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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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星光》第一部 没有被发现的星光 第一章 入学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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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来的星光》

第一部 没有被发现的星光

第一章 入学那一年

一九五八年九月,林远舟拎着一只旧皮箱,走进南京大学的校园。他从上海来,火车把他送过长江,也把他从熟悉的中学生活送进了一个尚不明白规则的新世界。校门内外人来人往,新生们胸前别着校徽,或独自寻找宿舍,或被高年级同学领着穿过教学楼。远舟停在路旁,抬头看了一眼树影间的屋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从今天起,他是大学生了。

他在上海读过六年中学。那是一所历史悠久的男子学校,课堂里是男生,操场上是男生,连宿舍里夜晚压低声音的争论也只属于男生。那些年,他熟悉考试、足球、熄灯后的窃窃私语,却从未认真想过,男女同学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会是怎样的光景。到了南京,他很快发现,大学带来的第一道难题竟然与气象学无关。

气象系新生的迎新会安排在东南大楼的梯级教室。教室里一排排扶手椅顺着地势升高,讲台上方悬着黑板。远舟进门时,已有不少人坐下。他找了个不前不后的座位,刚要把笔记本放在桌板上,忽然看见隔着几排座位的地方坐着几个姑娘。他立刻把目光移向讲台,仿佛自己从小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可是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朝那边看去。

其中一个姑娘穿着深蓝色棉布裙,配一件浅色泡泡纱衬衫,两条粗长的黑辫子垂在肩前。她的眼睛清亮,正带着好奇打量四周,偶尔侧过头,同身边的人说几句话,脸上便浮起笑意。远舟不敢正眼看她,只好装作寻找墙上的通知,借着转头的机会偷偷瞥上一眼。他甚至记不清迎新会上谁先发了言,却牢牢记住了那条深蓝色裙子。

后来点名,他才知道那姑娘叫苏清岚,与自己同在天气专业。这个名字听起来安静,真人却不那么安静。她说话爽快,笑声清脆,有时还故意同人抬杠。远舟起初以为她不够稳重,没想到一旦谈起功课,她的反应又快得惊人。她写字尤其漂亮,钢笔字端正而有神,粉笔字也能写得舒展匀称。有人说她在中学时成绩始终排在年级前列,她听见了只是一笑,并不拿这件事向谁炫耀。

远舟心里却有点不服气。他从男校出来,习惯了把认真读书当成一种值得骄傲的品格,看见清岚整天笑嘻嘻的,便觉得她大约把大学生活看得太轻松。一次课间,他对一位同学说:“她倒是无忧无虑。”话刚出口,清岚恰好从旁边经过,停下来问:“大学刚开学,难道非得愁眉苦脸才算用功?”远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回答,只好低头整理书本。她看着他的窘态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如此在意她的看法。那个年纪的年轻人,常常把喜欢藏在反驳里,把不好意思藏在一本正经的神情里。远舟不愿让任何人看出心思,连对自己也不肯承认。他告诉自己,大学五年,最要紧的是学好数学、物理和气象学,至于一个姑娘怎样笑、怎样说话,原不值得费神。可是第二天在教室里,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寻找那两条长辫子。

他对大学原有许多想象。中学时,他从书上读到云、雨、风和气压,知道天气并非全凭天意,而有可以研究的规律。他希望到了南京,能够在课堂上听教授讲述大气的运动,在实验室里接触仪器,在图书馆里读到那些尚未读懂的学术著作。对他来说,考入气象系不仅意味着将来有一份工作,也意味着终于可以认真追问:天空中日日发生的变化,究竟怎样被人理解?

然而,开学后的日子并没有按他预想的方向展开。一九五八年的校园处处洋溢着亢奋的气氛。广播里的口号一天比一天响亮,墙上的标语不断翻新。今天集合参加卫生运动,明天要去体育场争取达标,后天又通知学生参加校外劳动。召集人的声音总是急促而坚定,仿佛每一件任务都关系到国家前途,耽搁一刻便会落后于时代。

远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一切可笑。恰恰相反,他也被那种热烈气氛感染过。一个刚从中学走进大学的青年,听见“赶上先进水平”“建设新中国”这样的口号,很难不感到振奋。有人说大学生不该只会读书,还应当在生产中增长才干,他也觉得有道理。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预定的课程迟迟不能安稳进行,远舟渐渐生出疑惑:如果连基础知识都没有学好,拿什么去攻克科学的难题呢?

最初,这个疑问还只是隐隐约约的一点不安。班上的同学来自不同地方,有人经历过农村的艰苦劳动,有人像远舟一样从城市中学直接考来。大家对新生活充满期待,也都在学习如何成为“合格的大学生”。宿舍里谈论得最多的,往往不是哪一道题难解,而是哪个地方又放出了高产的“卫星”,哪所学校又创造了新的纪录。数字越惊人,听的人越兴奋;偶尔有人提出怀疑,旁人便说他思想跟不上形势。

有几个同学甚至决定从宿舍开始实践未来社会的理想,把伙食费、零用钱和日常用品放到一处,共同支配。远舟听说以后,跑去看热闹。几个人正围着桌子认真商量,衣服该怎样分配,钱该由谁保管,牙刷又该不该归公。有人一本正经地宣布,除了极少数贴身物品,其他都可以共享;另一个人马上问:“那要是有人天天穿我的新衬衫呢?”众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又笑成一团。远舟也笑,却觉得这些争论里有一种不容轻慢的真诚。

学生食堂很快也出现了新办法。饭桶放在中间,学生自己盛饭,自己投入饭票,需要找零时也自己从盒里取。管理人员相信大学生的自觉,大家起初还颇有几分光荣感。没过几天,制度却悄悄改回了原样。有人盛饭忘记交票,也有人交了小额票却找回大额票。远舟端着饭碗排队,看见窗口后面重新坐着收票的人,心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好笑。宏大的理想,竟然在一盒饭票面前碰上了难题。

在这样的日子里,苏清岚仍然常常笑。一次集合归来,远舟见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便问:“今天又没有上成课,你倒不着急?”她反问:“着急就能把课上回来吗?”远舟说:“总不能天天这样下去。”清岚把书夹在臂弯里,望了他一眼:“那就等能上课的时候,好好学。”她说得轻巧,远舟却听出那不是无所谓,而是另一种笃定。这个看上去爱说爱笑的姑娘,并不比他少一分求知的心。

傍晚,远舟常从东南大楼旁慢慢走回宿舍。校园里有树,有旧式屋顶,也有不断传来喇叭声的空地。几名同学提着搪瓷脸盆从他身旁跑过,边跑边喊第二天又要参加新的集体行动。他站住脚,抬头看见云层在暮色里缓缓移动。那片云的边缘被落日照得发亮,底部却已经暗了下来。他忽然想知道,云为什么会以这样的形状生长,又为什么会在另一阵风里消散。

这个念头使他想起自己来南京的初衷。大学的校门已经走进来了,真正的大学却仿佛还在前方等待。远舟不知道,接下来他还会在山坡上肩挑矿石,在寒夜里揉制耐火泥,在众人的喧闹中寻找读书的时间;更不知道,五年之后,他和眼前这位爱笑的姑娘,将带着各自的理想走向相隔千里的地方。此刻他所能看见的,不过是暮色里的教学楼,以及天边那一缕尚未散去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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