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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晓:理性为何会变成暴政?——法国大革命的启蒙悖论


发表时间:+-

——“启蒙系列”之六——

理性为何会变成暴政?——法国大革命的启蒙悖论


赵晓


关键词:去信仰的理性|抽象人权|公意|恐怖政治
定位:启蒙学绕不开的一章——解释启蒙如何自毁、理性如何僭越、自由如何变成清算。



0|承接:当理性失去边界,会发生什么?


在上一篇中,我们已经看到:
英美启蒙之所以能够缓慢却稳健地推进,并不在于它们更理性,而在于理性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赋予终极裁判的地位

从中世纪孕育,宗教改革最终完成的基督信仰的元启蒙,为人确立了有限但有尊严的人论;
“良心责任”所构成的再启蒙,在个人与国家之间,保留了一层不可被取消的中介结构。
正是在这一结构中,理性得以参与公共事务,却不必承担拯救历史”“裁决终极善的使命。

那么,一个反向的问题随之而来:

如果一个社会并未完成元启蒙与再启蒙,
或者在历史压力之下,主动选择去信仰化
取消良心这一中介层,让理性直接面对国家与权力——
会发生什么?

这正是法国大革命必须被重新理解的起点。

法国的问题,还不是“理性太多”那么简单,
而是理性被迫走到了它本不该承担的位置。

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英美与法国之间的分野:

英美的问题是如何限制权力;
法国的问题是:当所有边界被清除,理性如何接管权力。



一|历史场景:法国启蒙的困境,不是理性太多,而是理性被迫终极化


1.1 法国与英美的结构差异:不是民族性格,而是文明路径


理解法国大革命,首先必须摆脱一种极其常见、却高度误导性的解释:
把英美与法国的差异,归因于民族性格、文化气质或思想家的聪明程度。

真正起决定作用的,从来不是法国人更激进
而是法国在进入启蒙运动之前,并未形成与英美相当的文明中介结构

在英美世界中,现代秩序的底层生成路径大致是:

宗教改革
清教徒的人论与信仰实践
高度自治的信仰共同体
良心作为个人与权力之间的中介
有限政府与宪政结构

而法国恰恰走的是一条相反、且更为断裂的道路。

法国不仅没有完成宗教改革意义上的社会重构,反而在近代早期,通过国家力量系统性地抵挡宗教改革

法王对新教的镇压,尤其是对倾向于加尔文主义的胡格诺派Huguenots的迫害,并非抽象意义上的宗教冲突,而是高度针对性地指向以加尔文主义为核心的人论与信仰实践

他们的危险性,在王权与天主教联盟眼中,并不主要在于神学异端
而在于他们所内含的三重文明要素”对王权的威胁

1. 良心高于国家individual conscience before the state

2. 信仰去中介化direct accountability to God

3. 高度自治的共同体结构self-governing congregations

这三点,正是英美元启蒙与再启蒙得以展开的社会基础

法国对胡格诺派的系统性镇压包括—
16 世纪的宗教战争,到 1572 年圣巴多罗买日大屠杀,再到 1685 年废除《南特敕令》
其文明后果是非常清晰的:

法国主动切断了一条可能通向良心中介层+自治社会的历史路径。

这一切的做法,使得法国社会:

  • 未能形成独立于国家的广泛自治共同体

  • 国家与教会高度纠缠,宗教权威被深度国家化

  • 地方社会缺乏长期训练协商、自治与责任分担的制度空间

结果是:
当旧制度的合法性开始崩塌时,
法国社会几乎没有现成的中介层,可以承接新的秩序。

因此,法国启蒙所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如何逐步改良的问题,
而是一个更为尖锐、也更为危险的问题:

如果既有权威已失效,而中介结构又不存在,
新的合法性从哪里来?

这,正是法国启蒙必须被推到前台、被迫承担终极使命的根本原因。



1.2 去信仰化的冲动:反教权反信仰,但危险恰恰发生在这里


需要强调的是,法国启蒙的最初冲动,并非不可理解。

它首先是一场反教权的运动——
反对的是某种与国家权力深度绑定、垄断真理解释权的教会体制。
在这一层面上,启蒙的批判具有相当的正当性。

但问题在于:
在缺乏宗教改革所带来的信仰去垄断、良心被释放的前提下,
反教权极其容易滑向另一种更具结构性风险的方向——
反超越秩序本身

高于国家的秩序被一并清除,
当上帝、良心、终极责任这些概念被视为迷信或阻碍,
社会并不会因此进入一个中性的真空状态。

恰恰相反:

一旦超越秩序退场,
良心这一关键中介层随之失位,
国家与权力便不再面对任何高于自身的审判

在这种结构中,理性被迫承担起一个它本不该承担的角色——
为政治、权力与社会提供终极合法性

这不是理性的胜利,
而是理性的超载。



1.3 一个核心命题:去信仰的理性,必然走向自我绝对化


由此,我们可以提出一个贯穿法国大革命、并将贯穿后续分析的核心命题:

去信仰的理性,并不是更纯粹、更谦卑的理性,
而是一种更缺乏自我约束机制的疯狂理性。

当理性不再被置于人的有限性之中,
不再受到良心责任与超越秩序的约束,
它就不再只是讨论、反思与批判的工具。

它开始发生角色转变:

  • 讨论工具,转为裁决权力

  • 批判旧制度,转为定义新人类、新社会的标准

  • 从参与公共理性,转为占据终极位置的主权理性

正是在这一点上,法国启蒙埋下了自身悖论的种子。

接下来的问题,将不再是:
理性是否正确?

而是一个更危险的问题:
当理性被赋予终极裁决权,它将如何对待不服从它的人?

这,正是抽象人权、公意与恐怖政治登场的真正前奏。


二|启蒙悖论的第一环:

抽象人权如何通向抽象清算?


如果说第一部分回答的是:
为什么法国启蒙被迫让理性承担终极合法性?
那么这一部分要回答的,是一个更令人不安的问题:

当理性开始为政治提供终极正当性时,
它最先抓住的道德武器,为什么恰恰是人权


2.1 人格尊严抽象人权的关键断裂


在人类思想史上,人的尊严并不是一个激进概念。
在英美文明的元启蒙传统中,它有一个极其清晰、也极其克制的来源:

人有尊严,
不是因为他理性完美,
也不是因为他代表历史方向,
而是因为他是有限却被造的存在

正是在这种理解中,尊严与限制是同时成立的:
人值得被尊重,
但人不配成为终极裁判。

而法国启蒙在结构条件不足的情况下,
采取了一条看似更彻底、却风险极高的路径——
将尊严转译为抽象、普遍、去历史的人权原则。

这种转译,在道德情感上极具吸引力:
它摆脱了教会权威,
摆脱了具体传统,
摆脱了地方差异,
试图以人人皆有的权利作为新的正义基石。

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

权利被从具体的人、责任、共同体中抽离,
当它不再嵌入任何道德实践与责任结构,
而被提升为一种抽象的、不可讨论的最高原则时,
它的功能就开始发生变化。

它不再只是保护人的边界,
而开始具备裁决现实的权力


2.2 抽象人权的结构性后果:从保护机制到审判工具


在正常秩序中,权利的功能是防御性的:
它用来限制权力、保护个人免于侵害。

但当人权被绝对化、终极化,
并被赋予代表理性本身的地位时,
它便不可避免地产生三种结构性后果。

第一,现实社会被不断判定为有罪

抽象原则越完美,
现实世界就越显得肮脏、不足、落后。
一切不符合原则的制度、习俗、差异,
都不再只是需要改进的现实
而被重新定义为违背人权的存在

改革,于是迅速滑向道德审判。

第二,不同意见不再是分歧,而是偏离正义。

当权利原则被设定为不可讨论的终极善,
反对者便不再是政治对手,
而是被视为不理解人权”“反对自由”“站在错误一边的对象。

在这一刻,政治分歧开始被道德化。

第三,人权从护栏变成清算许可证

一旦权利被理解为必须被实现的终极状态,
而不是需要被保护的边界条件,
那么清除阻碍,就会被理解为一种正义义务。

暴力不再是例外,
而是通向正义的必要手段


2.3 一个危险的转换:从权利保护人,到权利审判人


这正是法国大革命中一个极其关键、却常被浪漫化的转换点。

在这一转换中,问题不再是:
这个人是否侵犯了他人的权利?

而变成了:
这个人是否符合人权所设定的正确形象?

一旦问题被这样提出,
本身就开始被抽象原则重新分类:

  • 哪些人是真正的人

  • 哪些人是落后的人

  • 哪些人是人民的敌人

此时,人权不再是一种谦卑的限制性原则,
而成为一种高度主动、极具进攻性的政治标准。

可以说,
抽象人权一旦失去良心与责任的中介,
就会从解放的语言,转化为清算的语言。


2.4 与英美路径的决定性分野


在这里,我们再次看清英美与法国之间的关键差异。

在英美传统中:

  • 权利嵌入在责任结构之中

  • 理性服从于良心

  • 权利用于限制权力,而非完成正义

而在法国启蒙的语境中:

  • 权利被抽象化、终极化

  • 理性被推到裁决位置

  • 权利开始承担重塑社会的使命

这并不是因为法国人更残忍,
而是因为在良心这一中介层缺位的情况下,
权利只能通过权力来实现,
而权力一旦被道德化,便极难自我限制。

正是在这里,
启蒙的第一重悖论完全显形:

当权利不再是保护人的边界,
而被理解为必须被实现的理性方案,
它就不再保护人,
而开始筛选、重组,甚至清除人。

下一步,问题将进一步升级。

当抽象人权需要一个能够代表它、执行它、裁决它的主体时,
谁来承担这个角色?

答案,正是公意

——这,便是启蒙悖论的第二环。


三|启蒙悖论的第二环:

公意如何成为新的利维坦?


如果说抽象人权解决的是正义从哪里来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便不可避免:

谁来代表这种正义?
谁有权解释、执行并裁决它?

在法国大革命的语境中,这个角色被赋予了一个看似无可反驳的名字——
公意(la volonté générale

正是在这里,启蒙的第二重悖论正式展开。



3.1 人民主权公意主权


在中世纪与宗教改革传统中,
主权之所以受到限制,
是因为它被理解为必须服从于某个高于自身的终极秩序

无论是上帝、自然法,还是良心责任,
它们的共同作用,都是让任何政治权力都无法自封为终极裁判

法国启蒙的革命性之处,
在于它试图以人民主权取代这一超越性限定。

从表面看,这是一种解放性的转移:
不再由君主或教会代表正义,
而是由人民来承担主权。

问题恰恰出现在这里:

人民并不是一个自然出现、可以直接发声的主体。

它必须被定义、被代表、被表达。
而完成这一转化的机制,
正是公意

在这一过程中,发生了一次极其关键、却常被忽视的抽象化:

  • 人民不再是一个由具体个人组成、彼此分歧的现实集合

  • 而被重塑为一个拥有单一意志、单一方向的道德整体

公意,正是这个整体意志的名称。

从这一刻起,主权不再仅仅属于人民,
而是属于一种被抽象化、神圣化的人民之意志



3.2 公意的结构性危险:为何它天然走向极权?


一旦主权从人民滑向公意
一整套高度危险、却逻辑自洽的政治结构便随之形成。

第一,公意不可质疑。

如果公意被理解为人民真正的意志
那么质疑公意,
就不再只是政治异议,
而会被直接等同为:反人民、反正义、反理性。

反对者不再是对手,
而是尚未觉醒蓄意破坏的存在。

第二,公意不可退出。

在自由社会中,个人至少保留一项底线权利:
可以不认同、可以拒绝、可以退出某种政治共同体。

但在公意逻辑中,退出是不被允许的。
因为人民整体被设定为一个不可分割的道德实体。

你要么属于人民,
要么就是人民的敌人。

不存在第三种位置。

第三,公意不可竞争。

一旦公意被视为唯一合法的主权来源,
政治竞争就会立刻失去正当性。

不同意见不再是公共讨论的一部分,
而被重新定义为破坏共同意志的行为。

政治反对,随之被道德化为叛国。

在这一结构中,
权力不再需要通过程序来证明自己,
只需要宣称:我代表公意。



3.3 决定性对照:良心退场之后,主权必然再神圣化


至此,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
法国启蒙与英美启蒙之间,
并不存在理性程度的差别,
而是一种主权结构的根本差异

在英美传统中:

  • 良心高于国家

  • 主权被去终极化

  • 权力被持续怀疑、分割与制衡

即便权力声称来自人民,
它也无法绕过个人的道德责任。

而在法国革命的逻辑中:

  • 公意高于良心

  • 主权被重新神圣化

  • 权力被道德化、绝对化

当个人被要求首先服从人民整体的意志
良心便不再是限制权力的边界,
而被降格为必须被改造、被纠正的对象。

正是在这一点上,
公意完成了它作为新利维坦的历史使命。

当良心退场,主权不会空出来;
它会被公意占据。

而一旦主权以道德与理性的名义完成再神圣化,
接下来的问题只剩下一个:

如何对待那些被判定为不符合公意的人

答案,便是启蒙悖论的第三环——
恐怖政治


四|启蒙悖论的第三环:

恐怖政治不是意外,而是去信仰理性的制度化结果


当抽象人权被确立为最高正义,
当公意被神圣化为最高主权,
接下来的问题便不再是是否会发生暴力
而是一个更冷峻的问题:

暴力将以什么名义、在什么结构中被合理化?

法国大革命给出的答案,正是恐怖政治。



4.1 正义净化:革命为何必然走向道德化?


在传统政治中,暴力往往被视为一种不得已的手段,
它需要被解释、被限制、被辩护。

但当政治被重新定义为一项实现终极善的使命时,
暴力的地位便发生了根本变化。

它不再是例外,
而开始被理解为一种必要的、甚至高尚的工具。

在革命话语中,
政治的目标不再是维持秩序、调解冲突或限制权力,
而是净化社会,使之符合正义本身的要求

正是在这一语境中,
人民的敌人这一概念登上历史舞台。

这里的敌人
并不等同于政治反对派,
也不单是制度的拥护者或改革的反对者。

他们被重新定义为一种道德污点
阻碍正义实现的存在,
妨碍公意显现的障碍。

当敌人被这样定义时,
清除他们便不再是权力滥用,
而被理解为一种道德责任。

革命,
由此从政治行动,
转化为一场道德净化工程。



4.2 一条冷静而残酷的机制路径:恐怖政治如何被理性地生产出来?


如果把法国大革命的逻辑拆解开来,
恐怖政治并不是突然失控的情绪爆发,
而是一条高度理性、层层递进的机制路径。

第一步:抽象原则成为最高法。
抽象人权被确立为不可质疑、不可讨论的终极正义标准。
现实社会被持续放置在这一标准之下接受审判。

第二步:抽象整体成为最高主体。
公意被赋予解释与执行这一正义的权力,
并被理解为人民真正的意志
任何不同意见,都被视为对整体的背叛。

第三步:清算成为最高政治技术。
当原则不可协商、主体不可质疑,
政治所剩下的唯一操作空间,
便是:清除阻碍正义实现的人。

清算,由此成为一种制度化、程序化的治理方式。

恐怖政治不是革命的偏离,
而是革命逻辑在现实中的自然展开。



4.3 为什么一定会走到断头台?

理性变暴政的关键,不是情绪,而是终极化


很多为法国大革命辩护的解释,
倾向于把恐怖政治归因于战争压力、经济危机或群众情绪。

这些因素当然存在,
但它们并不足以解释一个核心事实:

恐怖政治是被系统性地辩护、组织和执行的。

真正的关键,在于理性被赋予了终极裁决权

一旦理性承担起定义正义、裁定善恶、规划历史方向的使命,
它就必然追求一个目标——
终极一致。

但现实社会永远是多元的、分歧的、杂乱的。
当终极一致被视为正义要求时,
现实中的差异就只能被视为错误、偏差或罪恶。

在这种结构中,
终极一致不可能通过说服实现,
也无法通过协商达成。

它只能依靠三种手段:

  • 审查

  • 清洗

  • 恐怖

断头台,并不是理性失败后的疯狂产物,
而是理性在被终极化之后,
对现实世界作出的冷静而残酷的回应

因此,我们必须直面这个令人不安的判断:

恐怖政治不是理性的失败,
而是终极化理性的成功。

当理性被剥离了信仰、人论与良心的边界,
当它被迫承担起本不属于它的终极使命,
它所能给出的,
不再是解放,
而是清算。

下一步,我们需要把目光从法国大革命,
拉回到更广阔的现代性视野:

为什么这一启蒙悖论,
会在不同国家、不同意识形态中反复上演?

这,正是法德反例留给启蒙学的真正问题。


五|法德反例的更大意义:

现代性为何反复出现启蒙自毁


如果只把法国大革命理解为一次历史事故,
或某种情绪失控的革命悲剧,
那么它对当代世界几乎没有解释力。

但一旦我们把它放回元启蒙再启蒙启蒙运动的整体结构中,
法国大革命便不再只是一个国家的失败,
而成为现代性内部反复上演的一种结构性风险

它揭示的,并不是启蒙错了
而是启蒙存在两条根本不同的道路



5.1 启蒙的两条路:边界是否存在,决定结局走向


从英美与法德的对照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两条启蒙路径。

第一条,是有边界的理性之路。

这一路径的前提是:
元启蒙与再启蒙已经在场。

  • 人被理解为有限却有尊严

  • 理性被视为重要工具,但不是终极裁判

  • 良心在个人与国家之间构成不可绕过的中介

在这一结构中,启蒙的主要形态是:

  • 改革,而非重构

  • 纠错,而非清算

  • 有限政府,而非完成态或理想完美秩序

理性参与治理,
但不承担拯救历史的使命。

第二条,是无边界的理性之路。

当启蒙在缺乏元启蒙与再启蒙的条件下展开,
或主动选择去信仰化、去良心化时,
理性就会被迫填补那个被清空的终极位置

在这一路径中:

  • 理性被终极化

  • 政治被工程化

  • 社会被当作可设计、可重构的对象

最终,启蒙滑向它本应反对的形态:
以理性之名的暴政。

法国大革命,并不是这条道路的唯一实例,
只是它最早、也最典型的一次全面展开。



5.2 德国线索的预告:当理性与历史被终极化


回望法国大革命,我们必须给出一个清醒而克制的判断:

它的悲剧,并不是因为启蒙太激进
而是因为启蒙起点错位

当超越秩序被提前清除,
当良心中介层尚未形成,
理性便被直接推上了终极裁决的位置。

结果并不是理性的胜利,
而是理性在超载中的自我毁灭。

如果说法国大革命展示的是
理性如何在政治中被终极化
那么德意志思想传统则提供了另一条同样重要、却更为深刻的线索。

从康德意义上的纯粹理性
到黑格尔那里被历史化、总体化的历史理性
理性逐渐不再只是判断工具,
而被理解为在历史中自我实现的精神

当理性被历史化,
历史本身便开始被赋予正当性与方向感。

而一旦国家被理解为历史理性的现实化形态
国家权力就极易被重新神圣化。

需要强调的是:
这里并不存在所谓德意志必然性

问题不在于民族,
而在于一种普遍机制:

当理性与历史被赋予终极意义,
国家便会被理解为理性在历史中的承担者
权力因此获得一种看似超越个人道德判断的正当性。

在这种结构中,
国家不再只是受限的公共权力,
而被视为历史进程本身的执行者。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
德国后来所经历的悲剧,
才具有其深刻的思想背景。

这一线索,将在下一篇“理性为何会杀人?——德国思想线索中的启蒙自毁机制”的讨论中进一步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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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1)
  • 当前共有1条评论
  • 俞先生

    赵晓讲的“理性”并非是真正的理性,所以,这样的理性会导致暴政。真正的理性是不会导致暴政的。理性指一种认为特定事物本身是合理化的认识。但是,人们经常将并非合理化的事务的认识当作理性。具体而言,卢梭讲的理性可能并非是真正的理性。是否可以这样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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