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闻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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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欢的日子(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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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欢的日子

 

(一)

接下来的改善,是惠英在圣莫里卡买了一座联体房 (Townhouse)。这个房子不大,两层一千五百平方英尺不到,楼下是厨房起居室,楼上三个房间。房子坐落在东西向的第十一街,离南北向的威尔希尔大道(Wilshire Blvd)不远。出门沿威尔希尔大道往南,第十第九往下数,数到三是第三街。圣莫里卡的第三街是人行街,有不少业余的画家歌唱家,各种不收费靠游客打赏的表演。再往南,跨过东西向的沿海路(Ocean Avenue),往东看不远处是半架在海面上的圣莫里卡游乐场(Santa Monica Piers)。 沿海路南边,两道相对窄的水泥人行道夹着几米阔东西向延申的草坪。再过去,是一道由高往下的大坡,顺坡往下老长的水泥台阶。水泥台阶下到头是沙滩。

圣莫里卡的第三街海边游乐场加沙滩,举世闻名,是游人如炽的旅游胜地。这个旅游胜地,一年到头阳光灿烂,外加不冷不热气候宜人,也是无家可归者最理想的去处。结果下坡去沙滩的水泥台阶上,什么时候就都飘着些臊气尿味。不过这个不雅刺鼻的味道,只限在这道坡。不走到下坡的台阶上就没有。

游人也好,无家可归者也罢,都走不到十一街。惠英袁磊的这个联体房,安全舒适,环境风景都是一流。有了房子,接下来又是惠英的业余爱好,装修买家具。没有了钱的顾虑,惠英自然是往好里做。房子虽不大,弄得不是一般的精致。这个事袁磊看着,都觉得她有些做过了头乱花钱。

不过买这个联体房,得益最大的不是惠英是袁磊。有这个房子前,袁磊在图桑带着孩子,是百分之一百的隐居,哪里都去不了。参加国内国外的学术会议,去外边給讲座跟同行做交流,想都不用想没可能。现在有这个房子,从五月到八月,夏天学校放假,袁磊直接带孩子从图桑搬去圣莫里卡。从这个住处,惠英上班去公司是短途,开车十分钟不到。儿子也大了,不但能自己管自己,还能看护妹妹,袁磊也就可以把孩子交给惠英自己出差。于是他从全隐居,进步到半隐居,至少夏天可以满世界跑开会做演讲。

国内国外开会,即使是系列讲习班,也超不过十天半月。夏天这几个月,袁磊大部分日子还是带着孩子在洛杉矶。同样是在洛杉矶,但跟在UCLA做博士后的那几年比,环境心情,根本不同。那些年份,袁磊说到底一直在求生存,压力巨大。说到工作职业,惠英一直顺利,但这个家庭从整体看,她只是一半,袁磊那一半,磕磕碰碰,虽不能说是艰难困苦,但也是难关重重。现如今这个压力艰难完全消失,夫妻相得,自在轻松。

一早起床,漱洗完毕,孩子还睡着,俩口子出门,顺着威尔希尔大道一边的人行道往南,走步到沿海路。跨过马路。下坡去沙滩的那道味道怪怪的台阶就免了,沿着路南侧有草地的人行道向西再走十分钟回头。这个在晨曦中的走步,不快不慢, 一边走一边聊天,都是惠英公司里的事。

说起来有些意思,袁磊在这些日子里,开车接送惠英上下班是经常,但从没有进去过她公司的办公楼。美国节日多,公司不时会有些带家属的活动。这些活动袁磊从不参加。就说彼特吉瑞米萨斯,日积月累下来,说袁磊对他们做人做事的思维风格了如指掌,不算过份,但他从没跟这些人碰面直接打过交道。

这个不露面不打交道,公事公办, 在公司免除私交,是惠英的规矩。她手下有不少华人,袁磊只认识两位,一位是周朋友,另一位是惠英刚进前面的公司的时候交的女性朋友,姓于。这位于朋友,后来是周朋友的属下,不过不久她老公被在美国的公司派去国内开发业务,她辞职跟了去。她和惠英,是有私交的朋友。

回到家孩子还在睡,俩人或是牛奶面包,或是稀饭油条。惠英简单吃完早餐去上班袁磊在家自己做研究。儿子女儿醒了,带他们去附近的美国餐馆吃早中饭。儿子不用管,上网打游戏跟在图桑的一堆朋友聊天,外带着读些书。儿子那个时候又有了两项爱好,一项是写小说,奇奇怪怪的好人打坏人的故事,另一项是弹吉他,不用老师自己学。女儿虽小,也到了认字读书的年龄,袁磊陪着,一起读《一系列的不幸事件》,外加汤姆索亚历险记之类。下午有时去沙滩。这个沙滩,儿子没兴趣女儿有,所以一般是袁磊带女儿去,在沙滩上建城堡抓沙蟹。 多年之后,女儿大学里写作文,有一篇开头的一段,就讲自己抓沙蟹,录在这里,算是美好回忆。她是这样写的:

爸爸和我在圣莫尼卡温暖的海滩上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细软的沙子无孔不入,钻进我身体的每一个缝隙。我一只手提着鲜红色的小沙桶,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黄得几乎要和太阳争辉的小铲子。

铲子切入沙中,声音有些特别。我又连挖四下,终于看见几根细小的灰色触角从沙里冒了出来。沙蟹显得焦躁不安,拼命挣扎想逃脱。我用左手轻轻拢起周围的沙子,先小心翼翼地把它抓出来,再轻轻把它放进那个装满咸咸海水的红色小桶里。

“爸爸,我觉得它需要一些沙子,这样它才会觉得自己还在家里!”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铲起的沙子倒进桶里。

不到两个小时,我已经捉到了二十五只沙蟹。随后,我和爸爸回到海滩稍远处那两条红橙相间的条纹毛巾旁。我又观察了这些沙蟹足足半小时,看着它们一会儿钻出沙面,一会儿又钻回去,彼此踩踏翻越。它们看起来,一直都在努力逃离这桶里的沙子。

太阳渐渐西沉,粉红色和紫色的晚霞铺满天际。我感觉到,是时候和这二十五位新朋友告别了。

我使出全身力气,抱起那个鲜红色的小桶,将水和沙子,连带着沙蟹,缓缓地倾倒在沙滩上。

她写的自然是英文。这是袁磊让狗屁通(ChatGPT)做的翻译。

 

(二)

色食性也。说到男女性爱,袁磊惠英,两口子情感上现实中,相知相依,夫妻之间自然而然,那一种幸福甜蜜,还真是无以言表只可意会。

说到性爱,诗经里有一篇,讲新婚之夜,两口子从午夜折腾到天亮,其乐无极。这首诗写男女之事,乐而不淫,自然无雕琢,比后来的什么在天愿做比翼鸟,烛炬成灰泪始干的娇柔做作,不知道要强到哪里。《绸缪束薪》,在古诗里是袁磊的最爱,连带着白话翻译,录在这里。

 

《绸缪束薪》

绸缪束薪 (一把柴火扎得紧),三星在天 (天上三星亮晶晶),

今夕何夕 (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见此良人 (见这好人真欢欣),

子兮子兮 (要问你啊要问你),如此良人何 (将这好人怎样亲)?

 

绸缪束刍 (一捆牧草扎得多), 三星在隅 (东南三星正闪烁),

今夕何夕 (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见此邂逅 (遇这良辰真快活).

子兮子兮 (要问你啊要问你),如此邂逅何 (拿这良辰怎么过)?

 

绸缪束楚 (一束荆条紧紧捆),三星在户 (天边三星照在门),

今夕何夕 (今夜究竟是什么夜晚),见此粲者 (见这美人真兴奋),

子兮子兮 (要问你啊要问你),如此粲者何 (将这美人怎样疼)?

 

袁磊年轻时读古诗词,特别佩服张孝祥的那一句不知今夕何夕,后来才知道是从这里抄去的。

有关性爱,袁磊的理解,一男一女,双方都会有些超出常规的欲念,心心相印的两个人,会相互努力,去体会满足对方的这些个超出常规,这其实是性和谐的真意。惠英的话更是具体实在。她说男人的色欲脾气,都是被那泡水憋的,把这泡水给他放出来,让他放舒坦了,他就会是好脾气好男人。其实这个事,男人女人都一样。

说到食字,袁磊惠英都是大馋猫。洛杉矶一新一旧两个中国城,旧城离得近,有些局促,和芝加哥的相仿,饭也就是广式菜过得去。新城离得有些远,以全统广场为标识,宽敞整洁,各种菜系的中国饭应有尽有。袁磊在UCLA的日子里,全统广场就是每周必去。先在楼上的饭馆吃广式早点,后到楼下买菜,活鱼活蟹。不过那几年挣钱不多,要买车买房买家具,下馆子还是有些节制,现在大不同。这两口子饭自己也能做,不过跟饭馆里的美食,花样味道没法比。结果恶性循环,下饭馆越多,自己做的饭就越没法吃。

袁磊是江苏人,小时候家里穷,直到出国,美食是什么,其实不知道。现在什么都能吃着,讲口味各种菜系品下来,还是偏爱淮扬菜。俩人带着孩子,去得最多的,是全统广场二楼的聚福楼。清蒸狮子头,双喜丸子,韭黄鳝丝,桂花汤圆,等等等等。去得多跟服务生混成了熟人,每次去,一家四口用十人的桌子,点一桌菜,小半现吃大半打包。完了再去不远处的熟食店买北京烤鸭叉烧肉白斩鸡,去川菜馆外卖,五更肠旺夫妻肺片水煮牛。那叫一个过瘾。享受人生,这个食字,袁磊到这里算是圆满了。

不过孩子没有中国口味,中餐吃不出好。在这两人眼里,他爸的蛋炒饭他妈的蒸鸡蛋,跟中餐馆的佳肴美味没分别。这其间袁磊带全家回乡看父母,发了财的表舅请吃饭,这个清蒸那个红烧,两口子客套说好,孩子实在,整个不吃。看着孩子不吃饭,表舅自然问,说这些不吃,想吃些什么?儿子回答,说想吃蒸鸡蛋。表舅把服务员叫来,让做这一道,服务员说我们这里没有这个。好说歹说,总算做了出来。这两人吃完,回头跟袁磊说其它菜真不好吃,就蒸鸡蛋做得不差。

在图桑又是另一回事。那个时候图桑没有好的中国餐馆,也没有像样的中国超市。不过惠英每周回家前,会去聚福楼和周边,带回来一大包菜肴, 所以袁磊不缺这个。不过这些菜肴,孩子不喜欢。他们最喜欢的食料,是奶酪(Cheese),这个中国饭里没有。

说起奶酪,在美国无处不在无处没有。不幸第一代华人移民,除去比萨饼,对这个东西普遍不适应。这一件上袁磊是典型惠英是例外。从跟惠英认识起,袁磊就知道她对意大利面有偏好。孩子不喜欢中餐,回到图桑惠英自然就带他们去意大利饭馆。袁磊跟着,对作为主味的各种奶酪配方,慢慢也能接受,但到现在都谈不上喜欢。墨西哥饭,就说这个Nachos,上面一堆奶酪,袁磊就吃不来,但这是儿子的最爱。

不过也有不少没有奶酪的西餐。在美国说西餐,头一名自然是牛排,久而久之,成了袁磊的喜好,不过惠英始终对牛排没感觉。美国的海鲜馆,也别具一格,袁磊去得最多的是龙虾馆(Red Lobster)。口味再扩展,就扩到了日本料理。日本料理, 寿司(Sushi)生鱼片(Sashimi), 最难得的,是那个有些像毒品不断引人入胜的芥末(Wasabi)。这个芥末很古怪,根本不是美味,但那个微微让你呛鼻的感觉,却敌得过所有人间美味。

日本餐馆的乌通面,也蛮特别。说到面条,中国饭里花样不少,榨菜肉丝面炸酱面牛肉面。不过很长一段,袁磊都真实认为自己家乡的鱼汤面,是世界第一面。后来去了越南餐馆,才觉出来越南海鲜汤面吃起来一样过瘾。有老长一段,袁磊的中午饭,专去学校边上的越南餐馆吃海鲜汤面。世界各地的菜肴,袁磊拒绝接受的,是印度饭。孩子们要求去,他就让惠英带着,自己不去。印度餐馆里的那个咖喱味道,他闻着就受不住。

这么满世界胡吃海塞,袁磊吃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说中国饭博大精深,美味世界第一,纯粹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 吃着吃着,他有一天会过神来,跟惠英讲,最美味的食物其实是快餐垃圾。给全世界的美食排名,第一名比萨饼,第二名肯塔基,第三名麦当劳的薯条。再后来袁磊的口味,就有些返璞归真,有一段迷上了面包。他迷上的自然不会是超市里卖的那些成筒的垃圾。所有西餐馆,点菜花钱,但面包管够不要钱。这些面包,一个饭馆一个味,各有特色。袁磊的理解,白面本身,有一股子自然的香气。做面包的最高境界,是让你吃着闻着,得的是这个白面的香气。在图桑,数一家牛排馆,火鸟餐馆(Firebird),面包做得最到味。他后来有些极端,觉得好面包上涂黄油,都应该省略。不过这个事没其它人同意。

都是馋猫,惠英和袁磊的不同,是惠英有节制袁磊没节制。胡吃海塞没节制,结果就是糖尿病。袁磊刚过四十,就来了糖尿病。不过糖尿病这个事,后果不直接,所以后面很多年,面对美食,包括他最爱的甜点,袁磊也就是有了些节制。对这个病真的有感应,要到他五十五岁之后。这以后甜食白米面包,就不得不戒了,也是悲催。还好肉不用戒,牛排红烧肉大肉蟹没问题。比如去日本餐馆,寿司不能碰,就只点生鱼片。

 

(三)

惠英在公司,下属有不少中国人。她给自己定规矩,跟这些下属,杜绝私人交往,所以除了周朋友于朋友,她的这些同胞属下袁磊都不认识。就这两位,跟惠英袁磊基本也没有过家庭之间的休闲聚会。于朋友跟先生在中国,会跟惠英通电话,聊她跟自己老公的事。说到周朋友,每年夏天袁磊带孩子去圣莫里卡,他和周太太照例会请袁磊全家下一次饭馆。这顿饭的定位,是周朋友尽地主之谊招待袁磊,惠英不是老板是袁磊太太。饭桌上两位先生聊些不着边际的事,两位太太照顾孩子。还有就是两家周末去中国超市,偶尔碰到。周朋友会跟袁磊, 一起去到超市门外抽根烟。这个碰到一起抽根烟,颇有些仪式感,是两人在UCLA做博士后的时候就有的传统。袁磊直到和惠英结婚,也还抽烟,生儿子后才戒掉, 周朋友一直抽没戒。

中国人春节端午中秋,有不少节日。到这些节日惠英的同胞下属们聚会,开始周朋友邀惠英参加,惠英跟他讲,说我就不去了,以后也不用邀我。我不去不是拿架子,是怕去了人人拘束,扫大家的兴致。

不参加同胞聚会,跟属下尽量不搞私人交往,不等于惠英就冷面不讲人情。她的管理风格,细致周到,讲人情照的是不分族裔的美国规范。开始下属不多,几十人的样子,每人的家庭情况,婚姻状态,配偶的职业,有没有孩子,生日是几月几号,她都跟你聊天做具体了解,都记得住。到你生日那天,带卡片来你的格子间。后来下属多了,一百大几十号人,她还是能认得叫出来每人的姓名。人多了送生日卡下放到总监这一层,不过每天谁过生日,相应的总监必须给她提醒,她会特意过来跟你打招呼。

惠英在洛杉矶这么些年,两口子在当地有私交的朋友,都是袁磊在UCLA做博士后的时候结交的。开始是袁磊的大学同学,张同学史同学,张同学在洛杉矶是临时访问,在的时候经常聚在一起,不过人走茶凉,他一回英国,两家就没有了常规的接触。惠英对殷同学评价不错,但对史同学的人品处事,印象很负面,后来两家自然也就断了联络。于朋友是惠英的朋友,周朋友是袁磊的朋友,但是家庭之间,却没有聚会往来。于朋友的先生,袁磊也就是一起吃过几顿饭,周太太跟惠英,接触更少。

前面说到过的叶同学, 在J.D. Power and  Associates 上班,做IT写程序,刚来的时候,跟惠英算半个同事。实际他找到这份工作来洛杉矶,与惠英的举荐有关。叶同学两口子是好人,帮过袁磊惠英不少忙,特别是在袁磊刚离开洛杉矶去图桑的那一段。不过叶同学叶太太不下棋不打麻将也不打扑克,没有跟袁磊惠英对得上的业余爱好。两口子来洛杉矶后,不久又成了信徒,是最虔诚的那种。开始两家住得近,后来袁磊去图桑,惠英卖房子搬到圣莫尼卡,接触越来越少。

袁磊惠英在洛杉矶私交紧密的朋友,真算起来有过两家。第一家姓王,是袁磊的同乡。王同乡小袁磊几岁,中学跟袁磊上的是同一所。他上这所中学的时候,袁磊离开的年头还不是很多,在学校保有一定的名气。王同乡当时是南加大的研究生,在中国城的超市里碰到,认出来袁磊主动打招呼。

王太太是王同乡在南加大的同学。袁磊离开洛杉矶前,两家经常一起打牌,拱猪斗地主。这两口子毕业后去东部工作,后来不幸离了婚。这个离婚,王同乡的说法,是因为他毕业后找教职不容易。王太太比他顺,接下来说话做事强势,伤他的自尊让他受不住。袁磊跟他讲,说我们家你熟悉,你太太难道比惠英还要强势?他回答说不一样,嫂子是强势,但言语之间,没有一丝瞧你不起的意味,她不一样。 离婚后王同乡干脆回国工作,重又结婚。新的王太太,袁磊素未谋面,但见过王同乡寄过来的照片,既年轻又漂亮。类似的例子,当年不在少数。男的在美国不顺,夫妻起矛盾离婚。离婚后这男的干脆回国,在国内都能再找到既年轻又漂亮的新太太。这样的结局,其实对男女双方都不坏。

说起当初袁磊在这所县中学里的名气,受累最多的是他弟弟袁铭。袁铭后来总抱怨,说自己倒霉,摊上了一个有些名气的哥哥。高中两年,袁磊一直被老师拿着做训斥袁铭的由头。班主任一开口,就是你哥哥怎样怎样出色,怎么到你这里,成这样了,丢人不?

另一家完全不同。跟袁磊惠英类似,夫妻一直相互护持瑟瑟和谐。这一家老公姓邓。袁磊惠英到洛杉矶的第二年,搬去了UCLA给研究生博士后新开的一片公寓房。邓朋友当时在UCLA的商学院读企业管理的硕士,也住那里。邓太太北医大毕业,没有工作,在准备美国的医生资格考试。邓朋友的儿子,跟袁磊儿子同龄,去同一个托儿所,家长碰面自然就成了朋友。

邓朋友不久硕士毕业,在医保公司找到工作,邓太太考试通过,下面几年做实习医生。那些年从国内医学院毕业,试着直接考美国医生资格的有不少,但像邓太太这样顺利考过的不多。接下来这两口子的职业收入,节节上升。邓朋友在蓝十字蓝盾 (BlueCross BlueShield) ,几年后上升到了主管的位置(Director),邓太太实习期满,去UCLA的附属医院上班,后来也是UCLA医学院的兼职副教授。

这一家和袁磊惠英,事业努力,具体内容风马牛不相及,但是职业收入,上升大致同步。惠英在千橡镇买房子,邓朋友两口子同时也买房子,两家开车二十分钟能到。最有趣的,是接下来袁磊逼惠英生女儿,邓朋友两口子有样学样,也生了一位比他们儿子小七岁的女儿。邓朋友对惠英,袁磊对邓太太,多少都有些对精明强干的异性特有的敬重好感。这个由衷的敬重好感,跟张朋友对惠英类似,无关男女,最是难得。后来袁磊搬去图桑,两家聚在一起的机会自然少了许多。但每次聚到一起,不能算有朋自远方来,但那种实实在在的亲切感,真的是独一无二。

 

 

 

(四)

袁磊搬到图桑开始一段,教书做研究带孩子,忙得不亦乐乎;惠英周末回来只两天,来去匆匆,两人基本没有额外的时间精力交新朋友。后来惠英周末改成三天,孩子也渐渐长大,额外的时间精力就有了,几年下来,跟周围人的交往慢慢增多。 当然能聚在一起聊天打牌唱卡拉OK的,必须是华人同胞。讲这些交往,这里从起始接触蛮多的两位开始。这两位前面故事里提到过,都是亚利桑那大学的教授。

袁磊刚来的时候,数学系没有其它华人教授。一年后来了一位,袁磊是助理教授,他直接是有终身教职的副教授,姓胡。见面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南开数学系七八级。袁磊就问你认不认识甄惠英?回答说同班同学,高个子的一位女生,自然认识。袁磊笑着说这个世界真不大,甄惠英是我太太,周日在洛杉矶上班周末回家。要不这个周末她回来,我们两家聚一下?胡同学回答说这是必须的。袁磊跟着,说那就定下来,周六请你和你太太孩子到我们家吃晚饭。话说完,袁磊给惠英打电话,惠英说胡同学是纯数学专业,我是计算数学专业,同班同学,认识但是不熟。既然这样,这个周末我多带些饭馆的菜回去。

惠英的这位胡同学,麻省理工(MIT)博士毕业,数学没得说,经历还是有些许坎坷。他的博士论文很有些不同凡响,毕业找工作,自我期望值自然蛮高。不幸他去外边做演讲,宣传自己忘了讲导师。这个事胡同学没什么不对。他的文章本来就是自己做的,从选题到完成,跟导师不怎么相干。不过胡同学只讲自己,直接就算把导师得罪了。得罪就得罪,在美国没什么大不了,问题是这个得罪,胡同学自己当时没意识到。

毕业找工作导师写推荐信是常规。这位导师真不是善茬,自己的学生,推荐信里没好话。 结果胡同学这位麻省理工自命不凡的博士高材生,不得不去了德州大学阿灵顿分校(University of Taxes at Arlington)做助理教授。这地方比辛辛那提还不如。胡同学跟袁磊讲,说去到那里,感觉直接是自己被数学开除了。听着他这么说袁磊发笑,心想名校毕业,跟从辛辛那提这种三流学校毕业,自我感觉和期望值,真不一样。胡同学觉得被数学开除了不得不去的地方,对袁磊,当年可是求之而不可得的好去处。不过在美国做学问的好处,是任谁也不能一手遮天。胡同学后面几年,又写出来蛮漂亮的文章,得了当时亚利桑那系主任的激赏,结果直接升级到亚利桑那拿终身教职。

胡太太不工作,带着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小袁磊儿子两岁,小的是儿子,大袁磊女儿两岁。胡同学的这两个孩子都不一般。女儿后来上了耶鲁,儿子去了哈佛。有关胡同学的女儿,有趣的故事,是一次袁磊跟系里走得蛮近的一位俄国同事闲聊,这位同事说自己在教数学专业四年级的复分析,不成想班上学得最好的,居然是位高中生。袁磊就问,说是不是华裔女生姓胡?同事反问,说你怎么知道?这孩子难不成也上过你的课?袁磊说那倒没有,不过这一位,是我们同事胡教授的女儿。俄国同事说我跟胡不熟悉,不过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里,下次路过,必须去敲他的门,当面恭喜他有这么一位天才出色的孩子。

胡同学的儿子,天分比他女儿还要高。袁磊在图桑,关系最紧密的朋友姓张。张朋友的儿子,是他们高中国际象棋队的主力。他带着这个象棋队,拿过全美中学的冠军。后来胡同学的儿子也下国际象棋。张朋友跟袁磊说见鬼,我儿子居然下棋会输给胡教授小两岁的儿子。张朋友和袁磊两家的交往,后面再讲。

接下来这一位,是袁磊的邻居王某。王某是亚利桑那自动化工程系的教授。袁磊搬到图桑后一年多的样子,王某看中了他们家路对面的房子,找到他了解情况,随后就成了邻居。袁磊来图桑之前,王某已经是正教授。他是第一批意识到可以利用中美之间的落差, 两边跑捞好处的华人教授。 跟袁磊认识的时候,这一位在中国已经做到了中科院自动化研究所的副所长。那个时候美国中国,两边规矩都模糊,他在中科院是全职这个事,美国这边不清楚,中国那边不在乎,结果还真像史同学说的,两边全职。

不过两边全职,不是一般的幸苦,是可能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的那种幸苦。在美国全职,必须教书,他的办法,是用在中国得的大笔研究基金,到系里买时间不教书。这个办法临时几年可以,但不能长久。还好他们系大学生课少研究生课多。他就只教研究生课,一年的课,挤到一学期,中间隔个把月,回中国十天半月。这十天半个月,课让博士后代教。袁磊后面几年,看着他来来回回中国美国跑,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王太太在图桑有工作,两口子有一个女儿,太太带着女儿在这边。

当然辛苦不是白辛苦。那些年中国科研基金管理不严格,就算不贪污,袁磊还是能看出来,王某从这些基金里得了不小的好处。别人后来实名举报他,查无实据,但肯定也不全是无中生有。比如他做袁磊的邻居买这个房子。单以他在亚利桑那的收入,就不大可能买得起。再有就是王某的如意算盘,是挣吧几年能选上中科院的院士。如果选上,美国这边的工作就无所谓,到时候带老婆回中国。

后面几年,王某选院士的努力,进展顺利。当时他已经做到了中科院自动化研究所的所长。袁磊听起来看起来,按他在国内的名声影响,选上这个院士,是早晚的事。事实上王某选院士,一时间过五关斩六将,一路领先进了最后一轮。不幸人算真不如天算。第二天最后一轮投票,头天晚上有人实名举报,说他利用职权贪污,把他已经半拿在手里的院士搅黄了。接下来的不如意,是到这个时候,美国这边也搞明白了他在做两份全职,跟他讲这样不行,你要么辞掉中国的工作回美国,要么辞掉这里的工作回中国。他为选院士,已经放弃了美国国籍,这一下没得选,只能辞职回中国。

袁磊和王某做了邻居,后面一段有不少交往,每次王某回到美国,两家都聚在一起打牌聊天。不过这个聊天,始终不怎么能聊到一起。袁磊跟王某聊学问,越聊到后来,越觉得他假大空。聊王某的学问,袁磊总是问具体,不过问来问去,也没弄明白他究竟干了些什么。聊到数学,王某说自己正在中国推动模糊数学的研究应用。袁磊不知道模糊数学是什么,能有什么样的应用,问他也问不出具体。

不讲学问讲其它,王某送给袁磊一本自己的文集。这个文集是他在国内印的,不是正式出版物,里边一篇一篇,都是指导年轻人做事做学问的道理。袁磊翻过一遍,道理都对,但每篇开头,不是我在美国开会,就是我在欧洲开会,跟某某名人对话。读下来的总体感觉,他写这些文章的目的,是在当时国内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年轻人那里吹捧抬高自己。

惠英和王太太,后来可就不止是聊不到一起。王某不在图桑,王太太屋里时常有些杂事。她一有这些事,就来找袁磊帮忙。类似的事,袁磊家都是雇杂工做(Handyman)。不过她找来,袁磊却不过面子,也去帮忙。惠英知道了不高兴,说这些事,自己家的都不做,哪里有这样帮她做杂工的道理。再说她老公日常不在,她那里你少去。这样一来二去,两家越到后来,就越生分,渐渐没了来往。

 

(五)

袁磊惠英安家在图桑,跟周围华人的交往逐渐增多。来往人一多,再往后就分出了亲疏,朋友圈反而渐渐变小。比如胡同学两口子,有历史渊源,人也都蛮好蛮随和,但两家还是越处越远。王邻居的情况又不同,处着处着,居然断了联络。这个事其实不奇怪。交泛泛的朋友容易,但真正能够处成至交好友的,百中无一。不管在哪里,能交到相处融洽私交深关系紧密的朋友,都是实实在在的运气。

袁磊惠英在图桑,还真有这样的一家至交。这家姓张。老张是超级好人。不过在袁磊惠英眼里,这两口子与人交往,磨不开面子的时候不少,结果好人过头,成了滥好人。比如袁磊的邻居王太太,先生不在,房子里大大小小的琐碎,找袁磊帮忙,惠英不容许,袁磊就直接跟王太太讲,对不起我帮不了你。我房子里类似的事都是雇杂工做,没有自己再去给你做杂工的道理。袁磊说不行王太太就找老张。老张磨不开面子说不行。他不是邻居,开车十几分钟才能到。不过人好磨不开面子,不等于没想法,有想法跟袁磊惠英抱怨,惠英听着笑,说我们就在她家对门,袁磊能拒绝说不行,你怎么就不能。老张说为这种什么都算不上的小事,说不行得罪人,还真不大好出口。

老张两口子在国内,没上过大学,但是有在袁磊眼里,算是蛮厉害的家庭背景。张太太有老长一段,住魏京生他们家楼下,魏家在三楼她家在二楼。那个时候到副局家里才能安电话。张太太他爸是副局,魏京生他爸是处级,张太太说有一段魏京生总到他们家借打电话。后来老魏被放出来到了美国,在网上吹,说他们家那个院子级别高,局长部长,都不算什么。老张两口子说到这个事,张太太说牛也有这么吹的。我们那个院子里,局长都没有,哪里来的部长。就这个事,让她对海外民运的这些人,起了不小的反感。

打麻将闲聊,一次说到共产党的高官,张太太突然冒出来一句,说真正不怕死拼命打仗的,早都被打死了。没死的做高官,有一大半靠偷奸耍滑。袁磊问你这个话,有什么根据?她说有呀。我的闺蜜娇娇,嫁给了部队一个司令的儿子,有人给这位司令写传记,娇娇送我一本,我翻了一下,他一会儿在这里生病,一会儿在那里养伤,莫名其妙就成了司令。袁磊问这一位叫什么,她说名字不记得,姓吴。袁磊再问,他是哪里的司令?回答说好像是炮兵司令。袁磊说你不是在说吴信泉罢?她说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你知道他?袁磊说我还知道你说的这个司令,孩子就有十个,都是原配生的。娇娇嫁的是老几?她回答是老五。

袁磊跟她讲,说吴信泉的这个传记,不知道你怎么就能把他读成混子。张太太眼里带着疑惑,反问说他不是混子?袁磊说不说其它,就说抗美援朝,他是志愿军主力39军的军长兼政委,出生入死,大仗狠仗,不知道打过多少,缺了他,中共的抗美援朝史,都写不完全。毛泽东后来特意请几位有大功的志愿军军长吃饭,这个事书上讲没讲?她说好像有,不过我看着的理解,是他偷奸耍滑又混好了一回。袁磊跟她讲,明天你把书拿过来我看看。书拿过来,袁磊给她翻,这个地方打的是什么仗,那个地方又是什么样的恶仗。她说我最不爱看打仗,遇到这些章节就跳过。两家人听着,包括她老公,都笑喷了,说把这些跳过去,可不就都成了养病养伤。

老张他爸,做官的级别,跟张太太她爸类似,最后都是正局。在北京这种地方,处长什么都不是,扔一块砖头能砸着好几个。局长就跟官字沾边,不过算不算正经的官,要看你是哪里的局长。张太太他爸这个局长,讲官也就是这么一回事。老张他爸大不一样。他在中组部,一直跟着安子文,即使是副局的时候,也算是不小的官。张太太说跟老张确定关系,到他们家见未来的公公婆婆,改口叫人完毕,老张他爸的第一句吩咐,是以后你在这个家里,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在外边讲。袁磊跟她开玩笑,说这个话跟你用不着说,就你那个不过神,听恐怕也听不出什么。她说那是,老张过后还又跟我重复这个话,好像他们家有什么国家机密。问老张,他说是不是国家机密不知道,不过部里在考虑某人升哪个省的副省长之类的话,时不时我会听到。他还说至少有一回,老爸被特许了旁听中央政治局开会,听完会忍不住地兴奋,回家跟我妈学薄一波在会上说话的那个颐指气使。

老张说他从小到大,看惯了他爸在中组部的院子里,见谁都是一脸笑,谨小慎微的样子,真没觉着他是什么样的一号人物。他真体会到老爸算一号,是在自己去中石化上班以后。上班前,爸妈跟他讲,不要在公司里特意讲家里是干什么的,别人问,就说是中组部的一般干部。结果小领导大领导,开始对他很一般。不曾想有一回,总公司办公室的主任,到下面体察民情。这人去过老张家,也认识他,见到了特意走过来打招呼问他爸好。从那以后,他上班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老张说自己真正体会到老爸的威势,是在他妈去世后,部里安排老爸去云南旅游散心。以往他爸离开北京去下面不少有,不过都与老张不相干。这次不一样,特意安排他这个儿子陪着。老张说火车到站台,他随老爸下车,一排人等着,为头的上前跟他爸握手道好,一口一个张老,道别的时候吩咐下面,说这几天,张老就用我的专车。到旅馆住下来,老张问这位是谁,他爸说是云南省的省长。

可惜这两位的爸,九十年代初就到年龄不得不退休,国内后面的超级经济腐败,两家都错过了。有关老张父母,袁磊听来最搞笑的事情,是聊到腐败这个话题,这两口子说自己老爸们当权的那一阵子,共产党还是蛮清廉的,不像现在这么腐败。袁磊说不对,共产党以前一样腐败,不过那时候没那么富。腐败的方式不一定是贪钱。比如刚建政的时候,大官小官,大家全体换老婆,也是腐败,而且更恶劣。老张听着,说你还别说,我爸就是那个时候,把老婆换成了我妈。他说不过老爸的前妻,虽然是黄脸婆,但也参加了革命。袁磊说这样的情况,要离婚有些麻烦,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你爸用的什么理由? 老张说当时两人没孩子,所以离婚的理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女的生不出孩子。袁磊说挺好的理由,老张说是,没有不对头,不过后面我爸离婚再结婚,生了四个;他前妻重嫁人,也生了四个。

老张两口子后来在美国也没上学,靠着国内的关系自己的努力,在这边做点不大不小的买卖,过得去,但时好时坏,还是蛮不容易。

 

 

(六)

袁磊惠英在图桑另一家关系紧密的朋友,姓蒋。老蒋这一对是袁磊南京大学的校友,比他晚些年头。两家一次在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的聚会上碰着,蒋太太听他自我介绍是袁磊,嘿嘿笑,说久闻大名,不曾想居然能见着。袁磊好奇,问我这个大名,你是从哪里闻来的?她笑着说大四的时候,在南园门前读过一份学校开除人的通告。那些年被学校出通告受处分的研究生本就少,毁婚加骂导师被开除,你是独此一家,别无分店。我天生的好记性,过目不忘,这个事连同袁磊这个名字,一起记住了。袁磊这些年遇过无数的南大校友,本来不认识却记住了这个通告的,唯蒋太太一人。下面接着聊,就走到了袁磊逃出生天没完没了的故事。

老蒋是亚利桑那大学商学院的教授,两个孩子一女一男,年龄跟胡同学的相仿。蒋太太当时带孩子不工作。她是真难得,多年带孩子做家务,还记着坚持不放弃学业,孩子大些后,回去了商学院读会计专业的博士。老公到她博士毕业,已经是正教授,算得上功成名就,她要强要自立,毕业后坚持去东部的一所学院教书。最后折中妥协,老蒋从亚利桑那,走低一些去华盛顿州立大学的普尔曼分校(WSU at Pullman)做讲座教授,作为交换普尔曼给蒋太太也安排了一份正式教职。当然这都是些后话,两家认识的时候,蒋太太刚进商学院读会计专业的研究生。

说到袁磊惠英跟别家交朋友,惠英实际是不利因素。在图桑跟袁磊能对等的华人有不少,但类似惠英这样事业有成又挣不少钱的太太不多。加之惠英跟生人接触,开始不怎么讲话,不苟言笑,容易给人一种不好相处的压迫感。朋友相处,谁也不是非谁不可,一有压迫感不好相处,接下来自然就疏远。不过可能是两家的背景和在美国的谋生手段根本不同,没有可比性,惠英这个不利因素,在老张两口子那里,没有转成让他们跟袁磊惠英疏远的由头。

跟老蒋一家接触交往,也没有因为这个不利因素处不来。袁磊的理解,蒋太太是特别自傲的一个人。从大陆来美国的留学生,能像她老公,在亚利桑那这样的学校做到商学院教授的不多。加上老蒋不是书呆子的类型,与人交往,有一股子的幽默风趣。蒋太太拿他做标杆,环顾四周,还真没几个人她能看得上眼。结果她与人交往,没有自我感觉不好这个选项。自己还在做学生这件事,她自然而然归结到了是为老公为家庭做牺牲。所以遇上即使是惠英,心理上也只有争胜,没有不如人的压力。

这个不利因素不存在,慢慢交往接触,后边就只有正面没有负面。前面说过,袁磊是数学家,但本性喜爱文哲,到这个时候,他是不是饱览群书不好讲,但读书既多又杂是实情。就说经济学,宏观经济微观经济,自己读研究生的教科书,外加亚当史密斯,哈耶克,米尔顿这些人的原著。跟老蒋聊天说经济,对话的水准,能跟同行讨论问题类似。再加上袁磊与人交往,天生的风趣幽默,比老蒋只多不少。

就说有一回临到四月十五,老张老蒋袁磊三家聚在一起,那个时候还没有现在这样大家都能用的帮填税表的软体。老张老蒋提起这个每年的填税表,都说头疼。袁磊听着,说填税表有什么头疼,不过是需要花功夫读税法。张太太蒋太太带着疑惑,问那么多的税法,怎么读?袁磊一本正经,说必须读,而且必须读通。不读通税法,这个表怎么填?惠英在一旁,说听他胡说八道。我们家开始,他负责填表报税,每年到这个时候,一星期都搞不定,填完我检查,每回都找出来不少他说不清的事。我后来没招,只能找专业的税务会计。结果算上雇人填表花的大几百块,每年补税,还是比他自己填的时候少很多。袁磊笑着,说我怎么就胡说八道了。税法我没读,税务会计读通了呀,税表是他填不是我填,我头自然就不疼。

朋友一家牵一家, 一次三家碰到一起,蒋太太说这个周末我请客,周六一起到我们家吃晚饭。到时间去,没进门就闻到菜香。蒋太太老家在苏南,饭做得不是一般的好,她这个主动请吃饭,其实是显摆自己的好厨艺。袁磊惠英,进门看到一桌子淮杨菜,虽不如聚福楼的整齐,但水准比图桑的中国餐馆,真强不少。全体人坐下来,对蒋太太的厨艺,自然赞不绝口。吃到一半,张太太说有来有往,下周六去我们家。

老张家是反着的,太太不大会做饭,但老张行,而且不是一般的行,是特别的行。下周六到他们家一看,说不出什么菜系,但花样真不少。 特别对袁磊口味的,是老张做的梅菜扣肉和粉蒸肉。这回饭吃到一半,轮着惠英讲话。她说我们两口子不大会做饭,自己做,跟你们肯定没法比,不过我周日在洛杉矶,能把菜从那边的中餐馆往这里运。下周六去我们家,从川菜开始。

接下来几年,除非有特别的原因,比如袁磊夏天去洛杉矶,或者哪一家回中国,这个三家轮流请吃饭成了规矩。每周六聚到一起,对着的都是过去国内过年才能有的美味佳肴。就这样轮着,每周六都是年夜饭,周周过年。

既是过年,年夜饭就只是开头。真正的热闹,是吃完晚饭后面的娱乐。娱乐的第一项是打扑克,六人两副牌打升级。边打牌边聊天,天南海北。这个聊天,袁磊老蒋为主,其它人听得多说得少。讲到在天愿做比翼鸟,老蒋说是真扯淡,公公扒灰的故事,居然能让白居易拍马屁讲成这样;袁磊接着,说白居易才是开始,长生殿更过份,让这两人月宫团聚,看嫦娥跳舞,霓裳羽衣好不热闹。老张就问,说毛主席不也让杨开慧看嫦娥跳舞吗?难道不是他的原创?袁磊回答,说什么原创,天下文章一大抄,记得天若有情天亦老这一句吗?老张说从那个年代来的,没人不记得,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老蒋接着,说天若有情天亦老这一句,伟大领袖是直接从古人那里一字不改抄来的。

一边聊天一边打牌,这个牌叫找朋友,也打得有点意思。六人分两拨打联手,不过联手不固定,每牌的主打临时按需要叫牌定朋友,成绩每人自己算自己。按常规,联手的朋友,自然是配合,不过袁磊有时候会出其不意背叛朋友,特别是当这个朋友成绩比自己好很多的时候。这个事后来大家适应了,打牌就不为赢,而是相互拆台找乐子。

有时候打牌,也有时候唱歌。那几年卡拉OK国内流行,也传到了这里。说到唱歌,袁磊五音不全但脸皮厚,什么样的聚会,唱歌总抢着登场,说自己是抛玉引砖,自己先唱是玉,别人随后都是砖。老蒋还真是唱歌的一把好手,不错的男高音。不过开始一段,除开他们俩,其它人都扭捏不愿开口。袁磊说我每次抛玉只能引出一块砖,不行,定规矩大家必须轮流唱。其实这样的小圈子聚会,听别人唱,自己的嗓子会发痒。结果到后来大家都放开了,那个歌唱得,鬼哭狼嚎,从样板戏,到邓丽君,再到李娜的青藏高原,韩红的天路。聚会唱歌,生出来的一种享受人生轻松自在喜庆和谐的氛围,着实是别具一格。

这个轮流做庄的的三家聚会,在袁磊惠英,是真正的人生得意须尽欢,没让金樽空对月,周周过年,一直延续到蒋太太毕业去东部教书。接着老蒋搬去了华盛顿州,三家缩成两家。老张两口子跟袁磊惠英,还是常聚,吃饭照旧,打牌改成打麻将。不过跟前面三家一起的热闹比,差得有些远。

 

(七)

袁磊第一次进亚利桑那大学的校园,就被学校的中心广场震撼到了。阔上百米,东西向长半英里的一片长方形空地,简简单单都是草坪。广场南北两边,一边一排高高齐齐的棕榈树。南边是学生中心楼,校办公楼,天文望远镜的圆顶,等等等等,北边是学校图书馆,外加不同院系的教学楼。那叫一个气派。不幸后面这些年,不知道学校管理是怎么想的,这里搞一条过道,那里修一片半地下的通道,沿过道又修了一堵矮墙纪念在珍珠港被日本人炸沉了的亚利桑那号军舰。再有就是在西边的出口处弄了一堆铁板做的现代艺术雕塑。总体看起来还行,就是把原来的那个简简单单的气势搞没了。这个事有点类似北京的天安门广场。好好一整片,先弄一座人民英雄纪念碑,再修一座毛腊肉纪念馆,真正是刹风景。

袁磊教书,来来回回经过这个广场。去得最多的,是学生中心楼二层的饭厅。这个学生中心,还真有些特色,一年到头,满都是穿着露肚脐眼的美女。袁磊儿子高中时的一个朋友,母亲是单亲妈妈,碰到一起聊天。这位女士说她从东部来,当年之所以来图桑上学,是因为总听说这里一年到头,出门穿着,可以露肚脐。

中国的古诗里,感慨时光流逝,最有名的两句,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不过做大学教授,后一句用不上。一年一年,课堂上饭厅里,见到的都是同样的年轻人。这个事袁磊的一位同事,说得蛮有趣。他说刚来的时候,看这些女孩子,明显看得出谁漂亮谁长相平平,后来渐渐就分不清,满眼都是美女。再到后来,偶尔遇到学生的妈,也感觉是美女,这才觉出来自己老了。

学生中心二楼的饭厅,大堂周围,一圈快餐店,袁磊的中午饭,去得多的,是熊猫快餐(Panda Express)。每次去总见到店里一位同胞,在前台给大家盛饭菜。见面多认识了,客气打招呼,每次给袁磊就多盛些。后来他好像升成了这家店的经理。这一位姓杨,当时跟袁磊算是有点头之交的熟人。

到后来周围人认识多了,知道亚利桑那大学,有人搞南开的同学会。这个事惠英和胡同学,自然参加。不单参加,袁磊惠英还挺积极,主动搞聚会,邀请大家到自家院子里烤肉烤热狗。这个主动,有一大半是这两口子虚荣显摆自己的豪宅。聚会上袁磊见到杨某,彼此都有些意外。杨某说你不是数学教授吗,怎么能买得起这样的房子?袁磊自然是介绍惠英跟他认识,告诉他我不是南开同学,惠英是。这个房子也不是我买的,是她买的。

不想惠英和杨某,还真能聊到一起。前面讲过。看卖房子,是惠英的业余爱好,从周边的小区开始,渐渐扩张到图桑整个东北边,哪里的房子什么价,甚至哪座房子正在卖,要价多少,她都能说得出。周末有余暇,拖着袁磊去看Open House,一转几小时。这样的爱好,在袁磊眼里怪怪的,他陪老婆看房子没问题,但从来不过脑子。惠英不一样。什么房子什么样都能记住。就说后来在中学的儿子交女朋友,女儿交男朋友,她只要一听这一家住在哪里,就能大概知道他们家是穷是富。碰巧的是杨某也有看卖房子的爱好,这一下惠英遇到了知己。有关图桑的房子,惠英熟悉的是高中端,杨某了解的是中低端。两人聊起来,有交集有未知,越聊越投契。

杨某在南开读的是法律系,大学毕业后在国内做过几年律师,不是很如意。 这个不如意,一来是因为他没有在国内向上升必须有的相应的家庭社会背景,二来是他开始对自己的期望值有些高。正赶上九十年代的出国潮,于是他决定来美国发展。 在美国学法律,一下子进不去法学院,就从大学重新开始,免学费日常用度靠打零工。F1签证允许在校内打工,他自然而然,就去了学生饭厅的熊猫快餐。

杨某不是一般的精明能干,与人打交道八面玲珑。过不久这个熊猫小店的经理离开,上面让他代理。一个小店,十来个打零工的学生,他搞得一板一眼,井井有条。熊猫管他这一片的负责人,找他说你干脆正式做这个店的经理。这可是有工资的正式员工,还可以通过公司办身份。他权衡之下,对自己说真想要在美国上法学院毕业做律师,不知道要熬到猴年马月,这个看起来是机会。不如退学,做熊猫快餐的正式雇员。

惠英和杨某,虽然聊的投契,但是毕竟差距有些大,也就是聚会对话的时间长一些。南开同学的聚会,袁磊惠英发起过几次,显摆完渐渐也就淡薄了。袁磊后面还是去学生中心的熊猫快餐吃午饭,还是会碰到杨某。再后来杨某好像去了别处,碰不上就断了联络。

时光流逝,转眼到08年。金融危机经济危机,美国的房市股市崩盘, 房价股价基本腰斩。再走到09年,一天袁磊出其不意,接到杨某一个电话,寒暄打招呼,通报近况。杨某这些年一直还在熊猫,干得异常的顺利,从小店经理,升到管几个小店的小区经理,再升到大区经理,到这时候已经是熊猫在整个图桑的主管。生孩子买房子,一样没拉下。袁磊也跟杨某讲了自己和惠英的近况。

相互了解情况到这里,杨某话锋一转,直接问师姐这个周末,有没有时间见一面。袁磊说应该没问题,要不我请你们一家一起吃个饭?他说那到不用,我一个人去,有些想法,是正经事,想跟师姐交流一下。袁磊问什么事,他回答说一言半语说不清,要见面详细聊。袁磊说好吧。转头告诉惠英,惠英笑着,说他想说的事,八成跟房子有关。

 

(八)

周末杨某来,见面客套完,惠英直接切入正题,问你一本正经的约我,是不是想找我合作,指望着买卖房子挣钱发财?杨某说是,现在房价腰斩,是赚钱的好机会。惠英说我手里有些余钱,正琢磨着买一两套公寓房出租。杨某问,你是要全款买,还是贷款买?惠英说自然是全款。买公寓房出租,在我不过是业余爱好,贷款太麻烦。再说贷款买房出租,租金还房贷,实质是给银行打工,他挣大头你挣小头。打这种工挣钱不值当没有道理。

杨某说现在想挣钱,不是股市就是房市。股市是大钱吃小钱,买股票投资,跟赌博差不多,第一我没这个钱,第二是风险大,这个事干不了。惠英说还真是。我前些日子买股票,一买就跌,一卖就涨,赔进去大好几万。杨某接着说房市不一样,房价腰斩,过几年肯定会涨回去,买房子至少后面几年没风险。 惠英说我也这么认为,所以在琢磨着买房出租。不过这个事,袁磊一直反对。反对的理由,有些奇葩。他说自己从小到大,看电影小说,不烦里边的坏人,也不烦里边的蠢人,最烦的,是故事里赶穷人出门的包租婆,所以他坚决不允许他老婆做这个包租婆。袁磊在一旁听着笑,杨某说碰上交不起房租的,自然是麻烦,不过如果你只投资,不用自己赶穷人出门,就没这个问题。

惠英听着来了兴致,说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杨某回答说第一不管做什么,想发财要舍得花时间花功夫,第二是想挣钱,必须做成生意,买卖房子也一样。惠英说做生意不能泛泛,要讲具体。这个生意,你打算怎么做?

杨某说基本思路,还是到银行贷款卖房子出租。不过个人做不行,要办一个房地产公司,一步一步,由小到大。买房子具体的办法,找有兴趣的熟人朋友,给些不大不小的好处,让他们申请房贷。有了房贷,公司出首付买房子。当然房子只能以他们的名义买,不过买下来,当时就再跟他们签协议,房子的产权直接转让给公司,我再去找出租公司,找房客还房贷。这样做起来,随着房价回升,过些日子公司的资产会增加,到时候我们再利用增加的资产直接到银行贷款卖更多的房子。

惠英回应,说你搞这么复杂,听起来不是一般的麻烦,是天大的麻烦。杨某说想赚钱就不能怕麻烦,再说开始做,又不是一次买几座房子,一座一座来,稳扎稳打不麻烦。问题是我没钱,所以来找师姐你投资,麻烦事我来做。惠英说你让我想想。停了一会儿,说假设这个事你能做成,需要我投多少钱?五十万够不够?

杨某听了大出意外,说这可比我预期的多得多,我有点被吓着了。师姐能不能容我琢磨几天。惠英说我也得想想。要不你下周再来我们讲具体,杨某说好。

他走了,袁磊跟惠英讲,不要说杨某,我也被你吓一跳。投出去五十万,我们银行里可就空了,不行吧?惠英发笑,说你还真实诚,我就一句话,不过是试探,又不是马上写给他五十万的支票。今天他如果喜出望外,接着跟我大展宏图,就是骗钱来的,绝对靠不住。不过他的反应倒是实在,等下周再来,看他怎么说。袁磊问他的这个办法,靠不靠谱?惠英说不知道。靠不靠谱,要看过他第一座房子怎么买才能知道。惠英接着反问袁磊怎么看。袁磊说你知道这种事我没兴趣,要按我自己,看都不会看。不过只要他不是骗钱,这个公司做起来,至少不会亏。在我这里,不管怎么着,我老婆高兴就行。

下周末杨某再来,跟惠英说师姐开口五十万,还真出乎我的意料。不过你拿这么多钱放在我手上,我真不知道一下子该怎么花。惠英听着笑,说那你现在需要多少?他回答说有个十到十五万,就可以起头。惠英说没问题,就十五万,不过你是要跟我一起开这个公司,还是把我的这个十五万作为天使投资?杨某说听师姐前面的意思,没有意向参与日常运作。那就只能是天使投资。惠英说那不行。办这个公司,原则上你出力我出钱,但双方对这个公司的拥有权必须对等。说到底,你现在不过是给我画了一个听起来过得去的饼。就这个饼,值不到这么些钱。

杨某说师姐讲得有道理,不过你只出十几万,就做甩手掌柜,这个是不是对我也不公平?惠英说是的呀,所以我说的是五十万,不是十五万。要不还是五十万,但不是一下子,而是后面两三年,分期分批投如何?杨某说这倒是办法,十五万起头,如果顺利,后面接着会需要钱继续。

他接着,说下一步就是注册公司。不过现在的情况,跟我预想的很不一样,一个出力,一个出钱,同等股权,这里边细节就多了。所以第一件,必须找专业的律师搞一个正式规范的公司章程。惠英说对头,这个律师费,就算公司的第一笔开销。杨某说好,我立刻做这个事。

过了几天,杨某给惠英打电话,说师姐后续的三十五万投资,我有些新想法。银行有一种贷款方式,拿房子做抵押,不是直接贷款拿钱,而是给你一个信用额度,需要花钱的时候,花多少就交多少利息。如果师姐觉得没问题,这个办法,比让你限期拿出真金白银,看起来更合适。惠英说行,就用我在图桑的房子做抵押。杨某说我这就去办,不过需要你不少的个人信息,最后还得是你签名。惠英说没问题。

又过了一个月,周末杨某再来,带着律师起草的公司章程,厚厚一本,同时告诉惠英,拿房子做抵押,三十五万的信用额度也办成了。这两件事,杨某办得井井有条,惠英说不容易,听其言观其行,这还真是能干事的人。这个房地产公司,听着看着都靠谱,可以继续。接下来注册公司,开银行账户,顺理成章,杨某开始买房子。这个事对袁磊,有跟没有差不多。不过对惠英大不一样,她看买卖房子的那个爱好劲头,那个兴奋,比前面高了许多。对这个公司的前景,惠英看好,袁磊不怎么看得好。不过袁磊的想法,是满打满算,五十万而已,后面不管怎样,现在能让老婆这么高兴,这个钱去得就物有所值。

 

(九)

袁磊惠英一儿一女,女儿比儿子小七岁,生日比儿子早一天。前面故事里提过, 儿子相貌随妈,但性格特质,整个是袁磊的翻版;女儿反着,相貌随爸,性格特质,跟惠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把儿子女儿放到一起,直接就映出来惠英袁磊,实际是多么不同的两个人。这两个孩子性格上的巨大反差,回馈到实际,从小到大故事大不同。不同的故事,一个容易一个难讲些。这里从容易些的女儿开始。

袁磊的女儿,是标准美国家长口里说的别人家的孩子。什么意思呢?在各人眼里,孩子自然是自己的好。但不幸,在学校在外人那里,表现出色,被老师夸被周围人说好的,一般轮不着自己,是别人家的孩子。袁磊的这个丫头,聪明伶俐,懂事听话,不大的一个小孩子,就知道察颜观色看周边,讨大人老师的喜欢。袁磊带她,从小到大省心省力。上学讲课内,大考小考都是A;讲课外,跳芭蕾弹钢琴,根本用不着督促,样样努力样样出色。袁磊跟惠英讲,你看看我坚持要生的这个丫头。惠英说有什么好看,我小时候一直都这样。

儿子就大不同,不爱上学不爱做作业,调皮捣蛋不讨老师喜欢。美国的小学,每学期终了,老师会约些有问题的学生的家长谈话。这个约会,袁磊一次没被拉下过。见面谈话,老师讲如果看学习,你儿子该会的都会,特别是阅读理解,能力比一般同学还强不少。不过他课上坐不住,不听讲不守纪律,考试做作业,都不认真。三年级在洛杉矶,老师居然跟袁磊讲,你们儿子可能是多动怔(ADHD,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建议你带他看医生吃药。袁磊听着,虽然客气点头,却是一肚子二百五,心说看医生吃药,吃你个狗头。他爸我从小到大,不都是这付不爱上学不爱做作业,调皮捣蛋的德行。现在如何?

袁磊儿子的这个调皮捣蛋,跟他自己小的时候在草堆里挖地道点蜡烛有一拼。某个下午,袁磊手机铃响,警察打来电话,问某某是不是你儿子。袁磊回答是。警察说他临时被逮捕,现在扣押在这里。袁磊忙问他犯了什么事,警察回答,非法侵入公众领地加故意破坏公共财物。袁磊问具体,对面说细节一两句说不清,你过来当面谈。

这是袁磊第一次去美国的派出所。 警察说离你们家住处不远的小山头上,有一座水塔。袁磊说是,从我们家后院看得着。警察说这个水塔,被铁丝网围住着,明明白白,是无关人等不准擅入的公共领地。你儿子带着朋友,用刀划开铁丝爬到塔顶。这还不是头一回,水塔的铁丝网,已经被他划开过好几回。袁磊问儿子去塔顶干什么,回答说在上面看周围,风景特别秀丽宜人。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还真不小,是必须去法院留犯罪记录的那种,被判了二十小时的公众服务。幸好儿子当时没成年,这个犯罪记录到他成年能申请移除。回来给惠英汇报,两人冲儿子发火,儿子听着一声不吭没回应。这个不回应,也跟袁磊当年对付他爸相像,批评听多了,道理都成了耳旁风。

其实作为家长教孩子,袁磊在儿子身上,着实是花了功夫。就说上学,小学里算术语文,袁磊辅导只有超前没有落后。教完了检查,儿子也都会。后来惠英讲,他这个上课不听讲,说不定是你提前教惹出来的毛病。袁磊说哪往后就不提前。不提前教,这孩子的功课,就真有了搞不好落后的时候,还得帮他补。

上初中上高中,到了青春期,越大越逆反,结果是劲没少花,效果没有。就说高中毕业升大学,考SAT是大事。袁磊要求儿子报培训班,没反应,自己帮他报,整个一个不去,还反过来争辩,说这种考试,是能力测试,不需要也不应该准备。没想到不准备临时考,也过了一千九。袁磊惠英看到这个分数,以为有了指望,特地约学校的升学指导,问如果儿子上SAT的培训班,分数再上一截,可不可以去好学校。升学指导回答,看他的成绩单,B多A少还有C,SAT再高,都不可能去名校。回来袁磊跟惠英讲,说你这个儿子,跟我小时候一样,整个的还迷糊着,现在花多少功夫,都是白费。等过些年,哪一天他自己醒来就好了。其实作为一般的美国孩子,儿子这个上学,没大毛病,上大学也不过是进不去名校。惠英护犊子,跟袁磊讲进不去就进不去,多大的一个事情。

除去这个上学,那些年最让袁磊惠英头大的,是儿子的体重。自从袁磊老妈在洛杉矶把他喂胖了,儿子就越过馋猫直接成了吃货,越吃越胖,越胖越吃。到初中毕业,明显是有了肥胖症的孩子。怎么办?要么少吃,要么锻炼。想让儿子锻炼,必须以身作则。袁磊活到这把年纪,从没把体育活动锻炼身体当正经事,现在没招,不得不拖着儿子每天去健身房。不想这个去健身房锻炼减肥,是袁磊从小到大在儿子那里花去的无数精神力气,唯一有效果的一件。不单有效果,而且效果好得出奇。一两年下来,去健身房锻炼,成了儿子的爱好。现在想来,这个事与袁磊以身作则没关系,是他周边女生的功劳。有肥胖症的男孩子,没有女同学会看得上眼。想交女朋友,这个肥必须减。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以为袁磊惠英,对儿子很不满意。这其实是大不然。袁磊惠英,特别是惠英,对儿子超级喜欢超级宠。儿子到高二,一米八几的个头,体重两百磅,全身都是精肉,标准的高大帅。十六岁开车,惠英给他买新车宝马三系列。接下来高中毕业上大学,儿子只申请了亚利桑那大学,报的是计算机专业。上大学要独立,不再住家里。惠英干脆给他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房,成套现代风格的家具摆设外加每月两千块生活费。

下面儿子虽然搬出去住,还是保有每周六中午回家见妈妈,一家人一起去外边吃中午饭的常规。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回来袁磊跟惠英讲,说你儿子跟以前很不一样,说话做事,越来越是正儿八经的成年人。就说这个聊天的内容,他明显自己在读书扩充知识面。再有他对数学中文的态度,跟以前也大不同,居然不时主动回家问我怎么做数学题。这学期,他好像也在学校里上中文课。惠英说要这么看,儿子大概率是要醒过来了。到底醒没醒,醒到什么程度,过一阵子才知道。但愿他照这样走下去,我们这个家,就真的圆满了。袁磊笑着,说是这么一回事。

 

(十)

美国学校的终身教职,中文有一个俏皮的翻译,叫甜妞(Tenure)。袁磊04年拿下甜妞,下面两年,气力大部分花在写那篇意图让西奈给自己们平反的长文。这篇一百老几十页的文章,08年发表在数学年刊上。

袁磊和杨女士合作,各有各的利益,各得各的好处,到这里已经十年有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合久了接下来就是分。这个分字,自然是因为两人的利益不再一致。这个合作,杨女士对外的定位,至始至终是自己主导袁磊跟班。这个定位,与实际相去甚远。就说数学年刊上的这篇长文,没有杨女士,肯定写不到这么整洁明了,也发不到数学年刊上,但从起头到完成,就数学论数学,谁为主谁为辅,计较起来真不好讲。前些年袁磊带孩子隐居,拿甜妞没有杨女士的支持肯定不行,对跟班这个标签,他不想接受也必须接受。现在甜妞有了,这个必须不复存在,加上袁磊从全隐居到半隐居,开始满世界跑给演讲。与人交流,在公众面前,他就不再甘心接受跟班这个基调。

矛盾冲突,从小的磕碰开始到两人不再合作,也发生在08年。这一年在明尼苏达大学,有一个动力系统的国际会议,两人都报名做演讲。杨女士有意把两人的演讲,安排成一前一后,她在前袁磊在后。这个安排没毛病。问题是她随后打电话,说要统筹两人演讲的内容,说白了就是自己指点江山,袁磊接着给些细节。这种讲法,明显又把袁磊摆在跟班的位置上,他接受不了,但为一个演讲,正面起冲突不合适。怎么办?第二天找个借口,跟杨女士和会议主持,说这个会自己临时有意外只能缺席。

前面几年,杨女士和袁磊都各自有了新的合作者。杨女士把袁磊跟她一起搞的这个硬踢,进一步抽象拔高,说自己发现了一种产生混沌的新机制。她从伯克利招来一位博士后,让他根据这个推广了的机制,研究大系统中的混沌现象。研究大系统,必须依赖大规模的数值计算,袁磊不会也没兴趣,这个研究自然就与他不相干。

同一时期,袁磊也有了新的合作者,不是一位是两位。第一位叫阿里,从土耳其来,电子工程的博士,蜜井公司(Honeywell)的工程师。阿里一直对混沌动力学的研究有兴趣,到数学系旁听袁磊给研究生开的动力系统课。下课讨论,袁磊讲到这个硬踢的理论,说可惜没有实际应用。阿里想想,说怎么就没有呢?在现有的电路上安一个开关,定时开闭不可以吗?袁磊听着来了兴趣,说你可不可以具体画一个电路来。阿里回答说电子工程,有一个现成蛮有名的电路,叫Chua’s Circuit,加一条带开关电阻的线不难。

加开关电阻的方程写下来,袁磊做理论阿里做数值计算。出结果写文章,阿里说Chua是某杂志的主编,要不文章就投给他。文章投过去一星期,Chua回复,接受发表。转头告诉杨女士,她说好事情。这个事的后续,是阿里接着找他以前在土耳其的同学,不单实打实造出来了这个电路,而且把这个靠开关生出来的奇异吸引子,直接打在了电子屏幕上。从理论到数值计算再到实物验证,由虚到实,弄出来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摆在那里,这个硬踢的项目,在袁磊做到这样就圆满了。

第二位姓欧,是杨女士的另一位博士后。袁磊和杨女士,这样一个完整的理论在那里,后面自然有一些技术性蛮强的问题可以接着做。这些问题,这位博士后有兴趣。杨女士干脆就把他送给袁磊,让他定期来亚利桑那访问,跟袁磊讨论,两人合作写文章。明尼苏达的那个会,袁磊没去他去了,开完会直接到袁磊这里访问。 见面袁磊问这次会上有没有值得注意的事。他想了想,说有一件跟我们有关。杨女士报告结束,某A教授说我们过去研究同缩缠结算回归映射,结果看着跟你讲的这个东西有些像,不知道你这个理论能不能用得上。

A教授是俄国人,研究回归映射证明在微分方程里有斯迈尔马蹄。不过他的研究,与西奈这一派无关。所以名声虽不小,但在美国没呆住,生活所迫去了墨西哥。袁磊以前知道他的这个工作,跟欧说映射是有些相像。但这个回归映射,他们只算了大概,没有真正可用于验证的细节。这个事说到这里就完了,这两人继续做他们前面做着的问题,过几天初步有结果。袁磊对欧说你回去可以开始写文章。

他走了,有关A教授的这个话却留在这里。袁磊静下来跟自己讲,这个回归映射算不出来不奇怪,不过以前还真没深究过,具体是什么原因算不出来,算到哪里会算不下去。作为学问这都是些值得弄明白的事。于是他从头开始,自己算这个回归映射。这个计算,难处不少,遇到难处想招克服。不曾想一步一步,折腾了两星期,这个回归映射,细节居然被他算通了。

面对着这个算出来的回归映射,袁磊整个就呆住了。自己和杨女士,十年之功构造的这个理论,仿佛是为这个映射量身定做的。这是袁磊一辈子做数学,最激动最震撼的时刻。微分方程里的同宿缠结,从彭加勒开始,一直是混沌理论的中心课题。袁磊的感觉,是前面十年自己仿佛是在磨剑。十年磨一剑,霜刃没处试。到这里,这把剑真的是找到了归属。

接下来写文章。初稿写完,又犹豫发愣。按跟杨女士前面十年合作的常规,这个时候该打电话,跟她讲这个应用。不过这样一来,不管这个结果后面刊出在哪里,有多大影响,就还是杨女士主导他跟班。在袁磊,这等同于把自己一辈子最重大的数学发现拱手送人。跟惠英商量这个事,她说以前的做法,为生存不得已,现在还这样,没有道理。袁磊说不这样,等同跟杨女士决裂,把自己在这个圈子里唯一的背景支持搞成敌人,后果会很严重。惠英回问会严重到什么程度?袁磊说这个新文章,能不能在好的杂志上发出来就难说,接下来可能会拿不到研究基金,提升正教授也难有人写信支持。惠英说你要问我,怎么着也比把这个结果,白送给别人强。再说你现在有甜妞,后面再不顺都不是了不起的事。人生能有几回搏。这是你放手一搏的机遇。

这个事做下来,现实跟袁磊的预期,至少在表面上很不同。这个不同,究其根本,是因为杨女士见识处事有不同凡响的大局观。即使没有跟袁磊的十年合作,以她的学术成就,也是有巨大影响力的成名人物。既然袁磊要脱钩不再合作,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没有她的加持,袁磊的这个新结果,也没能引起多少了不起的反响。

接下来几年,是袁磊作为数学家,做研究最顺畅,原创最多的一段。文章写出来,一篇接一篇投去顶级杂志。编辑如西奈陶哲轩,收到这些文章,第一反应,是送给杨女士审查,结果自然是被拒受。但是这些审查拒收,杨女士做得很是有分寸,无一例外,结论都是文章很好,但没好到这些杂志必须接受的水准。其中一篇,送给JAMS的陶哲轩,杨女士说这个文章,如果只有十页就可以接受,可惜篇幅太长。另一篇送去数学年刊,袁磊对拒收不服,写长信找西奈争辩,西奈的回复,居然说再好的文章,数学年刊也没有非接受不可的道理,比如斯迈尔的那些影响巨大的文章,就没有一篇,发表在数学年刊上。这些个事袁磊对杨女士,自然不满。但是名利场中,她的做法,袁磊也能理解。两人后面再见面,都有事当没事,彼此友善,关系在外人眼里,跟以前不差什么。袁磊的文章,一流发不出,就去二流三流。

不过这几年的数学,袁磊还真是越做越有滋味。文章发表出来,满世界做演讲,渐渐也有了自己独立的名声。去欧洲台湾大陆日本给系列讲座,飞机上带着手提电脑写文章;度假去拉斯维加斯,赌钱到一半突然有想法,回房间写文章;坐邮轮最享受的是大早去甲板,一边看日出一边写文章。偶尔跟吕朋友聊天,他说杨女士最近,在动力系统选人做四十五分钟报告的委员会里,这可是你的机遇,袁磊听着笑,说她在不在这个委员会,我都没戏。她在比不在我更没指望。

数学也是名利场。名利场中,争名争利需要有依仗有人捧。当年志愿军的代司令邓华,跟彭德怀一起被打倒,离开北京的时候感叹,说人抬人人上人,人踩人踩死人。袁磊挣吧一辈子,没人捧没人抬。就说跟杨女士合作的这一段,也不过是运气好没被踩死而已。到如今不再挨踩,但也还是没人捧。没人捧的结果,是不管你做出来什么好东西,都是冷门。袁磊做数学,结果一大堆,不幸都是冷门,开始自己都奇怪不理解。不过越到后来越想得明白,不是自己专做冷门而是没人捧。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下面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评价你的数学,就没有了大不了。 做研究做到快五十,总会有一个自我判断自我感觉。袁磊在这一段,对自己作为数学家的自我感觉超级好。一次请夏同学来系里做演讲,聊起陶哲轩,夏同学说这一位如何厉害了不起,袁磊不以为然。夏同学说怎么着你不服?袁磊回答,说他的数学我不懂,我的数学他也不懂,无所谓服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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