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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欧不该以俄为敌,中国不该以俄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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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的敌友

西欧不该以俄为敌,中国不该以俄为友,兼论文明的轻重与边界

“西欧不该把俄罗斯当作敌人,中国不该把俄罗斯当作朋友。但事实恰恰相反。”这句话包含两个判断和一声叹息。两个判断,一个关乎欧洲,一个关乎中国;一声叹息,叹的是现实偏偏背离了“应该”。要让它说得通,必须回答三个问题:凭什么说“不该”?现实为什么“相反”?这种错位的代价最终由谁承担?

我的回答是:“不该”的依据不是血缘,也不是情感,而是长远利益与文明的延续;“相反”的原因,是短期的安全逻辑压倒了长远的理性;而代价最终落在文明本身的存续上。我的立场可以概括为一句话:西欧如果注定会灭亡,而它灭亡的首要原因是自己抛弃了基督教,那么与其亡于某宗教,不如亡于俄罗斯;而比这更好的结局,是根本不必亡。这是我的判断,也是我的预言。

全文分为两层。第一层是政策判断(第一至五节):欧洲不应把对俄敌意固化为宿命,中国不应对俄无条件亲近。这一层建立在历史与行为的证据上,不依赖任何预言。第二层是文明哲学与价值排序(第六至八节),包括我关于“种子”的文明定义,以及“与其亡于某宗教,不如亡于俄罗斯”的排序。读者即使不接受第二层,仍可以接受第一层。文章也会逐条面对反驳,并说明哪些证据会改变我的看法。


一、“同根”能证明什么

俄罗斯不是欧洲文明的局外人。瑞士数学家欧拉先后在圣彼得堡科学院工作三十余年,他的后半生与俄国科学院连在一起;彼得大帝以来的欧化改革、法语在俄国贵族中的地位、托尔斯泰与柴可夫斯基对欧洲文艺的影响,都说明俄罗斯是欧洲文明的参与者,而不是它的对立面。把俄罗斯排除在“西方”之外,是对历史的割裂。

但“同根”并不能直接推出“和解”。欧洲最惨烈的战争,恰恰发生在同一个文明内部:三十年战争中新教徒与天主教徒互相屠戮,两次世界大战的主战场也是基督教欧洲。法德之所以能够和解,靠的不是“同属基督教文明”这句话,而是一组具体的条件:战败与制度重建,1951年煤钢共同体把战争所需的资源置于共同机构之下,美国提供安全保证,以及共同面对苏联的外部压力。文明亲缘降低了和解的成本,却不能代替和解的制度。

反过来,也不能拿出身来贬低俄罗斯。有人说俄罗斯是斯拉夫、蒙古与突厥的混合体,言下之意是它天生不配入欧洲之列。可西欧的先人,在罗马人眼里正是日耳曼、凯尔特的“蛮族”。西欧的现代文明,是在基督教千年的教化、罗马法的遗存、中世纪大学、宗教改革与启蒙运动的反复锤炼之后,才一点点习得的。文明是习得的,不是遗传的;以血统论文明,既否认了后来者学习的可能,也否认了西欧自己的来路。

所以第一个结论是:文明亲缘提供的是理由,不是保证;它说明和解“值得尝试”,而不是“必然成功”。判断一个国家是否可以成为伙伴,最终要看它实际保存和践行的是什么,而不是它的族谱。


二、冷战的遗产:北约为什么没有消失

欧洲与俄罗斯的矛盾,如果抛开二战以前的旧账,主要始于冷战。1949年北约成立,1955年华沙条约组织成立,意识形态与军事同盟叠加,形成双重对峙。1991年7月华约解散,12月苏联解体,意识形态之争已有了结果。一个以对抗苏联为首要使命的军事同盟(北约),在对手消失之后仍然存在、仍然扩大,这本身就需要解释。

为北约辩护的理由并不弱:它把美国留在欧洲,把统一后的德国嵌入多边框架,也给了刚刚摆脱苏联控制的中东欧国家一份安全感。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不是被北约“拉进去”的,而是主动敲门。这些都是事实。

然而,批评者的证据同样不能轻视。乔治·凯南在1997年就公开警告,东扩将是“致命的错误”。1990年美国国务卿贝克对戈尔巴乔夫说过北约“不会向东移动一寸”,这句话针对的是德国的统一,是否及于整个东欧,史学界至今有争议,但它足以说明俄方的疑虑不是凭空捏造。苏联在1954年就曾提议加入北约而被拒绝,普京2000年也公开说过不排除俄罗斯加入。1997年的《北约—俄罗斯基本文件》和2002年的北约—俄罗斯理事会,说明合作在一段时间里并非虚设。到了2008年布加勒斯特峰会,北约宣布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将成为成员”,却没有给出时间表,也没有给出实质的安全保障:既足以刺激俄罗斯,又不足以保护自己,这是最危险的一种安排。

但这段历史并不能简化成单向的因果。芬兰与瑞典保持军事中立数十年,直到2022年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之后才分别于2023年和2024年加入北约,这是“俄罗斯的行为促成了北约扩大”的最有力的证据。刺激与反刺激互为因果,形成了一个循环。因此,我并不主张“北约应当解散”,而是主张:冷战结束时,欧洲有过一次重新设计安全秩序的机会,它本可以把俄罗斯纳入其中,而不是在军事集团对峙的旧框架里继续扩大。错过这个机会,西欧有自己的责任。“不能一味地指责俄罗斯,西欧也有愚蠢的举动”,这句话对2022年以前的历史是成立的。


三、安全困境,还是修正主义:一个必须检验的判断

上面的解释用了“安全困境”:双方都以为自己在防御,结果互相加码。这个解释有一个前提:双方都是防御性的。如果俄罗斯本身是修正主义国家,不满足于安全,而要改写边界与秩序,那么“西欧也有责任”就只对2022年以前的一部分成立。这是整个论证中最关键的经验判断,必须正面检验,而不能默认。需要说明的是,安全焦虑与修正主义并不互相排斥,一个国家完全可能既担心自身安全,又试图扩大势力范围。

支持“修正主义”的证据有:2008年对格鲁吉亚用兵,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2022年全面入侵乌克兰;普京2021年的文章把俄乌说成“同一个民族”,否认乌克兰作为独立民族的历史根基;2021年12月俄方提出的条约草案,要求北约退回到1997年的位置。支持“安全寻求”的证据有:俄罗斯对北约基础设施前出与导弹防御的抗议,前后一贯,并早于2014年;2008年梅德韦杰夫曾提出《欧洲安全条约》的构想,却没有得到认真对待。我的判断是:两种成分并存,但在2014年以后,修正主义的成分明显上升。到这个时候还把全部原因归咎于东扩,是片面的。

所以和解必须是对称的,而不是单方面的让步。我所主张的和解,以这些条件为前提:停火,并承认乌克兰的主权与独立;放弃以武力改变边界;接受军控与核查;不再以保护“同胞”或“文明”为由干预邻国。同时,说“领土是芝麻”(后面将辨析芝麻和西瓜的辩证),绝不意味着乌克兰应当单方面割让土地:任何领土安排都必须由乌克兰人民自己决定,欧洲不能把乌克兰当作交换的筹码。

按我自己的标准,现在的把握有多大?据2026年塔斯社等媒体的报道,俄方仍然坚持要求乌克兰交出顿巴斯全境,包括俄军尚未占领的部分。我把这当作一个已被触发的警示信号:它说明俄方至少在目前追求的不只是安全。因此,我对近期内达成和解的把握很低,对威慑的要求相应提高;我仍然坚持的只是一个更长远的判断:不应把敌意固化为宿命,要为将来的谈判保留出口。


四、为什么现实会“恰恰相反”

既然从长远看“不该”,为什么现实偏偏相反?一个解释是安全困境:每个国家为自保而做的防御,在对方眼里就是进攻的准备,于是互相加码,谁也没有变得更安全。另一个解释是路径依赖:军事同盟、官僚机构、预算和叙事一旦建立,就有自我延续的惯性,改变方向的成本总是高于继续走下去。还有国内政治:对外的敌意往往是内部凝聚的资源,无论在莫斯科还是在欧洲各国首都,都是如此。三者叠加,就形成了“自我实现的预言”:认定对方是敌人,于是采取敌对政策;对方被迫反制,又被用来证明最初的判断是对的。

但“相反”并不是宿命。法德的例子说明,只要制度和激励改变,昨天的敌人可以成为明天的伙伴。关键是要有人愿意先改变处理冲突的方式。


五、中国为什么不该把俄罗斯当作朋友

如果说西欧的错误是把可以化解的冲突固化成敌意,那么中国的风险则是把暂时的利益一致误认为长远的利益一致,更有甚者,是把一笔沉重的历史账忘得干干净净。

(一)一部趁火打劫的历史

历史恩怨不构成永远敌视的理由,但历史仍然有一种用处:它是判断一个国家行为模式的证据。看俄国对华关系的历史,会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在中国最虚弱的时候,向中国索取。

1858年的《瑷珲条约》和《天津条约》,1860年的《北京条约》,正是在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攻入北京的时候,沙俄趁机逼迫清廷签下的;1864年的勘分西北界约、1881年的《伊犁条约》继续割地。具体面积因统计口径而异,外东北约一百万平方公里,加上西北部分,通常说超过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1896年的《中俄密约》取得东清铁路的修筑权,1898年的旅大租借条约,使旅顺、大连成为俄国的势力范围;此后外蒙古也逐步脱离中国,1945年的雅尔塔密约与中苏条约,更是以承认外蒙“独立”为代价。这些条约多是在军事胁迫与国力悬殊之下签订的,内容无非割地、赔款与特权。

1900年庚子年,俄国趁义和团事件出兵。海兰泡惨案中,数千名华人被驱赶投入黑龙江;江东六十四屯惨案中,数千名居民被杀害或溺毙。俄军随即占领东北,此后迟迟不撤,才有了1904年至1905年日俄两国在中国领土上交战的屈辱局面。1929年的中东路事件,苏军又一次入侵东北。1945年8月,苏军出兵东北,战后拆运了大量工业设备,据估算,损失价值从数亿美元到二十亿美元不等;苏军士兵的暴行,也有大量亲历记载。

再往后,是1960年苏联撤走全部专家并催讨债务,1969年的珍宝岛冲突,苏联在中苏边境陈兵近百万。据美国解密档案,1969年苏联外交官曾向美方探询,美国对苏联打击中国核设施会持什么态度。把共产党中国当作“儿子党”,在“父亲”不满意的时候,想动用核武器去“修理”,这是中苏关系史上最冰冷的一页。

但公平地说,这一模式有一个重要的反例,必须写出来:后苏联时期,俄罗斯在中国已不虚弱的时候,通过谈判解决了边界问题。1991年的东段协定、1994年的西段协定、2004年的补充协定,以及2008年完成的勘界,双方对争议岛屿大体各取一半。这说明“趁火打劫”不是宿命,也说明和解来自对等的实力与明确的规则,而不是来自“友情”。这恰恰支持了我的立场:对俄罗斯,要的是规则,不是父子。

(二)输入意识形态与“父子”心态

比土地和惨案更深的,是意识形态的输入。马克思列宁主义经由共产国际传入中国,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早期的组织、经费与路线,都受共产国际的指挥。我认为,这套意识形态给中国人带来了深重的灾难,而且至今未能清算。当然,外来的思想不能代替中国自己的选择:中共领导人的决策、制度的演变,同样负有责任。马克思主义本身是欧洲思想的产物,它为什么会在欧洲的土壤里长出来,第六节会谈到。

更荒唐的是随之而来的“父子”心态:1929年的“武装保卫苏联”口号,竟让中国人为了外国的国家去武装;1949年毛泽东赴莫斯科为斯大林祝七十大寿,并且宣布“一边倒”;此后相当长的时间里,对苏联与斯大林的歌颂,几乎达到崇拜的程度,直到文革之前,才因为利益的冲突而反目成仇。到了今天,中国外交的最高层又说出了“中俄战略合作没有止境,没有禁区,没有上限”(王毅,2021年1月);2022年的联合声明说,两国的“友谊没有上限”。把国家关系说成“没有上限”,是任何一个成熟国家都不应当说的话。这样的亲近,很难不让人想起石敬瑭:他在936年向契丹称“儿皇帝”,以父礼事耶律德光,而他本人比耶律德光还年长十岁,并割让了燕云十六州。这一比附当然有限度:今天中国的体量早已超过俄罗斯,“父子”主要描述的是1950年代的心态,没有人逼迫今天的中国割地称臣。但它点出了一种危险:把别人当作父兄去“孝敬”,让本国的利益让位于对方的叙事。

(三)与日本的对照

关于对外关系中的“帮助”与“危害”,往往只有一种叙述,因此值得做个对照,而且要把时间窗口对齐。1895年至1945年的日本,对中国的行为是侵略与占领,造成了极其惨重的伤亡与破坏,南京大屠杀、细菌战、“三光政策”等罪行不可抹去,我也无意减轻。1858年至1960年的沙俄与苏联,则是割地、趁火打劫与控制。两笔历史账都很沉重,我不主张把它们简单排序。

再看战后。1979年以来,日本对华政府开发援助累计约三万六千亿日元,以低息贷款为主,另有赠款与技术合作,直到2018年才结束;日本企业的投资与技术转移,在中国工业化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近代汉语里的许多新词,如“哲学”“社会”“科学”,也是经由日本进入汉语的。苏联在1937年至1941年的援华和1950年代的“156项”援建同样是真实的,不应抹杀;但它们同样以贷款为主,并附带更多的政治与战略条件,1960年骤然撤走专家,便是例证。两种援助都有各自的利益,留下的东西却不同:一种留下了技术、市场与词汇,另一种留下了一套制度模式。对这两种影响,不必以仇恨或感激来回应,应当分别评估。

(四)今日的待遇与官方的沉默

历史之外,还有今天的现实。全世界几乎都有唐人街,从旧金山到曼谷,从伦敦到利马,华人所到之处,大多会形成自己的聚居与商业区;而俄罗斯,据研究者与华商的普遍观察,却几乎没有形成像样的唐人街。这并非偶然,背后有历史:1930年代,苏联清除了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的华人聚居区“百万人街”;1937年至1938年,又在远东驱逐、逮捕乃至处决了大批华人,据估计数以千计。

改革开放以后,大批中国人去俄罗斯经商,却屡屡遭遇刁难。2005年3月,莫斯科的税警与海关扣押了温州商人的大批货物,中国驻俄使馆不得不向俄方表示“严重关切”。2009年6月,莫斯科最大的切尔基佐沃市场被关闭,大批华商的货物被扣押,据报道约有一万五千个集装箱,直到中方多次交涉,俄方才退还其中约九成五。2009年2月,中国货轮“新星号”因涉嫌走私被扣后擅自离港,被俄军舰开炮,据报道被射入数百发炮弹后沉没,七名中国船员失踪;俄方称已给予充分警告,事件的是非有争议,但一艘商船被炮火击沉、船员失踪,发生在一对自称“全面战略协作伙伴”的国家之间,仍然是极其严重的事。

公平地说,中国政府并非从未表态:2005年使馆提出过交涉,商务部召开了紧急会议;2009年外交部发言人也说已向俄方“提出交涉”。但这些交涉几乎都是低调、克制的,公开的抗议极少;在我看来,这种克制,与商人们所受的损失相比,显得不成比例。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对历史记忆的双重标准。对日本,官方强调“铭记历史”,2014年还设立了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对俄罗斯,官方却不愿纠缠旧账。2018年,一个梳理俄苏侵华历史的微信公众号被关闭,部分文章被删除,据分析,原因是北京不希望在两国关系良好的时候,有人提起这些话题。民间记得的事,官方却希望民间忘记。我并不主张因此仇俄,也不主张忘记日本侵华的历史;我要说的是,如果历史是判断一个国家行为模式的证据,就不应当只对一方使用。标准的不一致,恰恰说明,对俄政策是由眼前的政治需要在决定,而不是由对历史与利益的清醒评估在决定。

(五)利益的计算

当然,反对者会提出最强的理由:对中国来说,俄罗斯意味着稳定的北部边境、陆路能源与资源的供应,以及在与美国竞争时不必两线承压。这些理由是实在的。但它们是利益,不是友情,不需要“无上限”这样的措辞,也不需要“父子”这样的心态。保持距离,不等于敌对:中国可以把对俄关系限定在利益可以检验、风险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做买卖,而不做“盟友”。

再看结构:双方的关系高度不对称。俄罗斯在制裁下日益依赖中国的市场与技术,而中国最大的经济利益在欧美市场,中欧贸易规模数倍于中俄贸易。把对俄的亲近推得过远,中国要承担次级制裁的风险,也让欧洲把中国视为对手阵营的一员。在这里,两个错位彼此强化:西欧与俄罗斯对抗得越久,俄罗斯就越依赖中国,中国也越容易被推向俄方;中国越被视为俄罗斯的支持者,欧洲对中国就越警惕。当然,欧洲对中国的警惕,也有产能过剩、贸易顺差等独立的原因,不能全部归咎于俄罗斯因素。中国需要的是战略自主:不因历史而仇恨,也不因眼前而崇信,更不再有“父子”的叙事。“朋友”是私人关系的语汇,带有无条件的情感承诺;国家之间的合作,只能是有条件、受利益检验的合作。


六、文明是什么:种子、土壤与气候

以上是政策层面。下面进入第二层:文明的存亡,以及我的排序。先要说清文明是什么。有人把文明理解为人口,有人理解为领土,有人理解为制度。我的理解是:文明有三层:种子、土壤与气候。种子,是它的根本信仰,以及由此而来的对人的看法;对西方来说,就是基督教:人人在上帝面前有灵魂、人格平等、权力不得僭越。土壤,是长期积累的制度与习惯:法治、大学、科学、政教分离、言论自由。气候,是一个时期的政治、经济与社会环境。制度是种子结出的果实,不是种子本身。种子还在,土壤与气候坏了,可以重新生长,这就是“涅槃重生”;种子没了,再好的土壤,长出来的也是别的东西。

这是一种文明谱系理论,我采取它,并愿意回应它最强的两个反例。第一,西方文明也受希腊哲学、罗马法、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的塑造,为什么偏偏是基督教?我的回答是:这些传统都重要,但“人人平等的个体尊严”这个现代自由主义的前提,历史上正是由基督教的道德革命带来的,汤姆·霍兰的《统治》与拉里·西登托普的《发明个人》都有系统论证。更根本的是德国法学家伯肯弗尔德1964年的著名论断:自由的、世俗化的国家,依赖着它自己无法保证的前提。自由主义可以保护这个前提,却无法自己生产它,所以我把自由主义和法治看作果实,而不是种子。第二,北欧高度世俗化,制度却依然稳定,怎么解释?我的回答是:北欧的制度长成于路德宗的国教环境,今天消费的,是几代人积累起来的信仰资本。这笔资本能否在没有补充的情况下延续,要几代人以后才能检验。这是我的判断,而不是证明。

按这个定义,文明的存亡,首先取决于种子是否还在、是否有人守护。这个标准必须同样适用于三方:西欧、俄罗斯,以及某宗教占支配地位的地区,并且用同一把尺子。我选的尺子有三层:自我认同、实践、公共意志。

先看西欧。2021年英格兰和威尔士的人口普查显示,自称基督徒的比例降至46.2%,首次不足一半,十年前这一比例是59.3%。教会参与率、婚姻与生育率持续下降,公共话语里的基督教背景常常被当作需要道歉的东西。一个文明自己放弃种子,就像一个人放弃自我,留下的真空总会被别的东西填满。这也回答了“数字不过百分之十几”的反驳:危险不只取决于对方有多少人,还取决于自己有多大的意志。

再看俄罗斯。多项调查显示,七成左右的俄罗斯人自称东正教徒,但经常参加礼拜的只有一成上下。所以按自我认同,俄罗斯领先于西欧;按实践,两边都不高。我的主张是:差别在公共意志。种子能否存活,取决于公共制度是否仍然愿意保护它、传承它。苏联七十年的国家无神论,没有让种子死去,苏联解体后东正教的复兴说明,种子可以在低实践的状态下存活,并在公共意志回来的时候复活。今天的俄罗斯仍把东正教当作国家文化的支柱,在价值观上保持传统:坚持男女两性的性别观,2013年立法禁止向未成年人宣传“非传统性关系”,2023年又立法禁止变更性别的医疗程序与法律登记。在宗教极端主义与大规模移民的问题上,它的态度强硬,2024年莫斯科克罗库斯市政厅恐怖袭击之后,进一步收紧了对中亚移民的管理。我认为这表明,俄罗斯至少仍然相信,国家有责任守护本民族的信仰与价值,而且不羞于说出它们。这与当下西欧精英那种为了显示宽容而不敢说明自己原则的“圣母式”软弱,形成鲜明的对照。

但必须指出三点限制。第一,我称许的是俄罗斯不羞于说出自己的原则,并不是它的管理手段。强制与“权力不得僭越”本来就在同一颗种子里拉扯;西欧应当用法治,而不是强权,去执行规则。第二,俄罗斯对本国穆斯林的管理,并非简单的强硬:车臣的特殊安排,常被研究者描述为中央与地方强人之间的交易,并容许相当程度的伊斯兰规范,所以“规则高于宗教权威”这一点,俄罗斯未必比西欧做得更好。第三,信仰不是生育的充分条件:波兰天主教氛围浓厚,总和生育率却在1.2以下,俄罗斯也只有1.4上下。我并不主张信仰自动带来复兴,只主张它是必要的底层。按上面的比喻,俄罗斯守护的是种子,不是土壤:法治的薄弱、言论的受限,都是真实的缺陷。这正是为什么“亡于俄罗斯”仍然是“亡”,只不过是种子尚存的“亡”。

再看某宗教占支配地位的地区。基督教诞生于中东,今天却成了最脆弱的地区。据估计,伊拉克的基督徒从2003年以前的约一百五十万,降到不足二十五万;叙利亚的基督徒社群在内战十余年间大批外流;土耳其境内的基督徒,据估计从一战前占安纳托利亚人口约五分之一,降到今天不足百分之一。这些数字不能单独证明什么:伊拉克的下降与2003年战争和“伊斯兰国”的暴行直接相关;安纳托利亚的变化主要来自1915年起对亚美尼亚人的屠杀和1923年的希土人口交换,起因首先是民族主义国家的政治。所以我据以判断的,是一组更具体的制度标准:该国是否以该宗教为国教或法律的来源;有没有叛教罪与亵渎罪,是否执行;改信是否招致法律或社会的惩罚。按这些标准,穆斯林占多数的国家,多数处于较严酷的一端:据皮尤2013年的调查,在主张以伊斯兰教法为国法的人当中,埃及、巴基斯坦、阿富汗等国的多数赞成对叛教者处以死刑;而美国“开放之门”组织的世界监察榜上,迫害基督徒最严重的十个国家里,穆斯林占多数的国家占了大半。这里所说的“某宗教”,指的是它在政治与法律层面的支配性主张,并不是说每一位信徒都是威胁。

还有一个难以回避的不对称。历史上,基督教的地区变成穆斯林地区的例子很多:北非、埃及、叙利亚、安纳托利亚,曾经都是基督教的中心。反过来,有没有一个穆斯林国家变成基督教国家的例子?严格说,有,但几乎都是靠武力收复:西班牙与葡萄牙的收复失地运动在1492年完成;西西里与马耳他在十一世纪被诺曼人夺回;菲律宾的马尼拉,原是穆斯林统治的小邦,十六世纪被西班牙征服之后天主教化。可是,靠和平的转宗,使一个穆斯林社会变成基督教社会的,几乎没有先例。原因与叛教法、亵渎法和社会惩罚密切相关:进来容易,出去极难。这是一个单向的棘轮:人口结构一旦改变,此后很难逆转。这就是我担忧的依据,也是“不对称”这个词的含义。

种子被抛弃之后,长出来的往往是别的东西。最典型的一例,就是马克思主义:洛维特、沃格林等学者早就指出,它是基督教末世论的世俗化变体,诞生于欧洲,经由俄国输入中国。这也回答了前面的疑问:马克思主义是欧洲的“果实”,却是一枚变了质的果实,它长出来,恰恰是因为种子被换掉了。


七、芝麻与西瓜:文明存亡的排序

有一个流行的说法:领土是芝麻,文明的延续才是西瓜。这句话抓住了一个真问题:领土、边界与军事同盟,说到底是文明存续的工具,不是目的。历史上边界一再改写,罗马帝国、神圣罗马帝国、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都消失了,而它们所承载的文明并未随之终结。一个国家可能失去土地而保存文明,也可能守住疆域而丢掉文明。

放进今天的局面里,芝麻,是西方与俄罗斯在乌克兰的领土争端;西瓜,是整个西方文明的存亡。有人反驳说,两者并不互相挤占:融合、生育、教育政策,与军费、能源支出,本来就不在同一个预算项里。这一点我接受。但稀缺的东西,不只是预算,还有政治注意力、政治资本与战略重心。我提出三个假设,并写明可观察的后果:第一,战争使欧洲最高层的政治议程多年来被东线占据,南线,即地中海、北非和萨赫勒这些移民路线所在的地区,相对被忽视;第二,能源价格上升与产业承压,削弱了社会承担融合成本的能力,也助长了政治极化;第三,战争加深了欧洲对美国的安全依赖,欧洲自己的战略自主反而下降。它们都有待检验:《移民与庇护公约》2024年5月通过,2026年6月起全面适用,恰恰是在战争期间完成的,说明“两线不能兼顾”并非定论。

同时我承认,欧洲有些国家继续喜欢某宗教,有些国家则开始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了,但似乎对梦境仍十分留恋。丹麦收紧了移民,2018年禁止公共场所蒙面;法国自2004年起禁止在公立学校佩戴宗教标志,2010年禁止蒙面,2021年通过了针对“分离主义”的法律;匈牙利2015年筑起边境围栏;瑞典自2022年起明显收紧;荷兰自由党在2023年的大选中成为第一大党;德国2024年恢复了陆地边境检查。这个方向我认为是对的,但来得晚,执行的力度如何,仍待检验。

这并不等于说乌克兰无足轻重。它人口约四千万,是欧洲面积第二大的国家,被攻击的也是一个基督教国家;“不得以武力改变边界”本身也是战后欧洲文明的成果,一旦松动,首先受到威胁的是波兰与波罗的海国家。所以我主张的是排序,而不是放弃:把三件事分开,即维护乌克兰的主权,阻止以武力改变边界,以及追求一个长期可维持的欧洲和平秩序,并且不让前两件事吞掉第三件。冷战最紧张的年代,北约自己的《哈默尔报告》(1967年)就明确提出,同盟的安全政策应当是军事防御与缓和对话并行。今天的欧洲缺的恰恰是后一条腿。同样,如果说领土无足轻重,中国也就没有理由在乎十九世纪被割去的土地,所以这个标准必须同样适用于中国。

现在可以回到我的核心判断了。如果西欧注定会灭亡,那么“怎么亡”就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亡于某宗教,西欧将万劫不复:在那里,种子被连根拔起,基督教的处境,只会像它在许多穆斯林占多数的国家里那样。亡于俄罗斯,则不同:即使政权易手、土壤受损,种子仍然在,因为俄罗斯仍在坚持基督教的教义,仍然相信本民族的信仰需要守护,对待某宗教,也没有西欧那样的软弱。种子在,西方文明就有可能涅槃重生。所以,与其亡于某宗教,不如亡于俄罗斯。

这个排序有一个必须承认的难处:俄罗斯要“支配”西欧,现实的路径几乎只能是强制,甚至战争,这恰恰是前面所说“放弃战争”这个条件的反面。我无法描述一条不靠强制的路径,所以这个排序只在极端的情景下才有意义:当西欧自己的秩序已经崩溃、没有任何力量能够维持的时候,种子在谁的手里,比谁掌权更重要。它不是计划,是对一个最坏假设的回答。

历史上有一个可以参照的先例。五世纪,日耳曼诸部入主西罗马,在罗马人眼里他们是纯粹的“蛮族”,但他们后来接受了基督教与罗马法的遗产,法兰克人的克洛维皈依天主教,罗马文明因此经由新的统治者延续下来,并在千年之后长出了现代欧洲。这个类比有它的限度:当年的日耳曼人在文化上处于弱势,主动吸收了罗马的遗产;俄罗斯是一个有自己议程的大国,并不会自动成为保存者。所以它只能说明“可能”,不能说明“必然”。

于是有我的预言:俄罗斯或许是西欧文明的拯救者,在某宗教的废墟之下,把西欧文明救出来,并重建它。我清楚,预言不是证明,也要说明什么会证伪它:如果俄罗斯继续以基督教的名义攻击基督教的邻国,如果它的教会继续只是国家的附庸,这个预言就不成立。正因为是预言,它不应当成为政策的依据,而只是排序的指针:它回答的是“如果必须在两种坏的结局之间选择,我选哪一种”,而不是“我主张发生哪一种”。我真正希望的,是根本不必走到这一步:西欧能够捡回自己的信仰种子,重新相信、重新划定边界、重新执行规则。真正的“拯救”,首先是西欧人自己的觉醒,其次才是别人的援手。


八、文明的边界:相容是有条件的

有人说,不同文明最终都能相容;也有人说,有些文明根本无法相容,硬要相容,只有牺牲自己。这两种说法都过于绝对。“相容”至少有三层意思:一是共处,不同信仰的人在同一个社会里互不干涉;二是制度相容,各方都接受同一套公共规则;三是价值趋同。历史上,共处并不罕见,奥斯曼的米勒特制度、今天的新加坡和印度尼西亚都是例子。真正的争议集中在第二层:一部分成员是否愿意接受世俗法律高于宗教法、男女平等、言论自由,以及人人有改信与退出信仰的自由。

在这一层上,“牺牲自己”的警告有其道理。如果一方要求公共规则服从某种不可批评的宗教权威,另一方坚持信仰与言论自由,那么这里没有可以含糊的中间地带:至少有一方必须放弃对他人的支配要求。倘若让出的总是同一方,那就是用口号代替了政策。2015年《查理周刊》袭击,各国城区“平行社会”的争论,以及2015年前后德国一次接收上百万寻求庇护者之后的融合压力,使这些担忧成为欧洲公共讨论中的真问题,而不是偏见的臆造。同样值得追问的是,有的西方精英把“他们的文化就是我们的文化”当作不容质疑的信条,却不愿说明这套信条所保护的法律原则是什么。一个说不清自己要守护什么的文明,也无从判断什么应当接纳、什么必须拒绝。

欧洲的穆斯林公民,多数是遵守法律、安分谋生的普通人。但是切记:这并不等于没有问题。在欧洲不少地方,已经出现有组织的政治化力量,在条件成熟的时候,要求宿主国对其宗教习俗给予特殊的尊重与例外,并以社群的投票与街头的压力为后盾。例子并不难找:1989年英国布拉德福德焚烧《撒旦诗篇》;2005年丹麦漫画事件引发的全球抗议与暴力;2015年《查理周刊》袭击,以及2020年法国教师萨缪尔·帕蒂因课堂上展示漫画而被斩首;2014年伯明翰“特洛伊木马”事件,调查报告认定在数所学校存在推行强硬保守伊斯兰做法的协调行动(该事件的性质至今仍有争议);2024年英国大选中,数名以加沙问题为主要诉求的独立候选人,在穆斯林人口集中的选区当选。再看态度:2013年柏林社会科学研究中心科普曼斯对六个西欧国家穆斯林的调查显示,约四成四认同“穆斯林应当回到伊斯兰的本源”,近六成认为宗教规则比所在国的法律更重要,而作为对照的本地基督徒,相应的比例要低得多(这类调查的方法有争议,但数字不应被忽视)。此外,伊斯兰主义作为一种明确的政治纲领,目标是以教法取代世俗法律,“伊斯兰国”与在德国被禁的“伊斯兰解放党”追求的都是哈里发国家;它们在穆斯林内部也是少数,其最大的受害者本身就是穆斯林。这些都不是全体穆斯林的行为,但它们说明,政治化的伊斯兰力量一旦有了人口与组织的基础,是会提出要求、并且会用压力去实现的。这是我所担忧的机制,也是对“人数不过百分之十几”的回答:少数而有组织,常常比多数而分散更有政治力量。

我对这个判断,也给出可以检验的标准:如果某个国家的穆斯林组织,在人口达到一定规模之后,并未提出超出个人信仰自由的集体性要求,我的担忧就被削弱;反之,如果出现对批评宗教者的暴力与法律压力,公立学校与公共服务中不断增加的特殊要求,以社群为单位的投票集团,以及对叛教者的社会压力,那么这个担忧就被强化。我不把每一位穆斯林都当作威胁,但我也不同意,因为多数人是普通人,就可以对有组织的少数掉以轻心。

中国自己的历史,也有一个值得记取的警示:同治年间的陕甘回乱(1862至1873年)。冲突起于汉回之间的地方纷争与官府的处置失当,汉人团练屠杀回民与回民军屠杀汉人的记载并存,战争与饥荒使陕甘人口锐减,死亡的数字估计从数百万到上千万不等。左宗棠以强力平定了西北,但镇压本身也伴随着大规模的屠杀,如金积堡、河州等地。这段历史说明两点:宗教与族群的冲突一旦叠加,会变成灭绝性的暴力,而且双方都会犯下暴行;国家的执行能力必须在冲突之前就建立,而不是在冲突之后用屠杀来补。

对这个问题,必须与对待俄罗斯问题一样讲证据。皮尤研究中心的测算显示,2016年欧洲穆斯林约占人口的4.9%,到2050年,在零移民、中等移民和高移民三种情景下,分别约为7.4%、11.2%和14%;在高移民情景下,仍小于基督徒和无宗教人口。但国别的差异很大,欧洲整体的数字会掩盖我所担心的力度:德国的比例从2016年的约6.1%,在三种情景下分别升至约9%、10.8%和19.7%;瑞典从约8%,分别升至约11.1%、20.5%和30.6%。这是明显的、值得严肃对待的增长。至于它会不会走到文明易质的地步,数字本身给不出答案,取决于融合的成败、规则的执行与社会的意志;2050年以后的情形,更只能是推测。我把它当作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风险,而不是已成定局的事实。

欧洲基督教内部也曾“互不相容”,三十年战争之后靠政教分离与宗教宽容化解了冲突,说明“不相容”有时可以被制度改变,而不是文明的永恒本质。所以更准确的命题是:文明的相容有条件。条件包括:移民的规模与速度在社会可以消化的范围内,各方接受同一套公共规则,国家有能力执行这些规则,而这个社会自己还相信自己的种子。当条件不具备时,政策应当收紧,而不是用“多元共存”的口号遮蔽问题。守住规则,不等于排斥一个群体;开放,也不等于取消边界。这个标准同样适用于俄罗斯:看待一个国家,不看它的宗教名义,而看它是否接受共同的规则,是否放弃以武力改变边界,是否尊重邻国主权。


九、几点反驳与回应

第一,“敌意是俄罗斯行为的结果,而不是起因。”这有相当的道理。2008年对格鲁吉亚用兵、2014年吞并克里米亚、2022年全面入侵乌克兰,责任首先在发动者。我不为入侵辩护。我的主张只是:反对一个国家的行为,并不要求把这个国家和它所属的文明永久定为敌人。前者是政策,后者是宿命论。

第二,“苏联曾经是迫害基督教最烈的政权之一,波兰、乌克兰、波罗的海国家也都是基督教国家,却饱受苏联之苦;而且今天被攻击的乌克兰本身就是东正教国家,东正教会的高层也公开支持战争,可见‘同教’在政策上几乎不起作用。”这是我的论点最不舒服的地方,我不回避。我的回答是:苏联是以无神论为官方意识形态的政权,今天的俄罗斯已不是同一个国家,教堂不再被拆毁,信仰受到国家的保护;但教会与国家的绑定、教会领袖对战争的支持,是土壤的问题,削弱了俄罗斯作为“文明守护者”的道德权威。如果俄罗斯以基督教的名义攻击基督教的邻国,它保存的就只是外壳。所以我的预言附有条件:只有当俄罗斯放弃战争、回到相互约束,它才可能成为拯救者,而不是另一个破坏者。

第三,“‘亡于俄罗斯’仍然是亡,而且要俄罗斯‘支配’西欧,只能靠强制。”是的,我并不认为被支配是理想的结局,更不主张俄罗斯去征服西欧。这句话是两种坏结局之间的排序,而不是目标,只在西欧自身秩序已经崩溃的极端情景下才有意义(被左派圣姆和穆斯林双重作乱下崩溃)。真正理想的情形,是西欧回到自己的种子,并与俄罗斯和解,共同守护基督教欧洲的文明成果,使这个两难根本不必出现。

第四,“西欧可能会被某宗教灭亡,这个前提没有被证明。”这是需要诚实对待的一条。我所说的“必定灭亡”,是一个条件句,而不是一个预测:我只是说,如果它走到那一步。我对这一前景的判断,是风险评估,而不是证明;文明的灭亡不可逆,即使概率不高,也值得用重大的资源去防范。百年尺度的论断,只能是推测。读者可以不接受这一估计,但应当同意:如果它成立,“芝麻”与“西瓜”的排序就是对的。从少数到“支配”,需要政治机制,即地方的集中、投票的集团与法律的诉求,这些在第八节已经给出了例证与检验标准。

第五,“俄罗斯自己也有庞大的穆斯林人口,通常估计约一成上下,而且自称东正教徒的人虽多,经常去教堂的却很少,凭什么说它是基督教文明的保存者?”这是程度之别,不是性质之别。我的回答已在第六节:用同一把尺子,在自我认同上俄罗斯领先,在实践上两边都不高,差别在公共意志;俄罗斯的穆斯林问题,莫斯科目前靠国家权力与特殊安排来管理,能否长期稳定,还有待检验。

第六,“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的安全怎么办?”它们的安全诉求完全正当,也不应被要求为文明亲缘而放弃自己的选择。我主张的是威慑与缓和并行,而不是单方面让步:对不受约束的行为保持警惕,同时保留谈判与军控的通道。

第七,“俄罗斯的政治制度并不属于西方文明。”这是真实的差异,所以和解只能是有条件的,我所说的“种子”,也不等于“土壤”。文明亲缘不是免费的通行证。


十、结语

回到那句话:西欧不该把俄罗斯当作敌人,中国不该把俄罗斯当作朋友。它不是要求西欧无条件亲俄,也不是要求中国无条件反俄,它反对的是一种思维惰性:把一时的阵营当成永恒的关系,把暂时的利益一致当成根本的一致,把可以改变的冲突当成不可改变的命运。

对西欧而言,乌克兰的边界是芝麻,文明的存亡才是西瓜。要紧的不是在乌克兰问题上放弃原则,而是在坚守原则的同时,恢复一条通向和解的出口,并把有限的政治资源与注意力,留给文明真正的根基:信仰的种子,以及由它长出的法治、科学、言论自由与宗教宽容。与其在门外与同一个文明的邻居耗尽力气,让别人来改写自己的家园,不如先把邻居变成伙伴。如果真的走到最坏的一步,我宁愿西方亡于一个仍然相信基督的邻居,而不是一个把基督教的存在本身视为问题的力量,因为前者之下,尚有重生的可能。

对中国而言,要紧的是弄清楚谁是谁:俄罗斯给中国带来的,是割地、惨案、胁迫之下的条约,和一套至今仍未清算的意识形态,今天又是华商的苦头与官方的沉默;中国需要的是清醒,不是“父子”,不是“无上限”,而是有条件、受检验的往来。

文明不是血统,不是口号,也不是博物馆里的遗产,它是一套仍然活着的信仰、制度与习惯,需要一代人接着一代人去理解、实践、修正与守护。一个成熟的文明,既不把外部世界统统当作敌人,也不把所有差异都幻想成天然相容;既能与曾经的敌人和解,也能在合作中保持清醒,更重要的是,它分得清什么可以妥协,什么不能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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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前共有2条评论
  • 卜伞 回复 流年梦:

    多谢"流年梦"网友点评.

    西欧大厦将倾,却认死理一般与俄罗斯在乌克兰较劲,分不清何为芝麻何为西瓜.

    这大概是人的通病,在买房子买车子时,几万几万的吃亏毫不在乎,却在买菜蔬时为毛八分的与商贩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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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流年梦:

    和解最可靠的基础,是双方接受约束。共同的信仰可以带来亲近,能否尊重彼此的选择,才决定这种亲近是否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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