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为什么“基督徒多”并不等于自由国家?
为什么“基督徒多”并不等于自由国家?
——从 委内瑞拉 看福音化与基督化的根本差异
赵晓
引言|一个令人不安、却必须直面的事实
在当代公共讨论中,委内瑞拉常常被当作一个“失败国家”乃至“犯罪国家”的典型案例:
经济崩溃、制度坍塌、社会解体、人口外逃……
不仅如此,在中文舆论中,还有一种更为尖锐、也更具情绪张力的论断在流行:
“委内瑞拉资源丰裕,又是传统天主教国家,却仍拥抱‘21世纪社会主义’并走向崩溃——这说明基督信仰在现实政治中并不起作用。”
这种说法看似直觉,实则危险,因为它把“国家失败”直接等同于“信仰失败”,再进一步推出“基督无用”。
这种推论默认了一个并不成立的发生学前提——
仿佛只要一个社会中“自称基督徒的人足够多”,这个社会就会自动生成自由制度、法治秩序与良性政治。
而委内瑞拉的现实,恰恰暴露了这一前提的虚假。
但我们真正需要被追问的并不是“有没有信仰”,而是:
这个社会的权力结构、制度设计与公共伦理,
是否真的曾被基督教真理塑造过?
换言之,“信徒数量”并不等于“文明结构”;
宗教的存在,也不等于宗教的生效。
本文将把讨论从情绪化的宗教辩护或否定中抽离出来,重新放回真正合理的解释框架中:
文明是如何生成的?
自由从哪里来?
信仰在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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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最容易被忽略的区分:福音化 ≠ 基督化
要理解“基督徒多”为什么并不必然导向自由国家,首先必须澄清一个在公共讨论中极少被认真区分、却至关重要的概念差异:
福音化(Evangelization)与基督化(Christianization)并不是同一回事。
1. 什么是“福音化”:信仰进入人的生命
所谓福音化,其核心对象是个人。
它指向的是:
福音被传讲
人被呼召悔改
灵魂得救
个人与上帝建立关系
福音化所产生的结果是清晰而真实的:
有基督徒
有教会生活
有属灵经验
有道德更新的见证
这一层面的意义显然不应被低估。
它关乎人的终极归属、良知的苏醒、生命意义的重建。
问题在于:
福音化的完成,并不自动意味着一个社会会生成自由制度。
一个人可以在属灵意义上得救,
却仍然在政治上依赖强人;
一个群体可以在教会中彼此相爱,
却在公共领域中默认权力不受约束。
福音化改变人,
但它并不直接回答一个更危险的问题:
当人掌握权力时,谁来限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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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什么是“基督化”:信仰进入秩序结构
与福音化不同,基督化的核心对象不是人,而是秩序。
它关心的不是“有多少信徒”,而是福音真理在多大程度上进入并塑造公共秩序的底层结构。例如:
权力是否被理解为有限且受托的
法律是否被视为高于统治者的规范
人是否被制度性地承认为按神形象被造、不可被工具化的位格
财产、良知、结社与言说,是否具有先于国家的边界
当这些问题被系统性地回答,并被嵌入制度设计之中时,才谈得上“基督化”。
基督化所带来的结果,并非宗教热情的高涨,而是:
权力被驯服
统治被约束
生命权与财产权受尊重
自由成为一种不可任意剥夺的状态
因此可以说:
基督化不是信的人有多少,而是权力开始跪下向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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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个必须正视的判断
在这里,一个关键判断必须被清楚地摆出来:
福音化回答的是“人如何得救”,
基督化回答的是“权力如何不作恶”。
当一个社会只完成了前者,却未能推进后者,
它完全可能出现一种看似悖论、却在历史上反复出现的局面:
信徒成群,却强人当道;
教堂林立,却制度空心;
宗教虔诚,却自由稀缺。
委内瑞拉的问题,正是这样一种“未完成的转化”。
二、为什么“基督徒多”的社会,仍可能孕育强人政治?
如果说“基督徒多却不自由”只是一个现象,那么委内瑞拉真正令人不安之处在于:
这种现象并非偶然,而是有其清晰的文明与神学结构背景。
要理解这一悖论,必须把目光从个别政治人物的“好坏”,移向更深层的宗教传统与权力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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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拉美天主教传统的一个结构性特点
在拉丁美洲历史中,天主教长期扮演着高度重要的社会角色,但这种角色的重心,并不主要体现在限制国家权力上。
从历史经验看,拉美天主教更强调三件事:
仪式性的信仰实践
共同体层面的凝聚
对苦难者的道德抚慰
这些功能在社会整合、情感支持与伦理维系层面,具有真实而不可否认的价值。然而,它们并不天然导向一种对国家权力的系统性不信任。
与与英美改革宗传统中基于人的罪性,更强烈的“有限政府/堕落权力/必须制衡”的公共神学相比,拉美语境下的天主教实践更常把重心放在社会整合与道德抚慰上……
共存
调和
对既有秩序的祝福
教会往往被视为社会秩序的一部分,而非持续向权力提出质询的外在力量。
结果是:信仰更多停留在“社会整合层”,而较少进入“权力约束层”。
在这样的结构下,一个社会完全可能同时拥有高度宗教认同,却缺乏对权力本身的根本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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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解放神学与“政治弥赛亚”的危险合流
20 世纪中后期,拉丁美洲出现的“解放神学”,原本试图回应极端贫富分化与社会不公,其道德动机并非不可理解。但问题在于,在实际演化过程中,福音被不断简化为一套政治叙事。
这种简化主要体现在:
将“拯救”变形为反资本
将“公义”压缩为反精英
将“平等”理解为国家再分配的绝对正当性
在这一框架中,个人悔改、权力约束、制度制衡等问题逐渐退居次要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道德化的政治想象。
其直接后果是:
强人领袖被误读为“替天行道者”
国家权力被赋予道德正当性,甚至神圣性
对权力的质疑被等同为“反人民”“反正义”
当超越性的上帝逐渐从公共秩序的裁判席上退场,政治救世主便会自然进场,填补这一空位。
因此,“弥赛亚式政治”并非信仰的结果,而往往是信仰被政治化、工具化之后的副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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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委内瑞拉的真实悲剧:不是经济失败,而是秩序坍塌
在这一背景下,委内瑞拉的悲剧便不再难以理解。
无论是 乌戈·查韦斯,还是其继任者 尼古拉斯·马杜罗,问题的核心都不只是经济政策是否失当,而是一个更根本的转变:
制度本身被掏空了。
具体而言:
法治被工具化,用以服务统治而非限制权力
司法、媒体与选举机制逐步失去独立性
个人忠诚取代制度忠诚,政治关系取代规则关系
在这样的结构中,国家不再是一个受规则约束的公共秩序,而逐渐演化为围绕权力中心运转的资源分配体系。
这正是“有宗教,却无基督化文明”的典型结果:
信仰存在,但未进入制度
道德语言丰富,但权力边界空洞
教会仍在,但先知性的角色缺席
于是,一个看似拥有大量基督徒的社会,反而成为强人政治得以长期存续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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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内瑞拉的悖论并不是:信仰失败了;
而是:信仰从未真正进入权力结构。
三、制度可以解释失败,但解释不了“自由从哪里来”
当讨论进入“国家为什么失败”这一层面时,制度经济学无疑提供了当代最有解释力的分析工具之一。以 德隆·阿西莫格鲁 与 詹姆斯·罗宾逊 为代表的研究,已经成为理解委内瑞拉悲剧不可回避的理论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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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制度经济学的贡献与边界
在《国家为什么会失败》中,他们清晰地指出了一条经验上高度稳健的因果链条:
榨取性制度,几乎必然导向国家失败;
包容性制度,则显著提高长期繁荣的概率。
这一判断,对理解委内瑞拉的制度塌陷、权力集中与经济失序,具有极强的解释力。它揭示问题并不在于资源禀赋,而在于制度结构;不在于“有没有选举”,而在于权力是否真正受限。
然而,正是在这一点上,制度经济学也触及了自身的边界。
它能够告诉我们:什么样的制度更有效,
却难以回答: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接受这些制度的约束?
换言之,它没有真正解释两个更深层的问题:
· 为什么掌权者竟然会自愿限制权力?
· 为什么某些制度会被视为“不可随意更改”,甚至神圣不可侵犯?
2. 自由不是制度自动生成的副产品
如果自由只是理性计算、效率最优或所谓“普世价值”的自然结果,那么在人类历史中,自由制度理应更为普遍。
但事实恰恰相反。
纵观文明史,自由并非“常态配置”,而是极其稀缺的例外;而且,这些例外并非随机分布,而是高度集中地诞生于深受基督信仰塑造(我称之为“信仰的元启蒙”)的文明传统之中。
这意味着:理性本身、制度本身,并不会自动生成自由;自由需要一个先于制度的正当性来源。
一旦这一来源消失,制度便会迅速退化为一种中性的技术工具:
在顺境中维持秩序,在逆境中服务权力;
在需要时被尊重,在需要时被重写。
委内瑞拉的经验再次印证了这一点。
制度设计可以被迅速修改,法律条文可以被反复重置——只要不存在一个被普遍承认、且高于政治权力的“更高边界”,权力就不会真正停下来。
因此,委内瑞拉最大的问题,并不在于其天主教传统本身,而在于其政治正当性基础,逐步偏离了基督信仰所奠定的文明根基,转而拥抱一种脱离上帝主权的启蒙理性与人民主权叙事。
正是在这一语境中,乌戈·查韦斯 以“我代表人民”的姿态登上政治舞台。但他所继承的,并非神定秩序或圣经意义上的公共责任伦理,而是源自 让-雅克·卢梭 的一种被高度简化的“人民主权”想象。在其中,抽象的“人民”被推至最高位置,事实上取代了“上帝主权”——上帝作为终极裁判者的角色。
然而,“人民”作为一个整体概念,并不具备位格,也无法承担道德与审判责任。正如 袁世凯 所言:“我只见过一个个的人,从未见过‘人民’。”
当“人民”被神圣化却又不可质询时,它往往只会成为权力的替身甚至遮羞布。
历史反复表明:重要不是要不要尊重“人民”,而是当“人民主权”取代并因此失去“上帝主权”的超越性约束,往往并不会带来真正的公共主权,而是滑向事实上的“权力主权”。
这,才是委内瑞拉悲剧的观念根源所在:
不是因为信仰基督太“保守”,
而是保守不够:只停留在福音化,却未完成基督化;
不是基督教的失败,
而是一种脱离基督信仰根基的左派启蒙话语,在欧洲成形、在亚洲扩散,最终在拉丁美洲全面制度化的结果。
就观念层面而言,委内瑞拉的悲惨境遇,并非信仰过剩,而是左派意识形态全面破产后的制度残骸的必然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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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
于是,一个制度经济学本身无法回避、却也无法独自回答的问题浮现出来:
如果制度无法为自身的正当性奠基,
那么它最终服从谁?
是多数人的意志?
是领袖的道德宣称?
还是某种被默许的权力现实?
历史反复表明:
当上帝不被敬畏,上帝主权被取代,制度不再被视为出于神且“高于人”的秩序,而只是理性建构的“人造规则”时,它就必然沦为可被操控、可被掏空的工具。
自由,正是在这一刻开始失去根基。
四、真正的问题:委内瑞拉还未完成“出埃及”的文明阶段
如果说制度经济学解释了委内瑞拉“如何失败”,那么仍有一个更深的问题尚未被触及:
为什么在形式上脱离压迫之后,一个社会仍然会反复走向新的奴役?
这个问题,仅靠制度分析已不足以回答。
它触及的是文明心理结构与道德想象层面的转化,而在这一层面,《圣经》中“出埃及—旷野”的叙事,提供了一个极具解释力的文明隐喻。
1. 出埃及不是终点,而是开始
在当代世俗化的圣经解读中,“出埃及”常被简化为一个胜利性的政治隐喻:
红海分开,压迫结束,自由到来。
但在圣经叙事本身,“出埃及”从来不是终点,而只是开始。
离开奴役,并不等于学会自由;
摆脱外在压迫,也并不意味着内在结构已经更新。
正是在旷野中,真正的问题才被显露出来——
那是一种深植于人心的“奴隶心态”:
· 对权威的本能崇拜
· 对不确定性的深度恐惧
· 对“由强人替我做决定”的持续渴望
因此,当摩西暂时离开,金牛犊立刻出现;
当道路变得艰难,人们便开始怀念埃及法老秩序所提供的“安全感”。
这并非简单的道德失败,而是一种文明心理尚未完成转化的自然结果。
这种心理结构,并不只存在于圣经时代。
在现代文化特别是中国文化中,它反复以不同形式出现。
例如,在张艺谋的电影《英雄》中,被塑造为“真正英雄”的,并非舍命抗争的刺客,而是统一天下、带来秩序的秦始皇。秩序本身被神圣化,而提供秩序的强权也随之被神化。在这一叙事中,“稳定压倒一切”,百姓被默认为可以用自由甚至灵魂,去交换一个被许诺的稳定世界。
其背后的文明心理逻辑是清晰的:
当人拒绝一个高于权力的终极秩序来源,却又无法承受自由所带来的不确定性时,便会转而崇拜由强人制造的秩序本身。
但结果往往是双重失败:
不要神,只要秩序,
最终既失去神,也得不到自由公义的秩序。
历史所留下的,只能是以秩序之名的暴政,
或以人民之名的混乱——
从中国古代的专制循环,到委内瑞拉的制度崩塌,皆不例外。
这不是基督教之过,
而是一个社会在拒绝承认高于世俗权力的终极主权之后,
所必然承担的文明代价与历史后果。
2. 旷野的残酷逻辑
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圣经》中最令人不安、也最容易被回避的叙事出现了:
那一代人必须死在旷野!
这并不是惩罚意义上的“清除”,
而是一条关于自由秩序的残酷真理:
奴隶心态,无法承载自由社会;
法老秩序无法与神定秩序并存。
自由不是一次性被赐予的状态,
而是一种需要被反复操练、内化、承担后果的能力。
没有这种操练,自由只会被理解为:
· 不受约束的索取
· 国家负责兜底
· 强人替我承担风险
在这种条件下,民主程序并不会导向自由,
反而会成为合法化新奴役的工具。
3. 委内瑞拉的现实对应:一种“未完成的出埃及”
如果从这一视角回看委内瑞拉,其悲剧便呈现出一种更为清晰的结构轮廓。
委内瑞拉并非没有“出埃及”:
· 形式上的民主存在
· 选举程序存在
· 政治动员高度活跃
但问题在于:
自由人格并未成熟,
制度也缺乏稳固的道德—神学根基。
在这种情况下,民主更像是一种情绪宣泄机制,而非责任制度;
选票更容易被用于授权强人,而非限制权力。
这正是一种文明层面的“未完成出埃及”:
身体离开了埃及,
心灵却仍然眷恋奴役所带来的确定性。
因此,整个国家并未进入应许之地,
而是长期停滞在文明的旷野之中——
既无法回到埃及所提供的确定性,
又尚未具备进入自由秩序的能力,
只能在旷野中反复呼唤新的法老。
委内瑞拉由此向我们揭示了一条主流经济学尚未触及的“国家失败定理”:
若社会只停留在福音化,却未进入基督化的制度转化阶段,
未能完成内在自由与超越性约束的文明操练,
民主并非通向自由秩序的必然路径,
而可能演化为授权强人、合法化新型专制的政治机制。![]()
结语|真正的警告,不只给委内瑞拉
委内瑞拉的故事,最终并不是一个“信仰失败”的故事。但同样必须正视的是:
如果信仰始终停留在个人与教会层面,
而未能进入公共秩序与文明结构层,
它便不足以阻止国家走向失败。
真正的自由国家,从来不只是:
? 有选票
? 有制度文本
? 有宏大的政治口号
而是一种更深刻的秩序状态:
权力必须承认高于自身的终极主权,
并被约束在其无权占据的神圣边界之外。
当权力被理解为受托的(entrusted authority),
而非自授的(self-constituted authority);
当法律被视为高于统治者,
当人的尊严被承认为先于国家的事实,
自由才不再依赖“领袖”的善意,
而成为一种稳定而可持续的文明结构。
因此,可以这样总结:
福音可以拯救人,
但只有当权力被拯救出罪性的“自我神化”,
自由才会真正到来,文明才会真正被更新。
而委内瑞拉真正令人不安之处,并不在于它走得多远,
而在于它所走的那条路,我们并不陌生:
当信仰被私有化,
当自由被程序化,
当民主被情绪化,
当权力拒绝承认任何高于自身的终极裁判,
人类社会便会一次又一次,
在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旗帜、不同的意识形态之下,
重返文明的旷野,
呼唤新的法老,
并在看似不同的道路上,走向同一种沉沦的结局。
委内瑞拉不是一个例外,
更不是基督教失败的证据,
而是一面镜子。
它照见的,
不只是拉丁美洲的失败,
而是所有试图在没有终极主权的前提下,
建立自由秩序的文明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