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公路赏秋
春看繁花，夏听海涛，秋赏红叶，冬望飞雪。大自然以四时之景，慷慨馈赠我们无尽的美丽与诗意。而在所有季节中，我尤爱秋天。秋不如春日明艳，不似夏日浓烈，更无冬日的肃杀，它温柔、澄澈、明净，自有一番静美绵长的韵味。
在一个秋意正浓的日子，我们前往美国最负盛名的赏秋胜地之一——仙纳多国家公园（Shenandoah National Park）。这个公园的译名不一，而我偏爱“仙纳多”，念起来，如山雾袅袅，水气氤氲，自带一股缥缈仙气。
仙纳多国家公园坐落于弗吉尼亚州的蓝岭山脉（Blue Ridge Mountains）中，位于华盛顿特区以西，坐拥六十座山峰、一百多种树木以及数不清的动物种类。在我最喜爱、也是最耳熟能详的美国乡村歌曲《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中，就唱到了这片令人神往的土地：
Almost heaven, West Virginia
Blue Ridge Mountains, Shenandoah River
Life is old there, older than the trees
Younger than the mountains, growin' like a breeze
（几乎天堂，西弗吉尼亚，
蓝岭山脉、仙纳多河，
那里的生命古老，比树更久远；
却又年轻，如山中清风般自由生长。）
歌中描绘的蓝岭山脉与仙纳多河，曾是青春岁月里闪光的名字，是地图上遥远而陌生的所在，却也因此成为一种朦胧而美好的向往。多年以后，当我们真的驱车来到蓝岭山脉，眼前的山河忽然与记忆中的歌声重叠起来，让人不禁感叹岁月的奇妙。
我们驱车一个多小时，抵达仙纳多国家公园北端的弗兰特罗亚尔（Front Royal）入口。远远便见车龙蜿蜒，原来是排队购票所致。其实如今可以线上购票，便可省却排队之苦。我们因临时起意，并未做足攻略，好在等候时间尚可接受。车子缓缓驶近售票亭，我们摇下车窗，付费取票，顺便领取公园地图。随后便沿着天际线公路缓缓上山，开启了一段秋色正浓的旅程。
整座公园从北向南沿蓝岭山脉绵延105英里，天际线公路（Skyline Drive）贯穿其中。公路随着山势蜿蜒起伏，时而穿入密林，时而临近山脊，时而豁然开朗，将漫山秋色一点一点展现在眼前，仿佛一幅“数树深红出浅黄”的秋色长卷，在车轮之下缓缓铺开。公路限速每小时35英里，正好让我们不疾不徐地欣赏秋色，不错过每一处灿烂的红叶与金黄的山峦。
公路两侧林木繁盛，色彩斑斓，有金色、棕色、琥珀色、铁锈色和酒红色，也有残存的绿色交织其间，以金色最为耀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沿途设有75个眺望点，供游客驻足观景。车子驶过一个又一个弯道，我们也不断在观景点停车，看看远山，拍拍红叶，吹吹山风，体会“停车坐爱枫林晚”的诗意与从容。
其中有一处并非官方眺望点，却停了不少车。起初我有些不解，驶近后才发现，这里有着一片令人惊叹的树林。树干笔直，密密匝匝连成一片，高耸向上，延伸进澄澈的高空。树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色、红色与绿色交相辉映，缤纷炫目，宛如一幅明亮通透的油画。
林中有一条隐入山间的步道，通向更深更远的高处。一些游客下车，缓步踏入林间。我们也下车走了几步，脚下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我们没有走远，没多久便折返车中，继续沿着天际线山道前行。
我们停靠的最后一个眺望点，也是我们此行的最高之处。放眼望去，群山起伏，层林尽染。红与金交织成一片，层层叠叠，天地之间，仿佛铺展开一幅巨大的、绚丽的织锦，辉煌得让人屏息。
不少游客在此驻足留影，我却被一棵孤零零立于山崖边的光秃树吸引。它枝干上片叶不存，突兀地竖立在满山秋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周围的树木还在生命最灿烂的时刻，而它却已经提前走到了秋天的尽头。
我忽然意识到，这棵光秃的树，其实就是其他树木即将到来的模样。
这漫山遍野的美丽不久就将归于沉寂。红叶会飘落，金叶会凋零，树木会褪去华服，山林会一片萧瑟。此刻看来如此辉煌的秋色，终究也会消失。
可是，也正因为它即将消失，此刻的美丽才格外令人动容。那些叶子正在以最灿烂的姿态，奉献生命中最后的华彩。
泰戈尔有句著名的诗：“生如夏花之绚烂，逝如秋叶之静美。”以前读到这句话，只觉得优美；站在仙纳多的山巅，望着漫山的红与金渐次流淌入远方，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秋叶的美，不仅在于色彩的丰饶与姿态的斑斓，更在于它们倾尽全力，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燃烧出最明亮的光辉。它们并不因为即将凋零而黯淡，反而在告别之前，将自己最美的色彩毫无保留地交给秋天。
人生亦如四季，生长、繁盛、凋零，皆是自然的秩序。而秋叶告诉我们，凋落亦可辉煌。
《世界日报》家园版2025年10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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