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 | 元启蒙:信仰启蒙——被遗忘的启蒙起点
元启蒙:信仰启蒙——被遗忘的启蒙起点
——从西方文明的元启蒙到对中国“五四”的超越
赵晓
作者按|关于“元启蒙”系列的说明
近代以来,“启蒙”在中文世界中逐渐演变为一个几乎不容质疑的正面词汇。
科学、理性、民主,往往被直接等同为启蒙本身,而启蒙似乎天然通向自由与进步。
然而,20 世纪的历史反复提醒我们:
启蒙并非低风险工程。
在不同文明与国家的实践中,它既可能孕育宪政、法治与个人尊严,也可能滑向国家主义、理性神化乃至极权灾难。
本系列文章试图提出一个被长期忽略的问题:
启蒙究竟从哪里开始?
本文提出“元启蒙”这一概念,用以指称启蒙之前、为理性、制度与政治提供正当性前提的信仰与人论基础。
在这一视角下,启蒙并非单一事件,而是一个具有内在顺序的文明过程。
本系列将依次反思:
西方启蒙的真实起点、日本国家主义启蒙的路径选择、中国“五四”启蒙的历史合理性与结构性局限,以及不同文明在“无元启蒙”条件下所付出的代价。
重谈启蒙,并非反现代,
而是试图为现代性补上被跳过的那一层根基。
引言|为什么今天必须重谈“启蒙”?
“启蒙”本身,已经成了一个未经反思的神话。
它被当作答案,却很少被当作问题。
在当下中文语境中,“启蒙”几乎是一个免检词:
科学、理性、民主,仿佛天然等同于启蒙;
只要站在“启蒙”一边,立场便自动获得正当性。
然而,历史给出的经验却远比这一叙事复杂得多。
启蒙并不天然通向自由。
它既可能孕育宪政、法治与个人尊严,
也可能通向暴政、极权与血腥灾难。
20 世纪的历史已经反复证明:
理性一旦失去边界,启蒙本身也可能变成新的神话。
因此,真正的问题并不是:
要不要启蒙,
而是一个更根本、却长期被回避的问题:
启蒙从哪里开始?
本文尝试提出一个被长期忽略、却至关重要的判断:
启蒙并非始于理性觉醒,
而是始于对人、对上帝、对终极秩序的重新认识。
这种为理性、制度与政治提供正当性前提的启蒙,
本文称之为:元启蒙。
第一部分|启蒙有层级:被忽略的“元启蒙”
启蒙并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过程;
更准确地说,它不是一次性的理性觉醒,
而是一个具有内在顺序的层级结构。
至少在文明史层面,启蒙可以区分为三个层级:
第一层,是信仰与人论的启蒙——元启蒙。
它回答的不是“世界如何运作”,
而是更根本的问题:
人是谁?
理性从何而来?
权力为何必须受限?
第二层,是良心与责任的启蒙。
个体开始以良心面对真理,建构秩序,
但良心并不自封为终极,
而是承认其上仍有超越性的约束。
第三层,才是制度与理性的启蒙。
科学、法治、政治制度、市场秩序,
在前两层完成之后,
获得展开与扩展的正当空间。
问题恰恰在于:
当启蒙被直接理解为第三层,
而前两层被跳过、压缩或遗忘时,
启蒙便开始失根。
没有元启蒙的启蒙,
理性极易自我神化;
权力失去超越性约束;
启蒙不再是“解放人”,
而开始尝试“重塑人”。
启蒙一旦跳过元启蒙,
后果往往不是“不完全的自由”,
而是新的神话、新的血火,新的奴役。
第二部分|西方启蒙并非始于启蒙运动
一个流行却极具误导性的观念是:
西方文明的启蒙及崛起,始于 17—18 世纪的启蒙运动。
这一理解,恰恰遮蔽了真正的历史顺序。
在启蒙运动之前,
西方文明早已完成了一次深刻、长远的“元启蒙”:
人不再是神、王或国家的附属物,
而是具有尊严与责任的被造者;
权力不再被视为自我正当,
而必须向超越性主权负责;
人既被承认为有尊严,
又被清醒地认识为有限、易错、需要约束。
不仅如此,西方还在这一信仰—人论结构之上,
宗教改革进一步完成了一次关键的“再启蒙”。
宗教改革并非“反信仰”,
而是反对信仰的垄断与工具化、宗教化。
良心被释放,
但并未被神化;
理性获得空间,
却仍承认其有限性。
只有在中世纪以来逐步展开的基督教元启蒙,
并在 16 世纪宗教改革中完成再启蒙之后,
17—18 世纪的启蒙运动,
才得以登上历史舞台。
因此,启蒙运动的历史位置并非起点,
而是结果;
并非创造文明土壤,
而是在既有土壤之上进行理性扩展。
启蒙运动之所以能在西方取得相对成功,
并非因为它否定了信仰,
而是因为它继承了一个已完成元启蒙的文明基础。
第三部分|“五四”启蒙的历史合理性与结构性局限
重新反思启蒙包括中国的启蒙,
并不意味着否定启蒙的“五四”,
更不是站在历史之后进行道德审判。
恰恰相反,
只有承认“五四”的历史合理性,
反思才具有真正的思想信用。
“五四”一代所面对的,是一个全面失序的时代:
国家结构崩解,
传统秩序失效,
列强环伺、生存焦虑压倒一切。
在这样的处境中,
启蒙被理解为救亡工具,
而非文明反思,
是可以理解的。
“五四”启蒙的合理性至少体现在三点:
动机上,它以救亡为目标;
情绪上,它承载着真实的愤怒与焦灼;
选择上,它抓住了“看得见的现代性成果”——
科学、制度、组织能力。
然而,合理并不等于充分。
“五四”的根本局限在于:
它并未意识到启蒙本身具有层级结构,
而是将“理性—科学—制度”
直接误认为启蒙的起点。
于是,关于人是谁、
理性凭什么成立、
权力为何必须受限的元问题,
被整体悬置。
“五四”的问题,
不在于它要启蒙,
而在于它把启蒙理解得过于狭窄。
在思想后果上,
这一狭窄理解逐步削弱了
信仰作为启蒙根基的可能性,
为后来去超越性的思想与实践路径
提供了空间。
第四部分|被日本中介过的启蒙:一次关键的路径偏移
理解“五四”为何如此启蒙,
不能忽略一个关键中介:
日本。
近代中国并非直接面对英美世界,
而是经由日本这一“成功样本”,
间接吸收现代性。
日本是一个成功的后发国家。
它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现代化,
却并未走英美那条
缓慢、信仰导向、社会自治的道路。
日本启蒙的核心特征是:
以生存为导向,
以国家动员为中心,
以富国强兵为优先目标。
在这一结构中,
制度与技术被迅速引入,
而信仰、人论与权力约束问题,
被系统性延后。
中国“五四”,
正是在这一经日本过滤的现代性样本影响下,
展开自身的启蒙想象。
启蒙逐渐被理解为
一套可以移植的工具包;
元启蒙问题则被进一步压缩、甚至遗忘。
如果说日本的启蒙
未曾完整展开元启蒙,
那么中国“五四”,
则几乎未曾进入这一层,甚至误解和抵触这一层。
第五部分|没有元启蒙的启蒙,会走向哪里?
当启蒙失去元启蒙,
它往往不会停留在“不完全自由”,
而会滑向三个危险方向:
理性可能被神化,
国家可能取代超越性终极权威,
启蒙本身可能通向高度集权化秩序。
法国、德国、日本、中国,
在不同历史条件下,
都曾付出沉重代价。
启蒙从来不是低风险工程。
起点若错,
速度越快,
代价越大。
结语|真正的启蒙,从哪里重新开始?
重谈启蒙,
并不是反现代,
而是为现代性以及现代文明转型补上根基。
中国真正的启蒙,
不是回到某种想象中的传统伟大复兴,
也不是简单重复
以科学主义与激进理性为核心的五四路径,
而是补上被跳过的那一课:
元启蒙。
再次强调:启蒙不是一场加速运动,
而是一项高风险的文明工程。
起点若错,
速度越快,
代价越大。
……
或许,真正需要被启蒙的,
并不是“是否要启蒙”,
而是我们对“启蒙本身”的理解。
当我们愿意穿越近代以来的启蒙迷雾,
重新回到启蒙的起点,
重新面对人、理性与超越秩序的问题,
中国的启蒙,
才第一次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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