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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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星光》第一部 没有被发现的星光 第二章 热闹得无法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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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星光》

第一部 没有被发现的星光

第二章 热闹得无法上课

    一九五八年秋天,南京大学的钟声照旧响着,却常常不是催人进课堂,而是催人到操场集合。林远舟最初以为这只是开学时的热闹。系里开会,年级开会,宿舍里也开会,墙上的标语一日比一日醒目。有人说,时代正在飞奔,大学不能落在后面。远舟听着,心里也热。他刚从上海来到南京,胸前别着南京大学的校徽,恨不得立即做出一点像样的成绩,好证明自己配得上这四个字。

    可他渐渐发现,大学的课程表仿佛写在水面上,刚排好就被另一阵风吹散。上午说要上课,转眼通知去劳动;下午准备看书,又有人来动员除四害。新生尚未摸清气象学的门径,倒先学会了听哨子、排队和喊口号。远舟带来的笔记本还没有记满几页公式,封面已经沾了灰,边角也在一回回集合中卷了起来。

    有一天,宿舍里几个同学宣布要成立一个小小的“共产主义公社”。八个人把伙食费、零用钱和衣物凑到一起,认真讨论怎样按需要分配。有人担心自己的棉袄被个子高的同学穿去,袖口会撑坏;另一个立即反驳,说既然思想先进,就不该计较袖口。争论十分严肃,围观的人却憋不住笑。远舟也笑,笑完又觉得自己不该笑。他们谈论的是未来的理想社会,谁能断定这种试验一定不成呢?

不久,食堂也试行一种新的办法。饭桶放在中央,饭票盒摆在一旁,学生自己盛饭、自己投票,票面太大还可以自己找零。开始几天,大家走过票盒时都有点庄严,仿佛那不是几张小小的纸票,而是对人的觉悟的一次考验。可没过多久,窗口重新坐上了收票的人。有人少交了票,也有人把小票投进去却取走大票。远舟看着恢复原样的窗口,没有再笑。他第一次隐约意识到,愿望可以喊得很响,人的行为却未必会随着口号改变。

    比食堂更喧闹的是除四害。一天,气象系的新生被带到紫金山北麓一片疏疏落落的树林里。领队给各组划定地段,要求不让麻雀停下来喘息。远舟手里拿着搪瓷脸盆,旁边的同学举着饭碗,大家敲得叮当乱响,沿着坡地奔跑,见到树梢有鸟影就一齐呐喊。起初他还觉得这像一场古怪的运动会,后来嗓子哑了,手掌震得发麻,脚下也越来越沉。午后的太阳落到树梢时,他已经连抬手敲盆都嫌费力。

    “你看见麻雀掉下来没有?”身边的同学喘着气问。远舟摇头。那同学又望了望空荡荡的林子,说:“它们倒比我们会保存体力。”两个人相视一笑,随即又怕被人听见,赶紧把笑容收住。傍晚收队时,一百多名学生个个灰头土脸,谁也说不清究竟取得了什么战果。第二天,报纸上却刊登了全市除雀取得辉煌胜利的消息。远舟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桌上,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别扭:报纸上的胜利,和自己昨天在山坡上经历的事情,怎么像是两件事?

    没等他把这个疑问想明白,大炼钢铁又把他们推到了另一处工地。校园西区立起一座砖砌的土高炉,炉身不高,却要吞进大量矿石、燃料和耐火泥。新生们轮流拉板车,或者在教室里和泥。远舟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一个通宵。梯级教室的扶手椅上,坐满了抱着泥团的学生,人人两手不停揉搓,泥巴从指缝挤出来,落在膝盖上,又被捡起揉回去。有人脱了鞋,在地上的大泥堆里踩踏,裤脚卷得老高,脸上却是一副完成重大使命的神情。

    深夜以后,教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少,只剩泥团翻动的湿响。远舟困得眼皮发沉,手却像有了自己的记忆,闭着眼睛也能机械地揉搓。天亮时,食堂送来稀饭、馒头、咸菜,竟然还有油条。有人高喊一声:“今天有油条!”教室里顿时活了过来。远舟咬着热油条,觉得它比任何宴席上的点心都香;可是想到自己整夜做出的东西究竟能炼出多少钢,又不敢贸然去问。

    几天后,他和同学被派去抬矿石。两个人一组,一只箩筐里装着沉甸甸的矿石,要沿着山坡走很长一段路。远舟生长在上海,平时搬过最重的东西不过是装满书的箱子。扁担压上肩头时,他还想咬牙逞强,走了没多远,肩骨便像被铁钳夹住,脚步一高一低。前面的同学也不好受,两人一停一走,谁也不愿先开口认输。后来疼得实在受不了,远舟眼泪竟涌了出来。他低着头,不敢看旁人,直到听见另一组同学也在粗重地喘气,才知道这不是自己一个人的难堪。

    接着是修筑铁路路基。连续多日,天还黑着就起床,夜深了才回宿舍。锹铲泥土,肩挑石块,石夯一下下落在地上,手掌磨出了水泡。每隔一阵终于允许休息,学生们几乎同时往草地上一倒,谁也顾不得姿势。远舟躺着望天,天色由灰白变成深蓝,忽然想到上海中学的操场。那时候跑完一场足球赛,累归累,心里是快活的;眼下却只想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爬得起来。

    相邻工地有一队神学院的学生。有人指着他们说,日后这些人要去当牧师。远舟看见几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吃力地搬着土筐,衣袖沾满泥点,与自己并没有什么两样。工地上到处是旗帜和广播,人人都被要求证明自己的热情。他望着那几个同样疲惫的青年,忽然生出一种朴素的同情:无论将来相信什么、从事什么,此刻他们都只是想把肩上的担子卸下来,喝一口水,安静地睡一觉。

    劳作之外,校园还有另一种令人目眩的热闹。体育达标运动在操场上铺开,跑道边围满了人,锣鼓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跑一百米,起跑后计时员才按表,尚未到终点就停表,成绩自然漂亮得惊人。跳远的沙坑旁也不断传来达标的欢呼。远舟原本爱运动,看着这些成绩却高兴不起来。他知道一百米要跑多快,也知道一次真正的达标需要多少训练;把数字写得好看,并不会让人的腿脚因此更有力量。

    比体育更叫他困惑的是科研竞赛。某天,高年级学生召集几名新生,宣布要研制无人气象站。远舟听见“无人”二字,顿时来了精神:不用观测员守着,也能定时记录气温、湿度、风向、风速和降水,再把数据传回来,这不是很了不起吗?他忙着在纸上画方框和箭头,把各个仪器连成一套系统。可是图画得越完整,问题也越多。传感器从哪里来?怎样计时?靠什么供电?无线电信号又如何发射、接收?他们连最基本的器件都凑不齐,图纸却越画越像一座已经建好的气象站。

    一次讨论后,远舟拿着草图去找一位高年级同学。“这些东西如果买不到,怎么办?”他问。对方沉吟片刻,说:“先把方案做出来,困难总会有办法。”这话听着鼓舞人心,远舟却发现,大家谈起未来的办法,总是比眼前的办法多。过了一阵,开会的人越来越少,桌上的图纸蒙了一层灰,无人气象站也就再没人提起。远舟有些失望,但比失望更强烈的是疑惑:科学究竟是先宣布一定能成功,还是先弄清楚什么条件下才可能成功?

    一天傍晚,他在走廊里碰见苏清岚。她抱着几本书,见他袖口还留着耐火泥的灰痕,笑道:“你们的气象站什么时候能自己报天气?”远舟脸上一热,说:“快了,等把仪器的问题解决。”清岚看了他一眼:“仪器还没有,怎么就快了?”她问得平平常常,远舟却一时语塞。清岚没有乘胜追击,只把书往怀里拢了拢,说:“我倒盼着先把高等数学好好学完。连微积分都不懂,天气也不会因为我们嗓门大就听话。”说完她笑着走了,留下远舟站在原地,觉得这句玩笑比一整天的动员讲话还值得琢磨。

    随着一次次劳动和会议挤掉课程,有些同学终于忍不住了。男生宿舍走廊贴出大字报,有人主张继续大胆改革,有人温和地请求尽快恢复教学,也有人直截了当地问:新生连教材都没有学过,凭什么去编写教材?远舟在那些纸张前站了许久。文字有的激昂,有的谨慎,但最使他心动的,是一句再朴素不过的愿望:我们是来上大学的,应该让我们读书。他想起那间尚未真正坐熟的教室,想起家里送他上火车时的叮嘱,又想起苏清岚说的微积分,心里第一次清楚地感到,读书不是逃避建设,恰恰是为了将来有本领建设。

    他并没有在大字报上署名。前一年反右运动的余波尚在,谁都知道有些话说出口以后,未必能轻易收回。宿舍里讨论得热烈时,他有时附和两句,有时只低头翻书。他为自己的谨慎感到一点羞愧,又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害怕。那时候的远舟还不知道,这种想说真话又怕付出代价的矛盾,会在以后的岁月里一次次出现;他只是隐约明白,课堂外的世界远比课本上的题目复杂。

    一九五九年三月,郭影秋校长在全校师生面前提出,要“坐下来,钻进去,填空白,攻尖端”,强调学校必须以教学为中心。话传到气象系时,远舟和同学们几乎都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那几个字没有锣鼓伴奏,也不许诺明天就创造奇迹,却把他们重新带回了书桌前。渐渐地,教室里有了连续的课程,黑板上出现一行接一行真正需要思考的公式,老师们也能把一个问题从头讲到尾。

    一个晚上,远舟抱着借来的书走向图书馆。校园并未从此与外面的风浪隔绝,运动的标语也没有一下子消失,但阅览室的窗子里透出稳定的灯光,叫他忽然有了归处。他走进门,找到一张空椅子,翻开第一页。纸上是陌生的符号和推导,他看了好久才懂得其中一小段,心里却升起久违的踏实。原来真正的进步,有时候不是跑得更快,而是终于能够坐下来,把一道题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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