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濁惡世最可怕的，不是災難，而是我們早已習慣
【五濁惡世最可怕的，不是災難，而是我們早已習慣】
在大村蓮社的一次演講中，修因法師以「五濁惡世的省思」為題，談到淨土行人為什麼需要認識自己所處的娑婆世界。佛陀既然勸眾生求生極樂，我們就應該明白，娑婆世界究竟有哪些難以出離的苦，又有哪些障礙會使修行人不知不覺地退失道心。
認識「五濁」，並不是為了感嘆世風日下，也不是要我們對人世間產生厭惡。更重要的是，透過佛法的觀察，逐漸看清自己的煩惱與生死處境，知道世間一切終究不能作為究竟的依靠，從而堅定求生淨土的信願。
蕅益大師在《彌陀要解》中說：
「安於臭穢而不能洞覺，甘於劣弱而不能奮飛。」
這段開示值得細細體會。人若始終被煩惱折磨，或許還知道應當設法出離；但若長久與煩惱相處，漸漸習慣了它們，甚至不再認為自己的生活有什麼問題，反而更難生起修行的決心。
▍ 習慣了煩惱，就不容易看見自己的問題
古人曾說：「如入鮑魚之肆，久而不聞其臭。」剛踏進販賣鹹魚的店鋪時，刺鼻的氣味令人難以忍受；待得久了，嗅覺漸漸習慣，即使氣味仍在，也不再覺得難聞。
我們對待煩惱的態度，往往也是如此。起初說謊時，心中難免不安；後來說得多了，竟覺得這只是生活中的小事。第一次為了私利損害別人，或許還知道慚愧；倘若長久放任貪心，便可能逐漸學會替自己的行為辯解。原先明白發脾氣會傷人，時間久了，卻反而認為自己的憤怒處處有理，錯的總是別人。
凡夫尚未斷除煩惱，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正因為仍有貪瞋癡，我們才需要修行。問題在於，當一個人不再願意正視自己的習氣，把種種煩惱都當成人生的常態，便很難真正發起對治之心。
《阿彌陀經》記載，釋迦牟尼佛能在娑婆國土五濁惡世中，成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又為眾生宣說「難信之法」，乃是甚難稀有之事。經中所說的五濁，分別是劫濁、見濁、煩惱濁、眾生濁與命濁。
這五種濁惡並非互不相關，而是眾生的知見、煩惱、身心與所處時劫等因緣相互影響，使凡夫在生死中更難得到自在。人在這些因緣的牽引下，若沒有正見與修行的力量，很容易隨著環境轉變，卻始終沒有察覺自己已經偏離了原本的方向。
▍ 五種濁惡，如何成為修行的障礙？
蕅益大師在《彌陀要解》中，對五濁有十分深刻的解釋。他不只是指出娑婆世界有哪些不圓滿之處，更進一步說明，凡夫身處其中，為什麼難以安穩地修學聖道。
談到「劫濁」，蕅益大師說：「處劫濁中，決定為時所囿，為苦所逼。」
依佛教傳統的劫數觀，當眾多濁惡因緣聚集，刀兵、飢饉、疾疫等災難便會成為眾生生活中的重大障礙。這些苦難並不難理解。原本和樂的一家人，可能因戰爭被迫分散；多年辛苦建立的家園，可能毀於一場地震；原先安排妥當的生活，也可能隨著疾病到來而發生巨大改變。
世間固然有許多令人歡喜的事情，然而一切都在因緣變化之中，沒有人能夠保證現在的安穩會永遠持續。即使有心修行，也可能受到疾病、生活困境和其他外緣牽制，無法如願用功。這正是「為時所囿，為苦所逼」所指出的處境。
至於「見濁」，蕅益大師說：「處見濁中，決定為邪智所纏，邪師所惑。」
錯誤的知見一旦形成，就可能使人把不正確的事情認作正確，甚至失去辨別正邪的能力。佛法特別警惕「撥無因果」與「斷滅」等見解，因為當人否定善惡業行有其相應的果報，或只把眼前享樂當成人生的全部，就容易忽略自己行為所帶來的後果。
然而，知見上的偏差未必表現為公開否定因果。有些人明明知道不應損害別人，遇到利益誘惑時，卻覺得只要沒有人發現便無妨；有人平日也懂得瞋恨的過患，一旦與人爭執，仍然認為自己有充分理由發怒。甚至學佛多年的人，也可能習慣用世俗的名利得失來衡量一切，忘記以佛法反省自己的起心動念。
這些日常生活中的想法，正值得我們留意。錯誤知見若已成為習慣，再遇到似是而非的言論或教導，就更難察覺自己正受到誤導。
蕅益大師接著談「煩惱濁」：「處煩惱濁中，決定為貪欲所陷，惡業所螫。」
貪、瞋、癡等煩惱時常擾動我們的身心。人可能明白貪心會帶來痛苦，面對利益卻仍不願退讓；知道瞋恨會破壞感情，聽見一句不中意的話便忍不住發怒；經常聽聞無常的道理，內心卻仍希望自己所愛的人事物永遠不變。
煩惱的影響並不止於一時的情緒。貪欲若持續增長，可能使人為了私利而欺騙、侵占，乃至傷害他人；瞋恨若不加調伏，也可能從心中的不滿發展為傷人的言語與行動。由煩惱推動而造作惡業，最後又受到業果的逼迫，正是「為貪欲所陷，惡業所螫」的警示。
第四種是「眾生濁」。蕅益大師說：「處眾生濁中，決定安於臭穢而不能洞覺，甘於劣弱而不能奮飛。」
眾生濁涉及凡夫五陰所成的身心粗弊，以及根機與修行堪能性等方面的障礙。蕅益大師特別指出，受到這些條件限制的眾生，容易習慣不清淨的境界，漸漸失去警覺，也難以生起追求更殊勝修行境界的力量。
有些人偶爾想到生死無常，卻總覺得修行可以留待將來；有人知道自己的煩惱很重，也明白應當改變，但每次想到認真用功，便又以生活忙碌作為理由。日子一年年過去，佛法的道理雖然聽了不少，真正願意調伏習氣的決心卻始終沒有建立。
凡夫長久受限於自己的根機與知見，容易滿足於熟悉的生活，即使聽聞佛陀開示的解脫之道，也未必敢於相信自己能夠依教修行、逐漸離苦。這正是「甘於劣弱而不能奮飛」值得我們深思的地方。
最後是「命濁」。蕅益大師說：「處命濁中，決定為無常所吞，石火電光，措手不及。」
壽命短促，死亡的因緣又難以預料，是所有修行人都必須面對的事實。古人以石火電光形容生命：石頭相擊，火光一閃便滅；天空中的閃電，出現之後也轉瞬消失。
我們總以為人生還有許多年，可以等到家庭安頓、工作退休，再安排更多時間修行。然而，有人還沒等到退休便離開了人世；有人平日健康，疾病忽然到來，才發現身心安穩、能夠專注念佛，都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思惟死亡，不是為了使人終日恐懼，而是讓我們明白，生命並不一定按照個人的計畫延續。修行若總是寄望於將來，可能就在一次次拖延中失去了珍貴的因緣。
綜觀這五種濁惡，凡夫不僅受到外在環境的逼迫，內心也常被錯誤知見與煩惱牽引；身心的修行能力有限，生命又隨時面臨無常。佛法並沒有因此說娑婆世界不能修行，而是提醒我們，既然有幸遇到正法，就不應輕忽眼前可以用功的機會。
▍ 窮子明明有家，為什麼不敢回去？
蕅益大師所說的「甘於劣弱而不能奮飛」，也可以借《法華經》的窮子譬喻，作進一步的體會。
從前有一位富有的長者，與親生兒子失散多年。兒子離家之後，長期流浪，生活十分貧困，只能四處為人做工，勉強維持生計。
有一天，窮子來到父親居住的城市，看見一位長者坐在莊嚴華麗的座位上，身旁有許多人恭敬侍候，頓時感到害怕。他認為如此富貴尊嚴的人，絕不是自己可以親近的，便急忙離開，深怕惹來麻煩。
然而，那位長者正是多年來不斷尋找他的父親。長者認出兒子後，立刻派人追趕，沒想到窮子見有人追來，更加驚恐，甚至嚇得昏倒。
父親明白，兒子流浪多年，已經習慣貧困的生活，心志怯弱，無法立即接受自己與富貴長者之間的關係。因此，長者沒有立刻表明身分，而是運用善巧方便，安排他從清除糞穢的工作開始，慢慢熟悉家中的環境。
窮子領取工錢，安心做事。經過長久的引導，他逐漸建立信心，後來甚至能夠管理長者的財物。直到長者臨終之前，才向眾人宣布，這位窮苦的人就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應當繼承所有財產。
《法華經》透過這個譬喻，說明佛陀如何隨順弟子的根機，以種種方便逐漸教化，最後引導他們領受一佛乘的教法。窮子並不是因為父親不願接納，才長久流浪；而是由於自身心志怯弱，尚無法承受父親準備給予他的家業，因此需要長者耐心引導。
從修行的角度思惟，凡夫長久受限於自己的根機與見解，也容易低估佛陀所開示的殊勝道路。即使聽聞解脫生死、成就佛道的教法，仍然習慣把眼前的安樂，當成人生最大的追求，難以生起長遠而堅定的志願。
佛法並不要求我們否定世間善緣，但也提醒我們，再美好的世間福報，終究不能取代解脫。若只求此生過得安穩，而不曾認真思惟生死問題，就容易滿足於現前的境界，忽略佛陀所開示的修行道路。
蕅益大師勸我們不要「甘於劣弱」，正是希望修行人認清自身處境之後，不再安住於煩惱與輪迴之中，而能依靠正法，發起真正出離的志願。
▍ 今生遇見佛法，來生還能不能遇見？
修因法師在演講中談到「隔陰之迷」，指出凡夫經歷生死轉換之後，未必能延續今生清楚的修行記憶與覺照。
即使這一世曾經聽聞佛法、修習善業，到了下一世，也不一定記得曾經學過哪些經論、發過什麼願。更不能保證將來「仍然得到人身」，遇到善知識，繼續聽聞同樣殊勝的法門。
依佛教業果相續的道理，過去所種的善根、福德和修行熏習，並不會因為忘記前世便完全消失。但凡夫既然尚未自在生死，來生的環境與修行因緣，就不是現在想怎麼安排便能怎麼安排。
因此，「人身難得、佛法難聞」，絕不只是勸人用功的口號。今生能夠聽聞正法，又對淨土法門生起信心，本身就是值得珍惜的因緣。
元代優曇大師曾作偈勸修：
「委骸回視積如山，別淚翻成四海瀾。
世界到頭終有壞，人生彈指有何歡？
成男作女經千遍，戴角披毛歷萬端。
不向此生生淨土，投胎一錯悔時難！」
這首偈以累世遺留的屍骨與生離死別的淚水，形容六道眾生長久流轉的苦。山河世界尚且會經歷成住壞空，短暫的人生又有多少事情值得永遠貪戀？眾生隨著業力受生，經歷種種不同的生命形態，生死輪轉之苦難以計量。
偈頌最後勸人，既然此生已經遇到淨土法門，就應把握機會發願往生。倘若又隨業投生，未來所遇的環境與因緣不可預知，屆時想要重新修學佛法，未必還有現前這樣的機會。
祖師的警策，不是要人整日為來生憂慮，而是希望我們不要把能夠修行的現在，寄託在無法確定的將來。
▍ 認識自己的困境，才能真正珍惜阿彌陀佛的本願
思惟五濁惡世，並不是要念佛人因為自身煩惱深重而失去信心。相反地，正因為明白凡夫在生死之中「難以自主」，才更容易體會阿彌陀佛為什麼要發起四十八大願，建立西方極樂世界，攝受十方眾生。
善導大師在《觀經四帖疏》中，談到兩種必須具足的深信，後人常稱為機深信與法深信。
第一是「機深信」：「決定深信自身現是罪惡生死凡夫，曠劫以來常沒常流轉，無有出離之緣。」
第二是「法深信」：「決定深信彼阿彌陀佛四十八願攝受眾生，無疑無慮，乘彼願力，定得往生。」
「機深信」，是深切認識自己仍是生死凡夫，曠劫以來常沒常流轉，至今尚未具足憑自身斷惑證真、出離生死的因緣。這不是要人灰心，而是使我們不再輕率自恃修行功夫，能夠真實仰信阿彌陀佛的慈悲本願。
「法深信」，則是對阿彌陀佛攝受眾生的本願建立決定信心。雖然自己仍是未斷煩惱的凡夫，卻因為遇到彌陀願力所成就的淨土法門，而有往生極樂、繼續修學佛道的道路。
這兩種深信相互呼應。只認識自己的煩惱與業障，卻不相信阿彌陀佛的慈悲願力，容易因為自覺障重而退失信心；若只知道阿彌陀佛願力廣大，卻始終對生死輪迴沒有警覺，求生淨土的願心也不容易真切。善導大師所開示的二種深信，使修行人在認清自身處境的同時，也建立對佛願不虛的堅定信心。
阿彌陀佛在因地發起四十八大願，經過無量劫的修行，成就西方極樂世界。《阿彌陀經》說，彼國眾生無有眾苦，但受諸樂，並具足親近佛菩薩、聞法修行的殊勝因緣。經中又說：「極樂國土，眾生生者，皆是阿鞞跋致。」
阿鞞跋致，就是「不退轉」，意指在成佛的修行道路上不再退失。蕅益大師更從「位不退」、「行不退」、「念不退」的角度，說明極樂國土殊勝而不可思議的功德。
這也是淨土行人發願往生的重要原因。求生極樂，不僅希望遠離娑婆的種種苦惱，更是為了在清淨殊勝的修學環境中繼續前進，直至成就佛道。
蕅益大師在《彌陀要解》中提醒我們，若沒有深切認識五濁中修行的困難，便容易低估生死問題，以為自己還有許多可以僥倖的機會。他說：「唯深知其甚難，方肯死盡偷心，寶此一行。」
蕅益大師所說的「死盡偷心」，是要行者真正認清五濁之中「出離生死的艱難」，不再存著僥倖之心，以為自己可以輕易解決生死大事。唯有深知其難，才能真正珍惜阿彌陀佛的名號，將信願持名視為一生應當認真奉行的修行道路。
念佛人仍應持戒修善、懺悔業障、調伏煩惱，在日常生活中依教奉行。同時，也因為明白自身尚未斷惑，不能輕率「自恃修行的力量」，因而更加仰信彌陀本願，以真切信願持名念佛，求生西方極樂世界。
▍ 厭離娑婆，並非捨棄眼前應盡的責任
有些人聽到厭離娑婆，便以為佛法要我們討厭世間，不再珍惜親情，也無須認真經營生活。其實，這是把厭離「誤解成逃避」。
佛法所說的厭離，是看清世間一切有為法終究無常，不再把它們當成永遠可以依靠的歸宿。這與孝養父母、照顧家人、認真工作、關懷病苦並不衝突。相反地，能在現前因緣中修善、培養慈悲，同樣是佛弟子應當實踐的事情。
《金剛經》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人世間的種種因緣，不論眼前看來多麼美好，都不會永遠維持原狀。親人終有別離的一天，健康的身體也有衰老與疾病的時候，財富、地位和名聲更無法長久保有。若把這些無常的事物當作人生唯一的依靠，一旦因緣改變，便容易陷入深重的痛苦。
印光大師曾作偈勸人：
「應當發願願往生，客路溪山任彼戀。
自是不歸歸便得，故鄉風月有誰爭？」
「客路溪山」這四個字，十分值得玩味。旅人在回家的途中，可能經過美麗的山林溪流，也可能遇見令人流連的風景。沿途景色固然可以欣賞，但若因為太過留戀，竟忘記自己原本要回家的方向，就失去了旅途的目的。
娑婆世界同樣有親情、善緣與種種值得珍惜的幸福。學佛不需要否認這些事情，也不是要求人在家庭與社會中變得冷漠。只是在享有世間安樂時，仍然知道一切因緣都會變化；在履行眼前責任時，也不忘生死解脫才是更長遠的方向。
厭離娑婆，是不再將無常的境界視為究竟。欣求極樂，則是希望往生清淨佛土，得到殊勝的修行因緣，繼續增長智慧與慈悲，最終成就佛道，廣度眾生。
平日念佛，有人希望身體健康，有人為家人祈福，也有人在生活不順利時祈求佛菩薩護念。這些願望可以成為親近佛法的因緣，但淨土法門的深意，並不止於讓此生過得更加安穩。即使今生所有願望都如意，生老病死依然無法避免；即使享有廣大的福報，也終有變化與受盡的時候。
修行的反省，可以從平常的生活開始。遇到利益時，留意自己是否起了貪心；與人爭執時，觀察瞋恨如何在內心增長；面對疾病與別離時，藉此體會無常，而不只是抱怨世事不如人意。
尤其不要只在新聞與社會現象中尋找五濁，卻忘記觀察自己的身心。看見別人的爭奪與仇恨，我們容易知道那是貪瞋；但輪到自己的利益受到損害，是否還能看清當下生起的執著？家人說了一句不中聽的話，是否能及時覺察心中的瞋恚？
如果學習五濁，最後只是認為當今社會混亂、人心不古，卻沒有因此改善自己的知見與習氣，那麼即使熟悉五濁的名相，對修行也不會有太大的幫助。
修因法師這篇開示，最終是要引導念佛人從認識世間的苦，進一步看清自己的生死處境。知道修行艱難，不必因此灰心；正因為知道自己仍受煩惱與無常支配，才更應珍惜阿彌陀佛慈悲攝受的本願。
五濁惡世雖有重重障礙，仍然可以聞法、修善、念佛求生淨土。最需要警惕的，是我們早已知道輪迴的苦，也明白眼前有出離的道路，卻因為太熟悉世間的生活，一次次將修行留給尚未到來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