擘倾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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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同窗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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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岳君

印像里这位同学是留级下来到本班的,他学习成绩是不怎么好,有个长处,是会打架。但不要误会,他在学校轻易不出手的。据说他们家里在胡同中有名声,一拨老少爷们都练这一手。也有人称之为“街道流氓”。可岳同学跟我们交往时表现得就是个高年龄组的人,有社会经验,不乏其厚道。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能打,但又从来看不见他打,都不免好奇。有位蔡同学,个子较高,虽不是最高的一个,但比岳同学高。他老去刺激岳同学,要看看他到底怎么个会打,多次挑战之后,两人终于动起手来。记得开初是友好过招,并不真“打”,岳同学也确实做的是一种演示,但蔡同学到底还是被打急了。只见岳同学开打后即碎步轻颠,转着圈后退,两拳护在脸侧,头随之闪躲,根本不让对手碰到身体,同时,在退步中,他忽左忽右,护拳变掌,一下又一下“啪”在对手脸上,力道不重,但出掌由腕力带动,一抖即收,连连作响,似也不轻,用现在的话说,叫作伤害不大,但羞辱性强。最后,蔡同学脸都红了,不知算是打的还是恼的,岳同学示意停战时,他觉得下不来台,还要往上冲,被围观同学(一边心中喝彩)拉开了。

文革开始后不久,我参加了父亲所在机关干部子弟红卫兵的活动,以此给自己一个理由不再去学校参加运动,其实内心主要是想逃避因出身变了(从“革干”而至“走资派”)而来的社会压力,尽管在机关里与一拨同类一起,也要承受与父辈划清界线的精神负担。在这一念之下,又继以两年后我放弃了被分配去黑龙江853农场的机会转而独自回老家,乃与初中同窗三年的同学彻底断了联系,自文革而插队而文革后,一往殊途,彼此无恩无怨,也无缘重聚。今天在这里写下的多是从分道前留下的印像加听闻和猜断而生,至于哪位同学在运动中属哪一派——“老(红卫)兵”、“四三”、“四四”,以及谁做过什么事等等,一概无从确知和断言。

听说岳君在学校被斗过,不知是否被殴打,此外再无其他消息。从十余年前我得到的一些初中同班团聚——从文革刚过去的七十年代末到二零一几年有过数次——的照片看,他似乎从未露过面。

  • 郭君

这位同学是全班(甚至全校)干部子弟中最突出地显示过生活特权的一位,出身是军队高干,其父是上将(据说是所谓“将军之乡”湖北红安籍将军中唯一一个上过黄埔军校的)。你道他在学校里最常见与谁缠磨?正是上面说的岳同学。自初一开学后不久,每到课间,常看到他在向岳同学求教。我没见过他们练习拳斗,通常总是搭臂抄腿练摔跤。现在想来那是有道理的,因为那情景一望而知是在玩耍,若是拳头往来,恐怕就会有人见怪,那应是岳同学有所顾忌的。

郭同学与大家的关系都不坏。让我吃惊的,是在十多年前见到全班同学的新名录时,他竟然是已经过世的两位之一(另一位在插队时游山不幸坠崖)。以后闻知其父殁于1970年,他在文革后曾到香港,大概是经商,后来为躲债回到内地,再以后就是人没了。这样粗线条的信息让人无以置言。虽然据文革后(也许是自文革中,但我不知)与之最接近的某同学说“这人肯定是没了”,但不知为何我总难相信郭君那时就真已不在人世了。

  • 贾君

四十年前偶然咫尺相对,竟然错过把晤良机。此生终未再会,使我失悔至今。

一九六三年入学时,班里按大小个儿排号,我们都站在不高的一头,自然开始接近,玩耍嬉闹,无嫌无虑。接触中得知他小学上的是育才,有名的干部子弟学校。我说正面的话,是能感觉到他身上有较好的革命教养。后来才渐渐从其他同学听说:一、他家确是高干,父亲曾是四级干部、“副总理级”;二、当时已经降级下放,因为是右倾机会主义份子,是彭德怀反党集团重要成员,五九年庐山会议上彭被打倒,其“集团”称谓有一个四字头版,还有一个五字头版,那五字头里的第五员就是他爸。

有关各同学的家庭出身,我总是从班上传言得知,也不知那些消息一五一十地从哪儿来的。当然,传言也会有误,误到谁头上时自己自然知道。

到初二那年(也许更早,不确知),班里有了团组织。贾同学可能是首任团支书,后来,想是由于中学里对党内路线斗争的知见渐增,换掉了。我用“可能”“推想”等词,因为我未入团,直到文革开始时仍是“白丁”,没经历过组织生活,不能确说个中细情。

由于相与厮混的同学关系,贾对我的政治进步也很关心,曾试图作比较严肃的谈话,但我不开窍,总是跟他耍贫嘴,不会正经回应,让他生了气,终于,他不跟我说话了。

大约是文革开始前数月,也就是我们初三下学期的时候,贾同学让同班并与我住在同院的丁同学带给我一信,使我吃惊——向来没接过这样的信。信中他批评我散漫、不求上进,特别是不积极靠拢组织,又表示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要拉我最后一把。有一句触及家庭出身,我至今记得,他写道“……后来知道你们家是高知,我就更看不起你了”,当时让我发了懵。

从北京东城到西城,我上过三个小学,没进过干部子弟学校。与贾同学等相比,我政治知识少。老师让我回家去问父亲参加工作和入党的年份,好确定我是否应在家庭出身栏填写“革干”,我还疑惑是不是每个人都要那么做。回家问时。父亲居然说“怎么还有这个规定法?都是国家干部职工……你就写‘职员’吧。”在大学工作的母亲懂这些事,马上反诘“谁是职员?你是‘职员’吗?……”,父亲语塞。此后我才懂得自己应写“革干”。这个觉悟来得既晚又不扎实,以致看了贾同学的信后,我竟真以为他了解什么我所不知的情况,能使我的出身与“高知”沾边。

我见过父亲在“文化程度”栏(不必在履历表,记得是户口本上)填写的是“相当(于)大学”。那个大学指华北联大,即中国人民大学的前身,他先作学生,后留校工作。那就是他的最高学历,再以前的就提不起来了,只有不到十五岁参军前曾在乡里上过两季“冬学”(农闲时开班上课)。父母加在一起,学历也攀不到“高知”。不过,父亲反倒知道从我同学处冒出来的“高知”是何来由。

捎信给我的那位丁同学的父亲是机关人事部门的领导,当过人事司司长和中监委驻两部监察组副组长。那位宋伯伯(他与丁同学父子不同姓)认为上过大学(哪怕是根据地的革命大学)的就应以“知识分子”视之,所以对儿子说过“他跟咱们不一样”。这个“不一样”被丁同学具体化为家庭出身里与知识分子有关的选项,即“高知”。可堪一哂的是,这位宋伯伯抗战初加入共产党时是中学生,比我父亲的学历高得——用时兴语——简直不要太多!

由此不妨再提一事。六十年代,父亲在高教部文科教材办公室工作,与众多教授即真正的“高知”共襄斯业,曾由衷表示自己是“忝入儒林”。亲闻老教授们诉说心志,寄言甘为作育英才“春蚕到死丝方尽”,父亲很受触动,他将这首义山名诗写在书房小黑板上。文革中遭批判斗争,有人揭发了他的“忝入儒林”,也提到那句唐诗,说他跟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鸣冤声应气求,我在会场当即起立,说“他在家里也说过:这首诗……好”。这是我青春有悔中不大的一桩,父子间再未提起。当时在革命群众队中的张厚感先生(已故)也一直记得这次批斗,在我父亲晚年,他用径尺大字写了一幅对联相赠:“宦海沉浮何净土;儒林明晦有知音。”并曾介绍他在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同事行公(张中行先生)与我父亲相识。

文革一别,几十年间我不时想到贾同学,想一述别后经历,也把以上种种说与他,只要他还愿意回顾当年。

一九八五年我回到北京后找到新工作,某日在单位传达室看见两位访客入内,我觉得其中一位是贾同学,他身形样貌变化不大,走路做派更是老样子,可是,那样遇见故人,毕竟来得突兀,而且他根本没认出我。就在我犹豫着如何开口之际,两人已经上楼,走出了我的视线。我不知道他去向哪一室,终于未得相认。几十年来每想到那一刻便深悔不止,更兼贾同学已于前几年在海南病逝,此生竟自缘尽矣。

在网上能搜索到关于贾同学的零碎信息,如他在其父诞辰百年的追思会上坐在会场侧席的影像。也看到他对人说过自己是家里“最没出息”的一个,指从未加入高干子弟的赚钱大业。虽然脱离了公职,为了做事反要找挂靠单位,而他要做的事情呢,却是组织翻译出版哈耶克的著作。

十四年前的夏日,本班五分之四成员在北海公园团聚,事后我从电邮中看到照片,上面自然有他。后来听另一位同学转述,重聚时贾君提到我,说“一定要找到他”。海天暌违,我感到了他在那边相期再会的心意……

二零二六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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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无悔:

    贾君从催人“靠拢组织”,走到组织翻译哈耶克,这段变化没有展开,却留下很深的余味。一个人不该被少年时的一封信永远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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