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是现代中国的墨子——纪念鲁迅先生逝世85周年
鲁迅是现代中国的墨子
——纪念鲁迅先生逝世85周年
陈捷夫
1936年10月19日,鲁迅先生与世长辞。之后,由蔡元培、宋庆龄等社会著名人士主持了治丧委员会。10月21日出殡当天,鲁迅的棺木上,盖着白色绸幛,上面绣着“民族魂”三个大字。当队伍抵达上海虹桥万国公墓时,已有约2万上海各界人士和民众先期到达,参与送殡。尽管鲁迅先生逝世没有受到南京政府给予“国葬”的待遇,但如此规模和规格,似乎是不逊于国葬的。在鲁迅先生逝世85周年之际,写篇小文,以示纪念。
鲁迅所处的时代,正是新文化暨五四运动( 下称“新五”运动 )发生和发展的时代,是新思想与旧思想之间激烈碰撞的时代,也是催生出现代中国的时代。新五运动,正是春秋百国时期以来,以墨子为代表的法家,与以孔子为代表的礼家之间的斗争的延续。在这场运动中,中国人的思想发生了空前而深刻的变化,也造就了大批的人才。蔡元培、陈独秀、胡适和鲁迅等新文化人,是其典型代表。辛亥革命只是一场民族革命,不是社会政治革命。当局方面试图延续满清的尊孔崇礼制度,如袁世凯和蒋介石等,是其明证。那些坚持批判孔子,反对礼教的新文化人,不受当局所待见,正是鲁迅逝世之所以未能受到“国葬”待遇的原因。
鲁迅自1912年至1936年计20余年,不论是在教育部或高校任职,还是回到民间,是一直坚持批孔、反礼的新五运动方向。其作品是以批判孔子、反对礼教为主题,以及揭露由此而产生的种种社会丑恶和黑暗。作品既有如”匕首和投枪”,让那些卫礼者不舒适,又不断地唤醒着民众。由此他受到来自当局的言论压制,如查禁稿件,甚至遭到撤职,又不断遭到卫礼者们的“攻击”和“围剿”,如当年创造社的郭沫若,就以最高的罪名,攻击鲁迅为所谓“法西斯蒂”等。鲁迅两面受敌,只得“横着站”,格外费力。“见过辛亥革命,见过二次革命,见过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看来看去,就看得怀疑起来,于是失望,颓唐得很了。”(《南腔北调集.〈自选集〉自序》1932 ) “后来《新青年》的团体散掉了,有的高升,有的退隐,有的前进,我又经验了一回同一战阵中的伙伴还是会这么变化......”(同前) 鲁迅一方面致力于“呐喊”,一方面又因不同的当局持续尊孔崇礼的行径,以及新五阵营的同人遭到分化和瓦解,而感到失望、颓唐与“彷徨”......
“革命前驱”的思想。1915年,陈独秀在《新青年》杂志的创刊号《敬告青年》一文中,提出“新陈代谢”的社会改革纲领,称只有新陈代谢,去除“陈腐朽败”,社会才能进步。并把“陈腐朽败”定义为:“周礼”、“孝经”、“忠孝节义”等,是“奴隶之道德也”,是“残民害理之妖言”,是“毒菌”,要“实施脱胎换骨”的改变。于是提倡青年学习墨子,“愿青年之为杨墨”。1916年底,陈独秀在《袁世凯复活》一文中,以蔡元培的意见为依据,指出:“袁氏之为人,盖棺论定,似可无事苛求。虽然,袁氏之罪恶,非特个人之罪恶也。彼实代表吾国三种之旧社会: 曰官僚,曰学究,曰方士。畏强抑弱,假公济私,口蜜腹剑,穷奢极欲,所以表官僚之黑暗也。天坛祀帝,小学读经,复冕旒之饰,行跪拜之礼,所以表学究之顽旧也。孔庙宣誓,教会祈祷,相士献谀,神方治疾,所以表方士之迂怪也。今袁氏去矣。而此三种社会之流毒,果随之以俱去乎?” 而陈独秀认为,要把这一滋生帝制的“根本恶因,铲除净尽。”(载《新青年》2卷4号) 1916年10月,陈独秀在《驳康有为“致总统总理书”》称:“孔教与帝制,有不可离散之因缘。”1919年初,陈独秀在《<新青年>罪案之答辩书》一文中,为《新青年》杂志做辩护,并把批孔、反礼的目标,细化为“九破”;把“人权与科学”,改作“民主与科学”,成了“二拥”。(载《新青年》6卷1号1919.1) “九破”即“破坏孔教,破坏礼法,破坏国粹,破坏贞节,破坏旧伦理(忠、孝、节),破坏旧艺术(中国戏),破坏旧宗教(鬼神),破坏旧文学,破坏旧政治(特权人治)”。“二拥”即“拥护德莫克拉西( Democracy,中译“民主”)和“拥护赛因斯”( Science,中译“科学”)。同时认为:“要拥护那德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孔教、礼法、贞节、旧伦理、旧政治;要拥护那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旧艺术、旧宗教;要拥护德先生又要拥护赛先生,便不得不反对国粹和旧文学”。蔡元培的意见和陈独秀的阐述,直接揭示了周礼孔学对于人类社会的负面本质,概念明确,渊源清楚,即承继了墨子关于“非儒”即批孔、反礼的基本思想;又为新五运动指出了明确的方向。而胡适关于“整理国故,再造文明”(《新思潮的意义》1919 )的主张,与蔡、陈的思想基本上相通。“国故”的原意,是指过去遗传下来的各种历史典籍,既有以孔子礼教为主导的“传统文化”,也有以墨子法学为主导的诸子百家等史传文化,但以后者为主。胡适在他的博士论文中,称誉墨子为“救世家”、“伟大的人物”、“伟大的科学家”、“伟大的逻辑学家”、“伟大的哲学家”等,并明确指出:从墨子那里,“可望找到移植西方哲学和科学最佳成果的土壤。”(胡适《先秦名学史》1917 ) 这是对“整理国故”的一个最好脚注,即“国故”一词,并不单指孔子礼教等传统文化,更侧重于墨学。而以周礼孔教为主导的传统文化,与“西方哲学”和“科学”,是完全不相通的,是互相排斥的,是不可能作为“移植”的“土壤”的。
新五运动时期,墨子的法家学说,几乎主导了整个中国思想领域,如同回到了春秋百国中后期。北大教授王桐龄说:“就目下形势而论,墨子学说之传播力,乃正如日出东方,光焰万丈,有普照全世界之观矣。”(王桐龄《儒墨的异同》1922 ) 胡适说:“大家喜欢谈墨子,墨学几乎成了一种时髦风尚。”(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1925) 当时就连毛润之先生也不例外,也读起《新青年》来了。“五四运动时期的一个文化特色,是尊崇墨学、打压儒学,由五四新文化哺育出来的新青年,往往尊墨非孔。蔡和森就是一个典型例子。当时杨昌济订阅了几份《新青年》,分送毛泽东、蔡和森等人。蔡和森对每一期都反复阅读,还经常和毛泽东、邓中夏等讨论《新青年》提出的各种问题。他赞同《新青年》对孔子思想的抨击,而对墨子的学说产生了强烈兴趣。”(郑林华《中共早期领导人对墨家思想的继承和弘扬》,原载《党史博览》2018第1期) 前面对墨学在新五运动前后的广为传播的描述,完全符合历史实际的。
新文化人为什么要批判孔子反对礼教?因为孔子是“周礼”的承继者和传播者。(笔者按:这里的“周礼”,不是指被后儒改名为“周礼”的秦人伪作——“《周官》”一书 ) 据传,周国初期,周公姬旦创制了以礼治国的政治制度,后儒称为“礼制”或“王制”,是用以与南方楚国的法治自由制相抗衡的一种礼治奴隶制度。基于中原商国纣王治国无道,楚国国君鬻熊曾经助力于周族姬昌、姬发父子的“灭殷”事业,但周国的继任者却恩当仇报,几届周王多次试图发动战争侵占楚国,其原因就与政治制度相抗衡有着很大关系。礼制的核心,是尊奴隶主为王者,而民众则被视同牲畜,任其摆布,苦不堪言。公元前770年,残暴的周国被民众推翻,随之“礼崩乐坏”,礼制也遭到中原若干诸侯国所唾弃,几乎一蹶不振。公元前5世纪中后期,生活于鲁国的孔子,立志复辟周公的礼制,先后提出了“克己复礼为仁”(《论语.颜渊》)的礼教政治纲领。“仁”的本义为核,引申为核心,也是礼教的核心,被用来表示中央集权政制。同时,制定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论语.颜渊》)等繁杂的礼教条规,改周国的“天令”为“天命”等,扩展、创新并完善了周礼的内容,并致力于谋求复辟周礼的实践。公元前500年之间,孔子借任鲁国摄政的机会,试图以礼治鲁,但终告失败。被鲁国人赶下台之后,却不知道反省过错,反而变本加厉,流窜到列国累计14年,向各国推销和贩卖礼教,并谋求获得重用,但到处碰壁,为南北方七十二国所抵制。其时郑国执政子产,曾试图率先复辟周礼,但把以礼假法,诈称“变法”,以掩人耳目,混蒙过关,最终也是失败了。孔子临终前,发出了“兴灭国,继绝世”(《论语.尧日》)即“存亡继绝”的哀嚎,暗示后学继续挣扎,以图东山再起。礼教之所以为世人所不齿,即在于它是一套近乎完整的奴隶制度。孔子死后,其高徒卜子夏到西河传授礼教,并成了魏国文侯魏斯的“王者师”,并以魏国为孔子之后的礼家大本营,同时通过学生魏国相李克(即李悝),效法郑国子产的所谓“变法”,把礼制稍加改造和掩饰,充当魏国的所谓“法律”,但效果不彰。子夏的学生公叔痤(魏武侯魏擊的国相),也承袭了李克“变法”的治国套路,继续以礼假法。其入室弟子、中庶子( 相国的侍从官 )商鞅,耳闻目睹,学得所谓“变法”的套路。公元前362年,商鞅入秦,以“变法”为借口,以礼假法,复辟周国的礼治奴隶制,终于在小秦国一国之内实现了孔子“复礼为仁”的礼教目标,并孵生出残暴的秦王朝来。秦王朝名为“法治”,实为礼治。后世礼教派以所谓“法家”的名号,刻意扣到秦始皇、李斯头上,其实是一种偷梁换柱的苦肉计。由此可见,孔子及其礼教,是多么虚伪和狡诈。
墨子批判孔子和反对礼教的思想,从流行的《墨子.非儒(下)》中可窥见一斑。如把孔子喻作兽类,称作“田鼠”和“野猪”,揭露了其人品和人格,为“污、邪、诈、伪”,使之暴露出丑恶面目。接着指出:礼教中的“亲亲有术,尊贤有等”的“亲疏尊卑”的阶级论,是“伪亦大矣”,也就是极端的弄虚作假;而所谓“守奉祭祀”等谬论,是“大奸也哉”,也即极其虚妄、阴险。这表明,墨子不仅反对孔子的丑恶人格,而且反对其所宣扬的“尊卑等差”论,反对“尊鬼神”、“奉祭祀”等封建迷信论调。在现存《墨子》一书53章里,除了开头几章和最后近10章之外,其余40章包括《大取》等6章在内,内容则是多见于涉及批孔、反礼的,如《非儒》、《非命》、《非攻》、《非乐》、《节葬》等,均是例子。限于篇幅,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由此可见,在春秋百国时期的诸子百家中,能够全方位地、深层次地批判孔子及其礼教的,当首推墨子。值得指出的是,齐国相晏子为批孔反礼,提出了“十二不”的政治主张,如“夫儒浩居而自顺者也,不可以教下。好乐而淫人,不可使亲治。立命而怠事,不可使守职。宗(崇)丧循哀,不可使慈民。机服勉容,不可使导众。孔某盛容修饰以蛊世,弦歌鼓舞而聚徒,繁登(升)降之礼以示仪,务趋翔之节以观众。博学不可使议世,劳思不可以补民,累寿不能尽其学,当年不能行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盛饰邪术,以营世君;盛为声乐,以淫愚民。其道不可以期世,其学不可以导众。”(《墨子.非儒(下)》)从字面上理解,“十二不”的政治主张,是近乎全面废弃孔子礼教。晏子是春秋百国诸子百家中,批孔反礼最为激烈的典型。
有人认为鲁迅作品是一种“遵命文学”。鲁迅不仅爽快地承认,而且做出了解释:“这些也可以说,是‘遵命文学’。不过我所遵奉的,是那时革命的前驱者的命令,也是我自己所愿意遵奉的命令,决不是皇上的圣旨,也不是金元和真的指挥刀。”(《南腔北调集.〈自选集〉自序》1932) 同时申明,“是必须与前驱者取同一的步调的。”(同前)这说明了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一是鲁迅的“遵命文学”,是“遵奉”了新五运动“前驱者的命令”;另一方面,“前驱者的命令”,也是鲁迅自觉地“愿意遵奉的命令”。其实,早在新五运动之前,鲁迅已经是一个批孔、反礼的革命者了。例如,鲁迅在1907年的《文化偏至论》这篇文言式论文中,就倡导“个性”与“人格”,认为“个性之尊严,人类之价值”(1908载《河南》月刊第7号,年26岁)。“而张大个人之人格,又人生之第一义也。”(同前)“则国人之自觉至,个性张,沙聚之邦,由是转为人国。人国既建,乃始雄厉无前,屹然独见于天下。”(同前) 并指出:“而仁义之途,是非之端,樊然淆乱......”(同前) 自觉的个性与张大的人格,直接关于到“人国”的建立。而所谓仁义道德,浑杂错乱,则是滋生是非与争斗的源头,是与培养个性、人格和建立人国,格格不入的。这是鲁迅批孔、反礼的革命思想和革命抱负的初步流露。值得一提的是,“人国”这个新词,可能是对古代的法家先驱鬻熊,在《三文》(史称“《三坟》”)一文中所倡导的“人化”一词的转换,其时楚国正是一个以“人化”立国的古代大国。这或许从侧面表示鲁迅当年已接触过古代楚国的《三文》、《五典》等古籍,也说不定。许寿棠说:鲁迅是“掊击家族制度与礼教之弊害,实为文学革命思想之急先锋。”(许寿棠《鲁迅先生年谱》1937) 可以说是准确地总括了鲁迅的一生。
鲁迅的作品,是充满着显著的批孔、反礼的基调,它同情社会底层的民众,支持白话文、批评汉字、支持妇女解放运动、倡导新木刻运动等,基本上体现了蔡、陈等“革命前驱”的新文化思想。支配着鲁迅作品的,也是以批孔、反礼为主调。反过来,鲁迅作品作为一种正面的、影响力强大的社会舆论,又助力了蔡元培早期民国教育总长、北大校长与陈独秀早期共产党书记的现实存在。前述蔡、陈、胡等“前驱”关于新五运动的方向的阐述,不仅证明了新五运动,是历史上墨子法家与孔子礼家之间的斗争在现代中国的延伸,而且证明了前驱们的思想,均渊源于墨子。由此可见,鲁迅是以实践个人的革命抱负,与新五运动“前驱”的“命令”相结合为出发点的。“前驱”的“命令”,是以批孔、反礼和弘扬墨学为基调;鲁迅个人的革命抱负,也是以批孔、反礼和弘扬墨学为基调的。前驱承继了墨子的事业,鲁迅也是承继了墨子的事业,并坚定不移地一如既往,抗争不息,影响巨大,意义深远。在这个意义上说,鲁迅就是现代中国的墨子。
还原真实的鲁迅,是对鲁迅先生的最好纪念。
鲁迅先生千古!
鲁迅精神永垂!
( 2021年10月19日,匆匆写于旧金山,时年70 )
****************************************************************
附:关于《鲁迅是现代中国的墨子》一文的成因
陈捷夫
美西时间2021年10月19日晚间11时许,本文匆促发表于脸书“陈浩然主页”上。促成写作这篇文章的原因,这里阐明一下。
一、 我在青少年时代就开始接触鲁迅的作品,如1962年间,时年11岁,曾到街边摆租连环画(小人书),就接触过《祝福》和《孔乙己》等鲁迅作品。1966年文革运动开始,接触鲁迅言论的机会稍为增加,但多见于社会上流行的油印式语录,并学以致用,如在一些大字报里或与同学合办的油印小报里,多有引用鲁迅的名句或语录。阅读鲁迅作品的高潮期,是在有了接触鲁迅原著的机会之后。记得1973年初,从海南建设兵团返回老家海丰(汕尾市)探亲,途经广州,因受战友委托而前往华南农学院政工组拜访其母弟,告别时意外获得赠予《鲁迅杂文集》一书,之后竟引发了买鲁迅作品的意念。第二天在游览北京路一家书店期间,意外购买到鲁迅作品新编单行本24种其中的19种(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如《呐喊》、《彷徨》、《三闲集》和《中国小说史略》等。后面几年,曾持续粗略地阅读了一遍,有部分句子还未能弄懂。但此后数十年一直未再接触。其时虽获得了一些学习心得,却从未写过正式评论鲁迅的专题文章,这成为一种人生的遗憾。二、出于对鲁迅的重新关注,近年来在国内方舟子《新语丝》网站里,有幸拜读到百余家有关鲁迅研究的文章,如北京大学教授钱理群《鲁迅与中国现代文化》、北大学人余杰《叛徒们之鲁迅》等(见《鲁迅家页》),印象上觉得,各家的观点虽褒贬不一,属于是学术上的正常现象,但未能从历史渊源关系上,正面还原真实的鲁迅,与笔者个人的研究结论,差异较大。为弥补从未正式写及鲁迅的文章的这个遗憾,与尝试平衡国内外对鲁迅研究的各种不同结论,于是匆匆写成本文。换句话说,这两者,正是促成写作本文的主要原因。这里特予说明。
( 2021年10月20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