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 | 回到元启蒙:启蒙为何需要超越性边界?
——“启蒙系列”之二——
回到元启蒙:启蒙为何需要超越性边界?
——从“反宗教启蒙”到“有边界的理性”
赵晓
![]()
导语:在中文世界,“启蒙”常常被理解为:
用理性对抗信仰,用科学取代宗教,用进步挣脱传统。
但一个反直觉的问题是:
如果信仰只是启蒙的敌人,
那么现代自由秩序,究竟是如何在西方历史中最早出现的?
也许,真正需要被重新审视的,
不是“要不要启蒙”,
而是:启蒙是否从正确的起点开始。
引言|为什么“信仰”在启蒙讨论中总被误解?
在当代中文语境中,
“信仰”常常被自动等同为三种负面形象:
迷信
非理性
权威压制
于是,一个看似理所当然的叙事逐渐成形:
现代性,正是通过启蒙挣脱信仰束缚的过程。
启蒙越彻底,信仰就越应当被边缘化;
理性越成熟,信仰就越显得多余。
但问题在于:
启蒙历史中的“信仰”,真是这样的吗?
如果信仰只是启蒙的敌人,
那么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便无法回避:
现代自由秩序,最早是如何在西方历史中出现的?
这个问题,恰恰指向启蒙讨论中一个长期被忽略的层面——
启蒙并非只是理性觉醒的过程,
它首先涉及的是:
人如何理解自身,
以及人是否承认存在一个高于自身理性的终极秩序。
![]()
第一部分|启蒙真正要约束的,不是信仰,而是权力与理性本身
从历史上看,启蒙的核心使命,从来不是“消灭信仰”。
它真正试图完成的,并不是用理性取代一切传统,
而是为人类社会确立一套不可被僭越的边界。
这些边界至少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权力不能僭越。
启蒙并不是为了让某种权力变得更强,
而是为了防止任何权力自我神圣化,凌驾一切之上。
第二,理性不能自封为神。
理性固然重要,但当理性被赋予终极解释权时,
它便不再是反思工具,而开始转化为支配力量。
第三,人不能被还原为工具。
启蒙的本意,是解放人,
而不是将人压缩为可以被设计、改造和动员的对象。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启蒙并非“反一切权威”,
而是反对任何人间力量被抬升为终极权威。
一个不承认任何超越性秩序的社会,
并不会因此变得更理性,
反而更容易把国家、意识形态,
或某种自以为“科学”的方案神圣化。
第二部分|基督教“元启蒙”:它到底启蒙了什么?
若回到人类思想史的源头,
基督教对西方文明的影响,并不首先体现在制度层面,
而是体现在关于“人是谁”的基本理解或观望层面。
这种理解,构成了启蒙之前、却为启蒙提供前提的“元启蒙”。
第一,人是被造的,而非自我生成的
在这一人论中,
人的理性并非自足,更非无限。
理性因此值得尊重,却不具备自我神化的资格。
人不能成为自己的创造者,
也不能成为终极裁判者。
这一点,为理性设定了一个无法逾越的边界。
第二,人有尊严,但并非完美
正是基于这一理解,
权力才必须被制度性限制,
法律与制度必须假设:
人会犯错,人会滥权,人会自我辩护。
现代宪政与法治的深层前提,
并不是对人性的乐观,
而是对人性有限性的清醒认识。
第三,终极审判不在国家与理性手中
在这一传统中,
国家不是终极权威,
历史也不是一项可以被完全设计的工程。
当终极判断被保留在国家与理性之外,
政治权力便无法宣称自己“代表历史的方向”。
正是这种对人之“有限而有尊严”的理解,
为现代自由秩序提供了最早、也是最关键的思想边界。
![]()
第三部分|为什么“反信仰启蒙”容易走向失控?
历史经验反复显示:
当信仰被整体排除出公共视野,
并不意味着理性会因此变得更加强大或成熟。
相反,在缺乏超越性参照的情况下,
理性往往经历一个并不显眼、却高度危险的转变过程:
第一步,
理性接管“终极解释权”,
开始被视为判断世界、历史与价值的最高标准。
第二步,
国家或意识形态“解释理性”,
并以此名义接管“终极裁决权”。
此时,理性已不再是独立的反思能力,
而成为权力运作的正当性语言。
于是,理性逐渐退化为工具理性:
它不再主要承担反思、限制与校准的功能,
而是被重新定义为一种
服务于效率、动员与既定目标的手段。
这是一条在现代历史中反复出现的结构性滑坡:
· 无超越性约束的理性,容易退化为工具理性;
· 无人论约束的社会工程,
则容易走向强制性的改造。
必须强调的是,
问题并不在于理性“太多”,
而在于理性反错了对象,也因此失去了边界。
当理性被迫承担它本不该承担的终极职责,
它往往不再限制权力,
而是为权力提供语言与合法性,
并最终走向自身的反面。
从这个意义上说,
理性固然可以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工具,
却无法承担“终极主权”的角色。
一旦拒绝任何超越性约束,
让理性充当“主人”,
社会秩序反而更容易滑向
由强权所主导的决定结构。
![]()
第四部分|“回到元启蒙”并不等于“回到神权”
谈及“回到元启蒙”,
一个常见误解是:
这是否意味着回到神权政治或教会统治?
答案是否定的。
回到元启蒙,并不意味着否定现代制度,
更不意味着让信仰取代理性。
它真正意味着的,是重新承认三件常被忽略的事实:
第一,理性不是终极。
第二,人不是万能。
第三,权力必须被约束在它之外的终极秩序之下。
这并不是对现代性的否定,
而是为现代性补上它赖以成立、却常被遗忘的原点前提。
![]()
结语|有边界的理性,才是成熟的启蒙
启蒙真正成熟的标志,
从来不是理性取代一切。
而是理性知道自己不能取代什么。
当理性重新认识到自身的限度,
当权力重新承认自身的边界,
启蒙才能回到它最初的方向——
不是制造新的神话,
而是为人的自由留下真实的空间。
一图读懂:三层启蒙结构(核心框架)
【第一层】元启蒙(Meta-Enlightenment)
回答的问题:人是谁?谁不是神?
关键词:
人是被造的(有限)
人有尊严(不可工具化)
理性有能力,但不是终极
权力必须被约束在其外
核心功能:
为理性、权力、制度设定不可逾越的边界
没有这一层的后果:
理性容易自封为神
国家容易取代上帝
启蒙失去自我约束机制
一句话总结:
元启蒙不是给答案,
而是防止人类把自己当答案。
【第二层】启蒙(Enlightenment Proper)
回答的问题:世界如何运作?制度如何改进?
关键词:
理性
科学
法治
制度设计
知识解放
核心功能:
用理性理解世界、改进制度、限制权力
它的前提:
理性知道自己不是终极
权力知道自己不是神
人不会被还原为工具
一句话总结:
真正的启蒙,
是在有边界的前提下使用理性。
【第三层】激进启蒙(Accelerated / Radical Enlightenment)
发生条件:
救亡压力
时间不足
生存优先
典型特征:
理性 = 唯一合法尺度
科学 = 终极权威
启蒙 = 可规划、可加速的工程
结构性滑坡路径:
理性 → 工具理性
科学 → 意识形态
启蒙 → 工程化改造
最终风险:
人被视为“可塑材料”
历史被理解为“可设计进程”
异议被视为“非理性障碍”
一句话总结:
激进启蒙不是理性太多,
而是理性失去边界之后被权力接管。
三层之间的关键关系(最重要)
正确顺序(低风险路径):
元启蒙
↓
启蒙
↓
制度现代化
危险跳跃(高风险路径):
跳过元启蒙
↓
直接启蒙
↓
激进启蒙
↓
国家主义 / 工程化社会
一句话:
启蒙不是不能快,
但不能快在起点错位的情况下。
(本文为“元启蒙”系列之一,后续将继续讨论启蒙在不同文明路径中的分化与风险。欢迎关注!)
上一篇:元启蒙:信仰启蒙——被遗忘的启蒙起点——从西方文明的元启蒙到对中国“五四”的超越
下一篇:激进启蒙的陷阱:为何“五四”跳过了元启蒙?——启蒙演变与现代中国的一个结构性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