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5）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二十二
螃蟹老爹与自传专员（5）
佐佐木邦
期间女佣来换茶时汇报说：“社长正在洗澡。”
接着又来汇报：“社长正在接受电疗按摩。”
“现在正在量血压，马上就好了。”
上了第五杯茶后不久，女佣才来引路：“请随我来。”
我被带到了餐厅。社长已经换上了和服，正优哉游哉地翻看着晚报。
“哟。”
“打扰了。”
“哎呀，无妨无妨。”社长倒是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长年累月当老大修炼出来的气度，习惯了高高在上，使他对让别人长久地等待根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来，请坐吧。没什么好招待的。”
“您太客气了。”
我与他相对而坐，坐在巨大的餐桌前。宽敞的西式房间里空荡荡的。
“我是个单身鳏夫，实在没法好好招待你。”社长用低沉的语气说道。
社长夫人去年去世了，社长至今没有续弦。对此，有人挖苦说：“就算想娶，怕也没姑娘愿意跟这种老头子吧”。但也有人夸赞说：“社长的成功有一半得益于夫人的贤内助。社长没有忘记这一点，夫人患病期间照顾得无微不至。自始至终仁至义尽，这才是螃蟹老爹之所以是螃蟹老爹的原因啊。”
尽管是实业界的大佬，但社长从小品行端正。近来他开始以一世师表自居，萌生了写自传的念头，或许也是源于这方面的自信吧。虽然刚刚被他赏识就突然开始吹捧他难免让人觉得我这人特别势利，但我内心里很早以前就对社长的人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私底下其实一直都对他推崇备至。当然他有怪脾气，但也是个极富人情味的人。
当社长有些落寞地说出“我是个单身鳏夫……”时，我便下定决心，要认认真真地对待这份有些矛盾的“自传专员”工作。人这种动物，往往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动情。
用餐期间，我们开始商讨起自传的事宜。
“熊野君，虽然突然间把这件事烦劳你，但其实这绝非我一朝一夕的突发奇想。这一两年里，我把能搜集到的传记读了个遍，可总觉得都不满意。那些书从一开始就抱着说教的意图去写，读起来实在太死板乏味了。”社长一边抿着葡萄酒，一边侃侃而谈。
“哈啊……”
“比方说，孔夫子说三十而立，于是就要求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也必须三十而立，这就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是的。”
“我可不想强行灌输那种死板的说教，要不然，读这本书的人就太受罪了。”
“那么，教训的部分就完全省去吗？”
“不，那也不行。必须让人读完全书能自然而然地得到教训才行。”
“您说得极是。”
“希望你能给我别出心裁，标新立异。”
“我一定竭尽全力。”
“之所以看中写小说的你，也是源于这种期望。”
“那就从您生动有趣的成长经历开始动笔吧。 ”
“不，出身经历什么的都无所谓。”
“啊？”
“比如我出生于元治元年这种事，根本就不重要。”
“嗯。”
“比起那个，我更希望你能写出我的精神。”
“那自然是核心所在。”我不由得开始感到这事十分伤脑筋。
“比如莎士比亚生于哪一年，学者们至今意见不一，各有各的说法，众说纷纭 。”
“哈啊……”
“就算是作为西历纪元基准的耶稣基督，据学者研究，生日也差了两年呢。”社长通过道听途说，居然知道很多让人意想不到的冷知识。
“哈啊……”
“真正伟大的人物，出生年月日什么的根本就不算个事。”
“是的。”
“做人如果总要靠履历来证明自己，那就太没用了。”
“您真是一针见血，受教了。”我情不自禁地挠了挠头。
“哈哈！”
“这话真是扎心啊。”
“即使年代有争议，莎士比亚的精神、耶稣基督的精神大家却都是很清楚的。能写出那些精神的作品，不才是真正的《莎士比亚传》、《耶稣基督传》吗？”
“您说得非常有道理。”
“你可不能光想着去写我的履历。”
“好的。”
“你只要把日常接触我时的所见所闻写下来就行了。”社长终于说到了要害。
“这么说，与其说是自传，倒不如说是言行录了？”
“不，是以活生生的言行为素材来写自传。”
“原来如此。”
“比如，记下社长今天说了这样的话、做了那样的事，尽可能原汁原味地写出来。不过要是功力不够，可就变成速记稿了。”
“是的。”
“要是搞成速记稿的话，那还不如找个速记员来得更快。所以，如何恰到好处地处理这些素材，从里面将螃蟹老爹的精神面貌真实地展现出来，可全看你的本事了。”
“原……”差点说漏嘴，我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危险！
“社长。”
“怎么啦？”
“请问‘螃蟹老爹’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
“嗯，完全不知道。”我汲取了松本秘书的前车之鉴。
“就是指本老爹我啊。”
“哈啊……”
“你来的时间还短，大概还不知道，听说那是我的外号。”
“哦，原来如此。”
“没想到员工里还有这么些胆大包天的家伙呢。不过，一想到这也证明了我自己的精神还没能向部下彻底贯彻，我就感到十分惭愧。熊野君，你的责任也很重大啊。”
看来社长虽然自命为英雄豪杰，但到底还是在意这种小事。
“大致的要领我已经明白了，不过出于动笔写自传的需要，如果不先听您梳理一遍履历，恐怕还是有些不好办。”
“那是自然的，我会把从小到大经历过的艰难困苦都详细地跟你讲讲。”
“那我洗耳恭听。”
“以后我会慢慢讲，不是现在。”
“好的。社长您的一生是奋斗的一生，读了这部自传，必定会有人受到极大的感召从而重振生活吧。”
“嗯，我当然抱有这样的希望了。”
“我也一定会竭尽全力。”
“只要肯去读，我相信多少总归能获得一些教益的 。”
“不仅是读者，还有其他人能从中受益呢。”
“谁啊？还会有？”
“直接担负编纂重任的我，自然就是头一个啦。托您的福，我能得到一次极好的精神修养。”在这节骨眼上，我好像变成了一个巴结奉承的行家。
社长兴致勃勃地聊着。他把雪茄的灰弹进了咖啡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熊野君，这就是我的毛病。多年的老毛病了。内人活着时总没完没了地唠叨我，可到现在也没改掉。”说罢，他叹了口气。
“您这哪是喝咖啡，倒像是当成烟灰缸来用了。”
“可不是嘛。明明弹进烟灰缸就行了，可我却偏偏喜欢弹进咖啡里。还会发出‘哧’的一声对吧？那感觉别提多舒服了。”
“哈啊……”
“内人虽然是个碎嘴女人，可当她不在了，到底还是会觉得寂寞啊。”
“请您节哀。”
“害，一不留神发起了无聊的牢骚。哈哈哈哈！”
“哪里的话。”
“熊野君，关于咖啡，我还有一段更豪迈的回忆呢。”
“请您务必讲给我听听。”
“从熊本一路光着脚跑来东京，是在明治十七年，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这个你可得给我记好了。”
“好的。”
“有一天我去投靠一位同乡前辈，人家没给我倒茶，反而端出来一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又甜又苦，美味无比。我问‘这是什么？’，人家说是‘咖啡汤’。那会儿的咖啡跟现在的不同，是裹在方糖里的。连糖带咖啡用热水冲开来喝。”
“我小时候也喝过。”
“那挺不错嘛。”
“不过我倒不记得有那么好喝。”我想起了那个味道。
“可我那时是个乡巴佬啊，以为东京的绅士居然能喝上这么厉害的东西，佩服得五体投地。于是我也暗下决心，发愤图强，发誓一定要混成每天都能喝上咖啡汤的人物！”
“哈啊……”
“可这咖啡汤哪是那么容易喝上的。我甚至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喝不上了呢。”
社长说着，又把雪茄灰弹进了咖啡里。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