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现代性:我们已误入歧途,而非尚未到达
赵晓:现代性:我们已误入歧途,而非尚未到达
——对孙立平老师《在中国,苛责现代性是一种奢侈》一文的回应
拜读孙立平老师关于现代性的文章《在中国,苛责现代性是一种奢侈》(以下简称《苛责》),思维被激发。文中不仅对极权主义与现代性之间的内在逻辑作出了深刻揭示,也对当下全球思想格局中激进平权主义(如wokeism)对公共生活秩序的侵蚀发出了难得的预警。
孙老师的文章特别指出:理性主义在脱离人性与道德约束之后,极易沦为极权主义的技术支持系统。文章引用鲍曼对“大屠杀的现代性结构”以及阿伦特对“去责任化的官僚体制”的分析,准确指出了“理性光辉”背后的幽暗地带。
文章还毫不含糊地批判激进进步主义对社会秩序的侵蚀,指出“平等变为否认差异,包容变成正邪不分”——对当前西方的思想病灶做出了精准判断。
更可贵的是,这篇文章还提出了一系列根本性问题,让我们必须重新思考现代性的来处与去向:
? 中国人的思想是否仍应停留在“启蒙时代”?
? “左”的思想根源是否早已潜藏于现代性的起点?
? 启蒙以来的“进步”,哪些是人类共有的文明成果?哪些其实早已脱根异化?
这些问题不仅是学术议题,更有现实意义,直接关乎中国当前的文化选择与未来方向。在当下公共舆论越来越标签化的语境中,文章能提出如此深层问题,堪称一种清醒与担当。
也正因为如此,我愿就文中几个关键判断提出温和而诚恳的商榷,希望推进真正意义上的文明对话,共同为中国寻路。本文不只是赞同或反对某些观点,而是力图追问:这些观点背后的根基是否稳固?它们所依赖的世界观、价值体系、终极信仰是什么?
一、现代性不是“饭后甜点”,而是“开席毒蘑菇”
《苛责》以“营养不良”和“营养过剩”来比喻现代性反思的时机,认为中国尚处在现代化初期,过早批判现代性可能是不合时宜的“奢侈”。
但我想强调指出:《苛责》中所谓的“现代性”,从一开始就不是一道“甜点”,而是一道“有毒的主菜”。它的问题不是“剂量太少”,而是“配方出错”。
现代性的问题,也不是“理性失控”,而是“理性取代神”; 不是愚昧酿成了极权,而是自负成就了暴政。
中国的问题,也不在于“尚未抵达现代”,而是误入歧途,深度浸泡在有毒的“现代性”之中,甚至在某些方面比西方更早地走向了现代性的极端形态:
? 工具理性主义泛滥:一切以效率和量化为标准,连人命都可换算成KPI与统计模型;
? 科技决定论深入骨髓:算法、AI治理、社会工程推行速度远超许多自由国家;
? 教育高度技术化与选拔化:知识不再是人文塑造,而成为竞争与阶层再生产的工具;
? 制度性异化:官僚体制“去责任化”,法律程序脱魂,流程取代正义;
? 文化犬儒与道德相对主义盛行:在多数人眼中,“有信仰”“讲是非”已成幼稚或危险的象征,“精致的利己主义”泛滥。
如果说西方是在现代性的废墟中挣扎,中国则是在现代性的深井里扑腾。
中国,不是“还没吃上现代化的大餐”,而是已经误食现代性的有毒之果,还误以为那是“文明的果盘”。
中国现代性真正的悲剧,不是还没上路或还没走完路,而是已经走错了路;不是现代性吃得还不够,而是吃毒不知其毒,甚至反以为宝。
也正如此,中国人反思现代性,不是“为时过早”,而是“刻不容缓”;现代性之辩:不是“奢侈的批判”,而是“必要的觉醒”。
二、现代文明不是“启蒙的产物”,而是“信仰的果子”——对“文艺复兴—启蒙—现代性”线性叙事的温和挑战
《苛责》将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描述为现代文明的起点,并与“黑暗中世纪”形成对照,强调这是人类“走出蒙昧、迈向理性”的重大飞跃。这种线性叙事在我们的公共及主流教育中可谓根深蒂固,这也正是许多中国知识人认知世界史的基本框架。
但必须温和指出,这种叙事并不是真正的历史,而是启蒙主义对历史的剪裁与重构。它不是事实,而是一种非黑即白的二元叙事;不是描述,而是解构。
1. 中世纪并非“黑暗”,而是孕育现代文明的母体
现代学者普遍承认,中世纪的基督教文明不仅不是“对人性的禁锢”,反而孕育出许多现代文明赖以建立的制度与观念根基:大学制度、公益理念、自然法、契约思想、人之尊严……这些都不是文艺复兴“重新发现”的,而是教会在中世纪长期培育的成果。
就连“理性主义”的兴起,也不是对“神权”的反叛,而是在经院哲学(特别是托马斯·阿奎那)对信仰与理性关系的深入探索中发芽的。真实的情况是,基督信仰从未反对理性,只是坚持:理性应当服从启示,而非取代神明。
2. 启蒙运动的“理性光辉”,从一开始就有“自我神化”的倾向
所以,“有神的理性”还是“无神的理性”,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卢梭、康德等人虽有深邃的思想贡献,但其“理性即至高裁判者”的观念,本质上是一种“理性神学”。他们拆毁了神本秩序,却未建立可替代的道德根基,并未魔鬼趁虚而入留下了破口。
果不其然,在去除了信仰之锚后,“理性主义”很快滑向了乌托邦式建构。正如鲍曼和阿伦特所指出:正是这种“无神的理性”,在现代性中催生了集中营与工业化屠杀,孕育了技术—官僚—去责任的极权体系。
3. 真正的“文明进步”,并非“启蒙”所创,而是“启示”所育
今天我们视为“现代文明基石”的许多观念——如人的尊严、法律之上有道德、政府受约束、怜悯弱者、普遍教育、自由责任的统一——都可以直接追溯到圣经与基督教神学传统:
? “人是按上帝形象造的”(创1:27)→ 每个人都有不可侵犯的尊严;
? “在基督里不分贵贱、主仆、男女” → 成为“平等”理念的神学根基;
? “律法高于王权”(旧约传统 + 罗马书)→ 奠定法治、宪政观念;
? “爱人如己” → 构成现代社会伦理的核心;
? 清教徒与加尔文主义的公共神学 → 形成英美现代民主、自治、责任经济的制度实践基础。
因此,今天我们的确不能再糊涂,而应当说得更清楚一些:
人类现代文明的进步,并不是“理性的胜利”,而是“信仰的果子”;
真正引领人类现代文明的,不是苏联模式或法国启蒙,而是英美新教文明;
现代文明的核心,并非“人文主义”,而是“神本之光”;
过去几个世纪以来的有些进步不是“左”,而是基督教世界观自然结果;
有些进步一开始不是“左”,但一旦脱离了信仰根基,便会蜕变为极权之器;
而所谓“左”的核心,正是“人本主义”对神本秩序的全面抗拒。
三、极权的根源,不只是结构异化,而是人自立为神——现代性的真正黑洞
《苛责》非常精准地指出:极权主义不是“前现代的回潮”,而是现代性的病变;“集中营”当然也不是中世纪暴君的残余,而是“理性+科层制+去责任化”所催生的冷血怪物。
这一论断是深刻的,也是极其重要的。然而,若仅仅停留在结构性分析(如制度与技术的滥用),就难以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为什么现代人用来“解放”的工具,最终成了最可怕的奴役机器?
1. 极权不是“理性失控”,而是“理性取代神”
现代性的问题,不是“太不理性”或“不够理性”,而是“理性成了上帝”。当人类放弃对真神的敬畏,理性就变成了新的偶像——
? 以“社会进步”为名发动斗争;
? 以“人民福祉”为名侵犯自由;
? 以“科学计划”为名管控生育;
? 以“秩序安全”为名监控社会。
? ……
从法国大革命的断头台,到苏联的古拉格以及中国的“文革”,从纳粹的集中营,到当代的高技术治理,极权从来不是反理性,而是理性的“神化”,是理性自我膨胀为唯一真理后的堕落。
正如C.S.路易斯所说:“失去了神的世界,不会变得无神,而会变得多神——每一个政权、历史、民族、科技、理性,都会被神化。”
中国现代转型进程堪称现代性极权的经典样本:
? 一边高唱《国际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 一边热泪高喊《东方红》:“他是人民的大救星”;
? 一边否认上天的存在,讥笑信仰;
? 一边宣称“我命由我不由天”,“人定胜天”,把“人”捧上神坛。
事实就是,当“上帝死了”,人人都是“上帝”;人世间,不是“无人称王”,而是“人人称王”。
人人都是上帝,人人相斗,最终得胜的一定是最能斗的暴君。所以,人,不在上帝之下,必在暴君之下。这,才是极权的终极原因。
2. 神不在场,人的理性就终将服从强力
在基督信仰中,“王在法下”,人有罪性,所以权力必须受限。这才是“约束权力”的根本理由。
而在现代性中,若拒绝神的超越性和人的堕落本性,那么就只剩两种可能:
? 要么“人自己作王”,进而自恋、自毁;
? 要么让“国家、党派、集体”替代神,最终走向极权。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极权滥用了理性”,而是理性失去了上帝,从而为极权铺平了道路。
四、“进步=从野蛮走向文明”吗?——对线性历史观的温和反思
《苛责》在文中列举了大量从“原始方式”到“现代制度”的对比:从械斗到法院、从战争到条约、从革命到选举、从专断到民主、从歧视到平权……进而总结出一个判断:“进步,就是人类从野蛮不断走向文明。”
这在当代中国公共话语中几乎是常识。然而,这并不正确,因为这种“线性进步观”在哲学上过于简化,在事实上也经不起推敲。
1. 文明的标准不是手段,而是所归属的终极价值
用法律解决纠纷的确比械斗更“现代”,但如果法律成为强权的工具,“rule by the law”而非“rule of the law”,法律只保障权贵而压制底层,难道就比一个以耻感维系的乡村公义更“文明”吗?
程序的现代化并不等于正义的实现。
现代集中营里的杀人比刀剑更“高效”、更有“程序感”——难道它一定就比古代的酷刑更“文明”吗?
真正的文明,不只是“工具升级”,而是有无“道德之魂”。文明的标准,从来不只是“效率更高”,而是是否承认神赋予人的人权、尊严与自由(“天赋人权”),是否敬畏那高于人、约束权力的永恒真理。
2. 很多“传统社会”,道德光辉未必低于“现代制度”
中世纪的修道院、村社习俗、家族责任感,虽不完美,却往往具有深厚的伦理结构;
许多“原始部落”虽无“法治”,却以宗教、祭仪与长老制度维系秩序,其“人性厚度”未必比现代都市更低;
而现代社会中,虽然程序、制度、法律完备,但“制度无神,心灵无爱”的状况,正日益成为危机的根源。
我们不是否定制度建设,而是要提醒:
制度若没有属灵之根,只是空壳;
法治若没有公义之魂,就是冷冰冰的暴政;
程序若不能承载真理,就可能是合法的不义。
3. 真正的“文明”,是从上帝而来的仁爱与圣洁
如果“进步”只是不断扩张人类欲望的满足度,那不过是“文明包装下的野蛮”。真正的进步,是道德的自我约束、文化的悔改与更新、社会的属灵重建。
所以我们应当说:
? “从野蛮到文明”的确是一条路,但不是“从前现代到现代”的那条;
? 真正的文明,是从“人为神”回到“人在神下”的悔改之路;
? 真正的进步,是从“人本中心”转向“神本中心”的归正之道。
五、反思现代性,不是奢侈,而是中国转型的必要前提
孙老师文章的标题提出一个核心判断:“在中国,苛责现代性是一种奢侈。”其背后逻辑是阶段论:西方已进入“现代性反思期”,而中国还未完成“现代化”,因此不宜批评“现代性”。
对此,我们必须温和却坚决地指出:这是一种错位的理解,是一个在现代性的深水区溺水,却还以为自己在海边试脚的“文明幻觉”。
1. 中国不是“未入现代”,而是“已深陷其内”
如前文所述,我们的教育、政治、技术、管理体系,早已完全浸泡在“去神的现代性”之中:
? 高度官僚理性但低度伦理责任;
? 极端科技管控却缺乏人文敬畏;
? 全面制度工程然而“程序压倒人性”。
所以,在所谓现代性方面,中国根本不是“营养不良”,而是“误食其毒”;不是“尚未现代”,而是“已然现代,且病入膏肓”。 我们不是走得太慢,而是走得太偏;不是落后于西方,而是错失了方向。
所以,中国社会实在是一个“既已现代、却从未正确反思”的社会。
而这一悲剧,并非始于普通百姓,而是始于一代又一代中国精英们的迷思:
自鸦片战争国门洞开、望洋兴叹以来,中国知识界从未真正看清西方的文明根源,也未识破现代性的裂痕。他们先是看见西方的坚船利炮,继而看到欧陆启蒙运动的“民主”“科学”,却始终未看见英美为代表的新教文明根基之“神本之道”。
于是,我们用“中体西用”“洋务运动”“科学救国”“实用主义”“改革开放”“技术理性”“制度移植”替代了对“真理、敬畏与悔改”的思考,结果走上了一条号称“以人为本”实则丧失了终极参照的迷航歧路。
也正因如此,我们:
不是“还没现代化”,而是被有毒的现代性掏空了灵魂,却还以为“灵魂是可有可无的”。
不是“传统包袱拖慢了进步”,而是“信仰真空扭曲了进步”。
不是“需要更多制度建设”,而是“需要更深属灵觉醒”。
2. 越是“发展中国家”,越要在一开始就看清现代性的陷阱
众所周知,方向不对,努力白费!水手远航,若在尚未成型时就看清方向错误,还有转舵的可能;若等到全船成型才发现偏航,恐怕已是“返航无门”。
所以,我们走过了100多年的风雨苍黄后,反思、批评现代性,并非“贬低进步”,而是为了走真理的路。不是要回到前现代,而是要避免被“现代偶像”彻底吞噬。
是的,我们不能再继续错下去了,必须在文明转型的又一个历史的十字路口,果然植入属灵的锚,否则中国的“现代化”,只会是 又一场有制度无灵魂、有技术无信仰的空转游戏。
3. 后现代≠传统的朋友,我们拒绝虚无主义的“结盟诱惑”
《苛责》提到“后现代与传统之间的反现代联盟”,这一判断颇有新意,但却极易带来混淆。
后现代的本质是相对主义、解构主义、虚无主义;而传统信仰(尤其是圣约信仰)强调真理、秩序、责任、敬畏。
二者“共同批评现代性”,但方向完全相反:
? 后现代的终点是“无意义”, 解构了一切,却无法建构任何;
? 传统信仰的终点是“复归意义”,相信唯有真理能使文明站立。
反思现代性,拒绝与虚无结盟,拒绝在“反现代”旗号下与“后真理”同行,不是要回到混沌,而是要归向根基——回到那真理与恩典并存的信仰秩序。
结语:不是“现代性or传统性”,而是“以上帝为中心的更新”
《苛责》提出了许多值得珍视的洞见,也打开了现代中国思想界亟待回应的根本命题。
但我们要更进一步地指出:
? 真正的文明之路,不在“理性”战胜“宗教”,而在“真理”守护“理性”;
? 真正的自由,不是人的彻底解放,而是人在神面前的悔改与归回;
? 真正的现代化,不是程序与技术的叠加,而是文化之根的归正、属灵秩序的重建。
我们并不反对“现代”,但我们必须追问:你要的究竟是哪一种“现代”?
我们反对的,不是“启蒙的理性”,而是脱离启示的“致命自负”的有毒理性;不是“现代制度”,而是没有真理之锚的现代乌托邦。
启蒙若无启示,终成黑暗;进步若失根基,必至迷失。
不是我们拒绝现代,而是我们拒绝那种将人代替神、将理性封为主宰的“现代性幻觉”; 不是我们贬低文明成果,而是我们坚持:若不回到神的中心,所谓文明,不过是更精致的异化、更华丽的迷失。
愿我们所爱的人中国,在文明的路上,不只看得见城市的高楼和制度的繁华,也能看清人心的深渊与神圣的呼唤。
愿中国人在现代的迷宫中,不走向权力之塔、理性之偶像,而走回那生命之源、真理之泉。
谨以此文,回应现代性之思,也呼唤思想界能有更多“深于结构、归于根源”的反思。
愿真理引导中国人走前面的路——不偏左、不偏右,只归向那位永恒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