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热:红字
红字
解放军1955年实施军衔制,一夜之间,学校里很多干部医生教员和学员的肩膀上都扛了杠杠和星星。军衔最高者是一位韩姓上校,学校政委,战争里受过伤,一肩膀低一肩膀高。接下来有位毕姓中校,学校校长,战争里也受过伤,又高又瘦,一陣风吹过来好像都能把他掀倒。其余七八位少校,其中有位姓吴,住我家邻居。
吴少校湖北人,身体单薄,说话声调拔得很高,轻微地夹杂着咳嗽和气喘,为人比较严肃。吴少校的妻子姓张,授大尉军衔,学校女性军官里军衔最高。吴少校和张大尉新四军出身,都有些文化。张大尉上海人,浓眉大眼,嘴角稍有下沉,说起话来很是好听。
吴家四个男孩子,彼此之间相差一两岁。那时候我刚七八岁,正在慢慢开始懂事。吴家老大和我经常玩在一起,比我大一岁。吴家其实还有过一个女儿,宝贝得不得了,刚学会走路,让勤务员抱到校门口买花生米吃,卡进喉咙里,抢救不及而夭折。勤务员紧张也害怕,吴家却没有因此而加怪罪,可见他们的为人相当宽厚。我父亲加入共产党,介绍人就是吴少校。话虽这样说,除了孩子们在一块儿玩耍,我们和吴家并无过多往来。那时我已经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堵有形无形的墙横亘在不同的人群中间。
授銜之前,学校里教职员工分军人和非军人两类,用今天的话语,军职和文职人员,服装方面看不出两者之间的显著区别。父亲一直在军队医院系统里担任领导干部,也穿过几年皱皱巴巴的黄军装,但因给旧政权服务过,授銜的时候未能入列。授衔之后穿上军装的教员和医生们一下就神气了起来,尤其在我们这些淘气的孩子们眼里,那身笔挺的军装真让人羡慕。校级军官以上还发有一套蓝色呢制军礼服,节假日穿出来,别提有多么帅气!
对于我们这一代人,父辈的身份认同绝非小事。加入少先队共青团或者升学的时候需要填写一份表格,表格上有“家庭出身”一栏,我问父亲什么意思,该如何填写,父亲想了一会儿,告诉我填写“职员”二字。当时社会环境里,人们的家庭出身被严格区分为”红黄黑“三大类别。“红五类”指工人、农民、机关干部和革命军人等,被视为政权的中坚力量。“黑五类”指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和右派之类,属于革命打击对象。“黄五类”则不红不黒,属于中间阶层,例如“职员”、“小市民”,带有“可以被教育改造”的意味。这些阶级划分跟随人们度过一生。我很记得父亲说这话时的眼光,迟疑、游弋,甚至稍带了几分自责。如果他被授了军衔,穿上军装,我就有可能混迹于“红五类”出身的家庭,走上完全不同的另外一条生活道路。
父亲的表情深深刻印在我的记忆里,“职员”就是一张惊慌失措皱巴巴的脸,一条永远拧不干净的抹布。
小小年龄的我还没能想到这么多,不懂得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只知道没穿上军装,军人俱乐部是不容易再进去玩了。
座落在中山北路的军人俱乐部,无疑是城市里最吸引人的游乐场所,建有游泳池、溜冰场、电影院等设施,露天剧场里经常举办歌舞等精彩演出。顾名思义,军人俱乐部是军人们以及军人家属进出的地方。授銜之前,我跟父亲去那里玩耍。授銜之后,不穿军装的父亲不愿意被人堵在门口盘问,去的次数渐渐少了。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吴少校领着三个孩子出门,经过院子,吴家老大一声招呼,我便跟随了他们,高高兴兴向军人俱乐部走去。经过门口,门卫随便朝我们这群孩子扫了几眼,没说什么就放行了。但是,就当我们跨过大门向里面走去的时候,吴少校突然停下脚步,转脸向我,似乎有些奇怪:咦,你怎么也进来了?谁让你跟进来的!
他伸开双臂,手掌向外,一步一步朝我推了过来。
眼前这个大人,步履坚决,目光刺人,呼吸沉重。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畏缩着一步步往后退却。
我还是个孩子啊!他那样对待我,好像对待一条狗,一条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我被驱赶着,重又退回到门口,头脑嗡嗡作响,听见他对门卫交待:这个孩子不是我们家的,不能让他随便进来 ……
血涨到脸上,我完全懵住了,他和门卫再往底下说了些什么,我都记不住了。
那一瞬间,吴少校抬起的臂膀,变成竖起在面前一堵有形的墙 。
后来念到中学,读辛弃疾的词:“少年不识愁滋味”,老师也讲述西方殖民者在中国的土地上横行霸道,上海租界入口处张贴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告示。我坐在课堂里,手托腮帮硬是想不明白:西方殖民者被赶走以后难道就好点了吗?
进入大学后,我又读了霍桑的《红字》(The Scarlet Letter: A Romance),再次想起被吴少校推出门去的那一时刻,对于书中人性的描绘有了更深的理解。当我们遭遇到不公平的对待时,为什么要涌起自责和迷茫?为什么就理所当然地背负起身上刻下的那些屈辱的“红字”?
这件小事,搁在别人身上,可能早就淡忘了,但它却像一道伤口刻在心坎,时不时发炎一下,挥之不去的苦涩一次次涌了上来。前几年那个重要的场合,并非“红二代”出身的前任党总书记,被人从一个大会会场驱离出去。全世界看得目瞪口呆,我也按捺不住,跟老婆第一次提起童年时代的这件小事。老婆听完,哇了一声:这能是一件小事吗?明明白白就是对人格的羞辱!
别说得这么难听,我说,你我如果没有移民出来,哪里会懂得人有与生俱来的尊严?被侮辱被损害的人并不感觉受到伤害,他们麻木了。侮辱损害别人的人也不认为他们做的不对,他们也麻木了。
记忆中的红字,掰开来揉碎了,也可寻见人世间的温情脉脉。孩子两岁左右,一次从外面回来,发现躺在床上睡觉的他不见了,急忙跑出去寻找。听到从吴家传出声音,推门进去,看到他坐在一张小椅子上,翘起小小的二郎腿。穿军装的张大尉变成了慈眉善目的张奶奶,靠在另一张大椅子上,老小二人俯身仰脸一问一答,正在说着悄悄话。
吴家四个孩子,文化大革命后期知识青年被送到农村去的峥嵘岁月里,不出意料都参加了军队,少吃了同龄人经受的苦难。老大和老三复员回来,在本院安排了工作。老二转业,分配在省公安系统。老二的独子,一个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漂漂亮亮的小伙子,后来也被送进了部队,快到复员的时候,一次小小的感冒发烧,居然没能急救过来,去世在部队里。
吴家不幸,早年女儿意外夭折,老年时孙子又莫名其妙地过世。世事难料,两位老人生活得很不容易。
那个从小跟我一起玩大的老大,不知怎么也昏了头,成家生女后,却和本院某位护士勾搭同居,想和平民出身贤惠的原配离婚。温文尔雅的张奶奶一下拉下了脸,跟老大说,你不要你的老婆,滚!我跟她过!
那时吴少校已经过世,张奶奶这番举动,让邻居们刮目相看。疫情之前过春节,和吴家老三通一次电话,问起张奶奶的情况,老三先说老大已经悔悟,回归家庭,再说张奶奶一百多岁刚过了生日,身体依然硬硬朗朗。
不知道为了什么,听了这番话颇有一些释然,心中那块石头轻轻放下,忘了自己曾经是站在大门外被权力推搡的孩子 。电话里我告诉吴家老三,如果能够回去,我一定去看望张奶奶,按照中国的传统礼节——给她老人家磕头。

(南京军人俱乐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