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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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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6)


佐佐木邦



活生生的素材


“熊野先生。”有天早晨,在挤满人的通勤电车里,有人叫了我一声。我回头一看,是销售课的柳下君。


“您请坐。”他向我点头致意,准备把座位让给我。


“不用不用,你坐吧。”


“那怎么行,您请坐。”


“我马上就到了。”


“别客气了,您是长辈。”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接受了他的好意。柳下君虽然比我年轻,但在公司里却是资历比我老得多的前辈。就在不久前,哪怕搭乘同一趟电车,他还会泰然自若自顾自地看报纸呢。


“怎么样?最近很忙吧?”柳下君抓住了我放开的吊环,开口询问道。


“身兼数职,忙得团团转呢。”


“不过能者多劳,也挺好的。”


“嗨,不挨骂就算赚到了。松本君也老是在发牢骚呢。”


“您和松本先生做同样的工作吗?”


“嗯。当然我只是打打下手,不过社长回家都要把我硬拽过去,说不定我才是他真正的私人秘书呢。”


“那说明您深受信任啊。”


“哪里的话,无非是看我老好人一个,好使唤罢了。”我故作谦虚。


“怎么会呢。”


“哈哈哈哈!”


“话说螃蟹老爹,啊不对,社长大人精力相当充沛呢。”


“厉害着呢,单论体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嗯!”


“我身体也算相当结实的了,可要全程陪着他还是吃不消。”


“您经常去他家吗?”


“倒也不是,偶尔会去。不过老大喜欢聊天,一折腾就到半夜,挺让人头疼的。”


“原来如此。”


“白天干了一整天活,晚上还要陪他到折腾到十一二点,搁谁谁不困啊。”


“确实!”


“可我要是打个哈欠,老大就会非常不高兴。”


“嗯……”


“老大自己可绝对不打哈欠,我一次都没见他打过。”


“真是精力充沛的人啊。”


“我真是甘拜下风,一点也比不上他。”


“非常理解您的处境。不过付出总归会有回报的。”


“唉,光顾着挨训了。”


“哪会呢?”柳下君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到了下一站,机械课的臼井先生上了车。


“呀!”


“您请坐。”这次轮到我让座了,这位臼井先生比我年长好几岁。


“这怎么敢当。”


“您是长辈。”


“可别开玩笑了。”


“快请坐吧。”


“马上就到了,我站着挺好。”臼井先生死活不肯坐。不过确实也就剩两站路了。


“那我就失礼了。”于是我继续稳稳地坐着。


“怎么样啊?做社长秘书。”臼井先生抓着吊环和我搭话。要不是手里抓着吊环,那架势简直像要揍我一顿似的。不过他其实怀着莫大的善意。


“不过是打打下手罢了。”


“比本职工作还忙吧?”


“因为是兼任,两头跑,忙得团团转。”


“深表同情啊。”


“晚上还要被拉过去一直折腾到半夜,真是吃不消。”


“去淀桥那边的府上吗?”


“是的。”


“那可真够呛。没少让你听义太夫说唱吧?”


“是啊,正为此头疼呢。”


“只要螃蟹老爹三味线琴‘噔噔’一响,大家可都是拔腿就跑的。”


“要是打个哈欠,老大的脸色就会变得很难看。”


“那是自然。参加宴会时,松本君都会在小本本里记上呢。”


“宴会时人多倒还好点,在他家里可是两人面对面,一点也不敢松懈。”我大声诉苦。


“好啦好啦,那你就打起精神来洗耳恭听吧。”


“嗯,只能这样了。”


“对方可是螃蟹老爹,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嗯。”


“你讨厌义太夫说唱吗?”


“倒也不是讨厌,只是老大唱的听着怪累人的。”


“业余爱好的表演,都是这样的。听的人得在脑子里帮他补齐唱得不到位的地方,可不就得耗费精力嘛。我说,熊野君。”


“哎。”


“我有个妙招,要不要传授给你?”


“还请您不吝赐教。”


“在耳朵里塞上棉花再过去。”


“哎呀,那要是有别的要紧事听不见可就糟了。”


“先准备好,等终于要开唱的时候,借口去上厕所塞上不就行了。”


“还可以这样啊?”


“不过可别跟别人说这是我教你的啊。”


“您放心。”


“其实我们课的这帮人,去宴会时全都是这么干的。”


“哈啊……”


“这可是我们的独门绝技,被别人学去可就麻烦了。”臼井先生从传授秘诀开始就突然压低了声音,刻意避开柳下君的耳朵。


“不愧是机械课的啊。”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你们说什么呢?”柳下君探过头来好奇地打听。


“秘密,秘密。”臼井先生不告诉他。


“熊野先生,到底是什么啊?”


“开玩笑呢。”


“请告诉我吧。”


“哎呀,这可就难办了。”


“我绝不往外说。”柳下君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那我等会儿私下跟你讲。”


“拜托了。”


“那可不行,熊野君。要是泄露出去,我可没法向我们课的兄弟交代。”臼井先生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


这两人对我的态度代表了公司大多数同事的反应。自从我兼任社长秘书以来,突然就成了公司里的红人。无论是上司还是下属,都争相跟我套近乎:


“熊野君,最近怎么样啊?”


“熊野先生,近来如何?”


我不过是个刚进公司才两年的新人,要论下属的话,恐怕就只有茶水工和勤杂工了。可同僚们却都高看我一眼,甘愿降格相待。连平时完全没有交集的其他课的同事,也会找各种借口过来搭讪。


“熊野先生。”


“哎。”


“您昨天傍晚和社长两个人,是在京桥那边下的汽车吧?”


“是啊,去了一趟大好堂。”


“我当时在外面偷瞄了一眼。”


“是吗?”


“那是家古董店吧?”


“是的。”


“您对那方面也有兴趣吗?”


“没有,纯粹是跟班跑腿。”


“连星期天也要去社长家吗?”


“恰好社长有空,就把我叫过去了。”


“那可真够辛苦的,一定很忙吧?”


“忙得团团转呢。”


“我们去社长家也就是过年时去拜个年,从车站过去好像挺远的吧?”


“走过去也就十分钟左右吧。”‘


“是吗?我怎么感觉更远呢。”


“走习惯了就近了。”


“您家住在哪里来着?”


“青山。”


“这么说您是坐电车来公司咯?”


“是的。”


“得花多长时间啊?”


就像这样,只要搭理他们,要是挨个回应简直没完没了。关于“来公司得花多长时间”这个问题几乎人人都会问,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至关重要的重大问题,后来才发现这不过是问完住址后纯粹客套性的关心,并没有什么深意。仔细想想,不管花一小时还是两小时,除了我本人以外,对其他人来说根本无关痛痒。


“得花二十五分钟。”


虽然我每次都这么回答,但直到最近,依然有人只记住了半截话,见面依旧问我:“你家是在青山对吧?到公司得花多长时间来着?”


在宣传部和我并排坐着的畑君因为关系亲密,倒没有冒然改变态度。他从一开始就认同我的价值,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所以我在他面前摆谱也没用。


“熊野君,你现在的人气可真够旺的啊。”他面带喜色,替我感到高兴,“你现在毕竟已经不是普通职员了嘛。”


“大家也都产生了这种误解。”


“大家都觉得比不上你,你那么受老大器重,太难得了。都说你是螃蟹老爹的心腹干将,亲信宝刀呢。”


“哈哈。不过就算是宝刀,充其量也就是折叠小刀那种锋利度吧。”


“顶多也就到那地步了。不过这世道真有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


“连我也跟着脸上有光呢。”


“唔……”


“因为我和你交情好,大家对我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客客气气的。”


“我居然变得那么厉害了吗?”


“总之大家聊起天来全都是关于你的话题,甚至还有人跑到我这儿来打听你的履历呢。”


“那你可要好好替我美言几句。”


“不行,我可全都是实话实说、如实奉告的。”


“那你可就没资格呆在宣传部了。”


“刚才米泽君还问我熊野君到底是从哪家报社跳槽来的,我就跟他说‘在报社之前好像还换过三四家吧’。”


“这可不太妙啊。”


“你是报社之后去的杂志社?还是杂志社之后去的报社?”


“是从报刊到杂志,再往后就全都是公司了。”


“那我说的完全没错嘛。”


“连我到处被炒鱿鱼的事你也说出去了?”


“嗯。”


“快饶了我吧。”我只得甘拜下风,俯首称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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