于伊斯兰革命。
因此，政变是伊朗现有体制垮台的最有可能的方式，至少在短期内是这样。伊朗官员似乎拥有无限的镇压人民的能力，但即使是他们也无法逃避这样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政权已经陷入低谷，哈梅内伊及其主要顾问缺乏制定前进道路所需的果断和远见。政权岌岌可危，但现任领导人无力做出改变。正是在这种时候，专制国家的精英们开始考虑通过罢黜领导人来拯救自己。
目前，没有迹象表明政权官员会试图推翻哈梅内伊。有传言称一些改革派精英已被拘留，但这些传言尚未得到证实。即使局势恶化，政权统治日益岌岌可危，一些精英阶层仍会选择维护既得利益，而非寻求变革：他们的资金将流入海外银行账户，他们的大家庭成员也将移居海外度假别墅。但其他一些更有野心的内部人士可能会开始密谋反对他们的上级。
这种密谋不太可能从外部被察觉。该政权疑神疑鬼，不断搜寻并不存在的精英阴谋。但如果真的存在一场协调一致、有可能成功的行动，它很可能会毫无预兆地发生，而且速度极快。换句话说，统治机器会先是缓慢瓦解，然后突然崩溃。
分裂的纽带
如果伊朗发生政变，最有可能的执行者是伊斯兰革命卫队，它是伊朗军队中最强大的分支，也是该国最有影响力的力量。这样的举动颇具讽刺意味，因为伊斯兰革命卫队是神权体制的主要守护者，也是哈梅内伊执政期间最大的受益者。但如果哈梅内伊被民众起义或外国干预推翻，伊斯兰革命卫队也将损失惨重。因此，如果伊斯兰革命卫队指挥官认为最高领袖的权力正在削弱，或者认为最高领袖的权力阻碍了缓解政权压力的努力，他们可能会选择掌控政治变革，以维护他们显赫的地位。
伊斯兰革命卫队是一个庞大的机构，因此政变后的局势将取决于由谁领导。如果最终由该卫队情报部门的官员掌权（该部门的主要任务是维护国内安全），那么国家可能会更加内向，变得更加压制和多疑。如果政变源于圣城旅（其主要任务是海外行动），那么伊朗的外部利益将成为优先事项。
但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最主要的矛盾并非组织结构上的，而是代际上的：该机构的高层指挥官与年轻的中层军官之间存在分歧。前者大多是最高领袖的任命者，他们凭借对哈梅内伊的忠诚和意识形态上的正统性而获得职位。他们大多在1979年伊朗革命后不久开始职业生涯，并在20世纪80年代的两伊战争前线结下了深厚的战友情谊。他们是伊斯兰共和国的第一代人，至今仍然致力于维护其建国原则，包括伊斯兰教法规定的社会秩序和意识形态驱动的外交政策。他们凭借内部人士的身份获益匪浅，通过普遍存在的腐败积累了巨额财富。他们的家人过着优渥的生活，通常居住在国外，他们在体制内也享有巨大的影响力。
相比之下，年轻一代的职业生涯始于2003年后伊朗崛起成为地区强国时期。他们是伊拉克、黎巴嫩和叙利亚冲突的退伍军人，这些经历让他们体会到了伊朗力量的强大。虽然他们并非世俗主义者，但他们对社会问题持有更务实的看法，因此不像老一代那样固守伊斯兰体系的社会约束。他们在外交政策上也更加强硬，更致力于恢复伊朗的实力，并且更倾向于在该地区使用武力。但他们尚未有机会通过利润丰厚的指挥职位来利用自己的地位，因此也没有像他们的领导人那样从体制性腐败中获得同样的物质利益。
政变不太可能使伊朗变成人民所渴望的民主国家。
如果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政变由该组织的精英核心圈领导，那么由此产生的政府可能会愿意在伊朗的核计划和导弹计划（这两个计划都已受到严重损害）上做出妥协，以换取西方国家的制裁解除。此举可以安抚伊朗的小商人阶层（他们最关心的是经济），以及国际社会（包括华盛顿）。它也可能削弱抗议活动的势头，使其更容易被镇压。但这些老派人物不会结束伊斯兰统治，也不会解决导致伊朗经济动荡的腐败问题。相反，这些政变领导人完全是出于自身利益而行动。他们的目标是维护他们在体制内的地位并争取时间。相比之下，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中层军官发动政变的主要动机是野心。如果他们袖手旁观，任由伊斯兰共和国垮台，他们既无法从腐败中捞取好处，也无法获得领导国家的机会。他们的职业生涯将会戛然而止。在民粹主义者掌权的情况下，他们的前途将一片黯淡。政变将为他们提供掌控伊斯兰体制并对其进行改造的机会。
伊斯兰革命卫队的年轻一代确实与现有体制息息相关；他们也从自己的职位中获得了经济和政治上的好处。但他们更有理由对最高领袖及其统治机构感到失望，因为这些机构做出了许多糟糕的决定，葬送了革命卫队在地区取得的来之不易的胜利。因此，如果他们发动政变，对政权的改变可能会更加彻底。这些领导人也可能更愿意放弃伊斯兰体制的一些神圣象征——首先是最高领袖的地位，还有那些导致伊朗年轻人反对政权的社会法律。他们反而会更加注重伊朗民族主义和军事实力。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会放弃伊朗的外交政策。事实上，作为在伊朗崛起时期成长起来的一代人，他们可能比他们的上级更加致力于将德黑兰建设成为一个强大而受人尊敬的强国。然而，他们实现这一目标的方式可能会与哈梅内伊所推崇的狭隘的反西方抵抗观念有所不同。他们可能会继续敌视以色列，并保持伊朗对地区政策的关注，但在与美国打交道时会更加务实，也不太倾向于支持德黑兰那些摇摇欲坠的代理人。摆脱以支持恐怖组织为中心的外交政策，将有助于伊朗通过更常规的手段扩大军事实力，特别是通过其与中国不断发展的关系。
新老板登场
无论政变背后是哪个派系，政变都不太可能将伊朗变成人民所渴望的民主国家。事实上，阻止民主化正是政变的目的。发动政变的首要目的是维护现有体制的某些要素，并更好地保护它们免受内外压力的影响，而不是从根本上重组政权。
但体制精英的分裂将是伊斯兰共和国走向瓦解的又一步。哈梅内伊的领导显然辜负了伊朗人民，使政权长期深陷危机，而持续不断的冲突、制裁和社会动荡所造成的累积压力无疑正在幕后引发摩擦。无论以何种方式出现，现政权内部的决裂至少会进一步削弱神权统治的基础。这将是内部人士承认该体制已病入膏肓、无法通过宪法程序自我修复的标志。
这也表明，针对伊斯兰共和国的各种压力确实正在一点一滴地侵蚀着它。最重要的是，这将开启一个变革时代——与其说是维护伊斯兰共和国，不如说是其走向覆灭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