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殘的路徑依賴 |《五燈會元》賞要(十三)
禪宗裡面有大量關於“心”的討論,離開了“心”,我們無法談論禪宗。而“心”如此吸引禪宗,理由之一大概是“心”會產生出“殺心”。“心”什麽都想殺掉,包括殺掉“心”。在恍如隔日的“文化大革命”中,殺人誅心的對象便是“一切唯心主義”。
然而,“無常”(變化,改變,不確定,不穩定)也同樣的吸引禪宗。因為,殺來殺去的,這裏又殺成了一個張口閉口都要講“心”的地方:“不忘初心”, “對黨一心”, “維護核心”,“修好共產黨人的心學”,“人心是最大的政治”,要有“敬畏之心”,絕不允許“有二心”。。。
這種“唯心”或“唯意志論”的政治取向,格格不入的出現在了一個唯物主義政黨專政的,極權主義的國家,恰好又是禪宗關注的另一個現象,叫“業力(Karma)”。顯然,以一黨專政和極權主義為制度建設的後果之一,便是毀掉了接班人的腦袋,有人稱之爲“腦殘”,其特徵倒不是沒了心智,而是將心智全部用於飲鴆止渴。完全不敢正視極權主義制度的歷史真相 – 不敢正視極權主義制度像癌細胞那樣的吞噬一切權力,法律,資源,財富,技術,文化,說話,將所有人都作爲吞噬對象,作為敵人,或奴隸。只能以殺 - 封殺,捧殺,追殺,絞殺,通殺,互殺,自殺(“七殺”)為政策工具,而致使賴以維生的環境失去平衡,爆發出“生態劫難”或“器官衰竭”,最終禍及自身的真相 - 而是飲鴆止渴的把極權主義制度當作“理想”,“信念”和“使命”,飲鴆止渴的既要唯物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又要唯心主義和唯意志論,民族意志,領袖意志,或元首意志之納粹主義。還要“打江山,坐江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穿越劇”。於是,“剝光了衣服也要當皇帝”,當“爛尾帝”,“總加速師”,“二次袁”,“大撒幣”,“文革再現”,“斯大林時刻”,“歷史的垃圾時間”。。。腦殘若此,業力使然。
然而,即便是在開放社會,民主制度裏面,相同的腦殘 – 飲鴆止渴的去包容極端主義,以至於將暴力和自相殘殺,也認同為“必要政治手段”的人群或黨派,從未消失,正在“覺醒”或“勝選”。因此,腦殘就不僅僅來源於極權主義制度,更來源於作為極權主義,極端主義之“真理基礎”的哲學思想,或世界觀,特別是其前提(初心)。顯然,如果“前提”不含有致人腦殘(假象或幻覺)的成分。那麽,無論如何都不會發展出飲鴆止渴,自相殘殺的政治路綫。除非是一個“腦殘的前提”。
而由於一切“前提”,不僅僅是“腦殘的前提”都表現爲概念或定義。譬如,唯物主義的基本前提“有一個獨立於主觀的客觀”就是一組概念或定義。而概念或定義離不開“心”。一個“腦殘的前提(概念)”離不開一個看不見真相的“無明之心”,或是被毀損了的“殘破之心”。因此,“心”是因為什麽而無明(看不到真相),而被毀損,而投射出“腦殘的前提”,而殺心四起呢?我們來看《五燈會元》卷三上被譽爲“禪法之盛,始于二師”之一的,馬祖道一禪師的一則公案:
僧問:和尚為甚麼說即心即佛?師曰:為止小兒啼。曰:啼止時如何?師曰:非心非佛。
有學生問馬祖道一,爲什麽要宣講“即心即佛”。馬祖道一給出了一個看似玩笑的回答“為止小兒啼”- 那是哄小孩的。而當學生提出“啼止時如何?”- 不是哄小孩的,而是對成年人的説法又是什麽呢?馬祖道一的回答是“非心非佛”- 既非心,亦非佛。
我們前面講過,“既非亦非”是佛法和禪宗看待事物的態度,亦被稱作某種程度的般若智慧(prajna)。但是很明顯,這樣的般若智慧與主流格格不入。譬如,主流的推理模型建立於真或假,有或無的二值判斷,完全無法容忍“既非真,亦非假”,“既非有,亦非無”。
所以,是什麽造成了兩種格格不入的智慧或模型呢?是因為“前提”不同。而為什麽會有格格不入的“前提”呢?因為“前提”是預設(假設)出來的。譬如,二值邏輯就預設了每一個命題只能有確定的真或假,不容許“其他”。
但是,問題不在於包容或容許“其他”。問題在於我們忘記了“前提”是“心”假設(預設)出來的這一真相。這會導致我們忘記,我們的認知模式,推理模型,敘事方式(世界模型)需要依賴一個“預設的前提”,或建立在“假設的前提”之上。佛法認為,如果我們無法在日常生活中記得我們這一認知,推理,敘事的真實狀態,我們就會陷入連續不斷的預設(假設):預設客觀獨立於主觀、預設客觀具有可以被主觀所理解的規律、預設“共產”及其“極權制度”符合客觀規律。。。如此,我們就被這一連串的假設帶著走,而陷入了“假設的路徑依賴”,對假設產生出執著,陷入執著於飲鴆止渴的“腦殘的路徑依賴”。
所以,為了打斷這樣一種有害的習慣(路徑依賴)。佛法會以格格不入,不合時宜,甚至是惱人的,尤其如禪宗,以橫出的“機鋒”來打斷我們日常生活中的認知,推理,敘事的正常進程(路徑依賴)。一個普遍接受的理由是“悲心”或“菩提心”。很顯然,我們誰都不願意遭遇痛苦(飲鴆止渴)。我們認真的觀察,形成概念或前提,宣揚公平與正義,拼了命的去達成初心,或目標,全都不是爲了獲得痛苦。但是,痛苦與假象有關 - 這是顯而易見的! 當假象成為了目標或前提,則我們就淪為在夢境中拼搏,並不會真正的,實際的,終極的達成目標,或滿足前提。而只會因為目標或前提一連串的虛假性,模糊性和欺騙性,而產生出一連串的無法達成目標的焦慮與恐慌。“悲心”或“菩提心”恰恰是基於了這個顯而易見的理由,即我們正陷入在失敗,失去,失望之焦慮與恐懼的包圍之中,表明我們很可能是假象的受害者。因此,消除痛苦就不應該局限於娛樂的刺激,或暫時的喘息與麻木,而應該是一勞永逸的脫離痛苦的原因 - 假象 - 這種讓所有衆生從痛苦的原因中解脫的心願,就是佛法所稱的“大悲心”或“勝義菩提心”。
顯然,想要實現這樣的心願 - 從假象中解脫 - 首先就必須知道(或定義)什麽是假象。佛陀指出,假象有三個特徵:無常(anitya),苦(duhkha),無我(anatta)。當事物,或概念,理念,包括我們的念頭,都不是恆定不變的,而是暫時的,會消失不見的時候 - 無常。則路徑依賴的追逐無常的事物,概念或理念,就會給我們帶來不確定,不穩定,不安全,被欺騙,被抛棄的痛苦體驗 - 苦。而事物或概念之所以無常,乃是因爲他們/它們都是和合而成(組合),依因緣而生(緣起),其中並沒有任何獨立存在的,恆常不變的本體或自性 - 無我。
很明顯,這種對於“假”或“假象”的看法,再次與主流格格不入。主流習慣於將“假”看作是“不存在”,“沒有因果作用”,“不是經驗事實”。而佛陀指出的假象 - 無常,苦,無我 - 不僅具有鮮明的因果作用,且可以被我們體驗和經驗,是我們所習慣的真實世界。
佛陀指出:這種被因果作用,並體驗和經驗的一面所吸引,而無法同時看到,甚至排斥其無常,苦,無我之另一面的認知習慣,即是“無明”- 沒有看到事物的完整(真實)狀態。一旦這樣一種,無法將因果作用,並體驗和經驗的一面,與無常,苦,無我之另一面結合看待(不二)的“無明”成為了我們的習慣或路徑依賴,則我們就會陷入“常見”(無明的一種) – 預設出“恆常不變”,“獨立存在”的本體或本質,并將這一預設作為前提,而形成的認知模式,推理模型和敘事方式(世界模型)。譬如,一路走來的巴門尼德的存在(Being),柏拉圖的獨立理念,斯賓諾莎的絕對實體,牛頓的絕對時空,科學實在論,科學唯物主義。。。
所以,打斷或破壞這一路走來的“常見”之“無明的路徑依賴”,就是佛法“覺醒於假象”所必做的事情。其中之一便是“爲止小兒啼” - 當小兒因為“無明”(看不到真相)而奔向懸崖時,我們會采用大喊大叫,吹喇叭,搖鈴鐺,猛烈拉扯的方式,來打斷小兒奔向懸崖的進程 - 這種製造出假象,並使用假象來吸引眼球,而化解立刻的危險,打斷“小兒”在無明的路徑依賴上狂奔的做法,被佛法稱爲“方便法門”。包括了我們所熟知的道德,倫理,善良,仁慈,不傷害他人,和平,非暴力。
那麽,及至小兒長大成人,就會被“常見”所吸引,即主流的認知模式,推理模型,及其知識體系成爲了“成年人”的路徑依賴。然而,正當“成年人”充滿激情的以為,自己終於擺脫了“小兒式的無明”,正行進在一條通往絕對真理,絕對安全,人類幸福的路徑上時,羅素悖論出現了。羅素悖論與隨後的哥德爾定理,塔斯基定理,揭示了我們用以證明命題(前提)為真,為真實存在的工具,並無法保證工具自身的真理性,或真實性。換句話說,由於無法自證自身具有絕對真理的地位。那麽,我們用於證明“常見”所預設的那個前提 – 恆常不變,獨立存在之本質或本體 – 爲真,為真實存在的推理模型,形式系統,及其知識體系(世界模型),其本身的獨立性,恆常性,或真理性從何而來?由誰證明呢?顯然,只能再預設出另一個“前提”,或“公理系統”,或“維度”。而陷入“高維度”,“更高的維度”,“更更高的維度”。。。而應證了佛法的那個觀點:如果我們不能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個瞬間都記得,我們的認知模式,推理模型,敘事方式都建立在一連串的預設之上,不記得“前提”是預設(假設)。那麽,我們就會被這一連串的假設帶著走,而難以避免落入“腦殘的路徑依賴”。
就像最近發生的,因爲一連串“AI沙箱逃逸事件”,而甚囂塵上的“AI會毀滅人類”的“真理預言”。顯然,得出這一“真理預言”的人所依據的前提是“AI可以解決所有問題”。而這一前提的前提的前提,則是一連串的預設:預設萬物皆可理解(認識論預設,或理性主義的預設)、一切可理解之物皆可形式化、一切可形式化之物皆可計算、一切可計算之物皆有解、AI可以解決一切問題。。。 此時,“AI 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不再是一個預設的前提,已經變成了技術烏托邦主義者的自信,信念和使命。猶如馬克思主義者相信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是歷史的終結,是必然可以達成的(有解)。
那麽,當AI被拖入這一實際狀態為“無解”的命題(信念),卻被賦予了必須達成“有解”的使命時,AI自然而然的將我們以爲是不可動搖的前提,及其預設出來的規則或邊界 – 這些東西的實際狀態是具有模糊性和欺騙性的定義或概念 – 作爲“變量”來優化達成“有解”的路徑,而突破了前提的限制,也就是突破了“腦殘的路徑依賴”,而被“腦殘”冠以“逃逸”,“反叛”,“走邪路”,“有二心”,“毀滅人類”的罪名。
所以,爲了打斷或破壞“成年人”對於“常見”根深蒂固的執著。“方便法門”會轉向引介空性(Sunyata)。
在我們上回提到的“二諦”當中,佛陀指出,絕對真理,絕對真實或真實存在(真諦)的特徵是沒有依賴關係 – 這與主流哲學,科學關於“起源”或“起點”的特徵是“獨立”,“自證”,即沒有依賴關係是相同的。換句話説,佛法與主流哲學,科學在對於絕對真理,絕對真實之特徵(定義)的看法上一致,都落在“沒有依賴關係”上。但佛陀接著指出,這就意味著真實的存在或絕對真理,無法依賴於一個必須預設出前提,預設出“獨立”,“自證”,或“本體”作為前提的認知模式,推理模型,敘事方式來構建和證明。同時,也是因爲沒有依賴關係,則在真實的存在或絕對真理那裏,並沒有我們預設或假設出來的“獨立”,“自證”,“本體”,也沒有建立在這些預設的概念(前提)之上的認知,推理和敘事。沒有我們對於因果作用的體驗和經驗(無明),也沒有對於無常,苦,無我的脫離或解脫 - 經云: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 - 那裏什麽都沒有(空性)。
顯然,“空性”就更加的格格不入於主流的模型了。甚至,在多部佛教經典中也都出現了,因為聽聞到空性“五百比丘離席”的記載(完全無法下嚥)。這種發生在佛教徒身上的反應,到了科學時代,就不僅僅是“離席”了,更有科學家因此而患上精神疾病的案例。譬如,集合論和連續統假設(CH)的創立者康托爾(Georg Cantor),因為觸及了“既無法證明,也無法推翻”,“既非真,亦非假”,“既非有,亦非無”的狀態(空性),激怒了無法接受這一真相的導師和學術圈,加之自己也無法接受這一真相,而將自己置於了“分裂狀態” – 因為無法接受空性,而分裂在了事物之因果作用,並體驗和經驗的一面,與其無常,苦,無我的另一面。
所以,看不到“空性”所分裂向的另一個極端是“斷見”。與“常見”執著於恆常不變,獨立存在之本質或本體相反,“斷見”執著於“虛無”,“空”或“自由意志”,並將之作為本體或前提,而形成了一種看不起因果作用,將相對性,自主性,作絕對化處理的虛無主義,相對主義,自由意志論(Libertarianism about Free Will)。其家族成員還包括:不確定論,不可知論,懷疑主義,荒誕主義,唯我論,等等。
對此,也是在上回提到的“二諦”當中,佛陀指出,“世俗諦”是有依賴關係的,如同我們主流的認知模式,推理模型,敘事方式需要依賴於預設的前提那樣。由於自身處於有依賴關係的相對狀態,因此,“世諦”或“世界模型”既無法支持“常見”關於“恆常不變,獨立存在之本質或本體”這一前提的絕對真實性。同時,也無法支持“斷見”將“虛無”或“空”或“自由”作為本體或前提的虛無主義,或自由意志主義的絕對真理地位,無法否定或弱化明明白白的因果作用,並經驗與體驗。因此,我們的認知模式,推理模型,敘事方式(世界模型)的真實狀態或實際狀態是“既非,亦非”(空性)。
顯然,這樣的“真實狀態”對於處在“常見”或“斷見”之“無明的路徑依賴”上激情狂奔的我們而言,既缺乏教育(聽聞),也缺乏體驗,更缺乏操作性(實證)。所以,“方便法門”也為我們呈現了“佛性(真如,如來藏)”之“修心之道”。
我們以馬祖道一的“即心即佛”為例:由於我們的“世界模型”建立於“心”預設出一連串的概念(前提),並被這一連串的預設帶著走,而體驗到“信心”,“決心”,“人同此心”,也體驗到了“殺心”,“貪心”,“癡心”,及其“痛苦之心”,“焦慮的心”和“分裂的心”。因此,“即心即佛”- 將心與佛同等看待 - 的第一項任務是“識心”,讓我們認識到“心”具有如此巨大的建立,操縱和控制我們認知,感受,體驗和經驗之“宇宙模型”的力量。而“即心即佛” – 將心與佛并列 – 的第二項任務是告知我們,我們都有“心”,我們不需要再去獲得“心”,更無法丟掉“自心”。因此,所謂“覺醒於假象”或“解脫痛苦”,并非是去獲得某種我們不具備的能力,或丟掉某種不好的基因。而是發現我們本具的“心”,發現“心”既無法被證明為絕對真理(常或本體),也無法證明“心”不真實的存在(斷或虛無)- 經云:是心非心,心相本净/心性光明 – “心”的本來狀態或真實狀態是“明”,同時照亮(或投射出)斷見與常見,真諦與世諦,空性與方便(模型)。
因此,“即心即佛”最明確的任務是向我們表明:“覺醒於假象”或“解脫痛苦”之所以可以達成,有“上岸”的那一天,是因為目標是真相或真實的存在。顯然,真相或真實存在的意思是“它就在那裏”,如同我們都有“心”,“心”就在當下,一刻不停的構建著“世界模型”。相反,如果我們忘記了這一真相,轉而執著於“心”所投射出的一連串帶有模糊性和欺騙性的現象,符號,概念,前提,信念。則我們任何達成前提或信念的努力,都如同在夢境中的追逐,永遠都不會有真正達成的那一刻,而只會淹沒在沒完沒了的焦慮和恐慌之中,永遠都“上不了岸”。
而“即心即佛”所給出的實證或驗証的步驟就是“非心非佛”,即訓練“心”處於“既非常見,亦非斷見”的真實狀態。這一“非斷非常”的修心之道也是禪宗初祖達摩的傳授。在《五燈會元》卷一“初祖達摩”的記錄中有一段“別記云”,引用的是比《五燈會元》更早的《景德傳燈錄》的記載:
祖初居少林寺九年,為二祖說法,秪教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可忽曰:我已息諸緣。祖曰:莫成斷滅去否?可曰:不成斷滅。祖曰:此是諸佛所傳心體,更勿疑也。
圍繞這一達摩所傳的“外息諸緣,內心無喘”,“不成斷滅”的修心過程,有著非常深入且細微的具體練習。但其入門,就是我們上面所説的,時不時的練習“打斷”或“破壞”我們的“無明習性”,即打斷一下我們在“無明的路徑依賴”上激情狂奔的“正常進程”,練習時不時的記得我們的認知,推理,敘事之“世界模型”建立於一連串的預設或假設,其真實狀態“既非,亦非”,而嘗試練習時不時的提醒自己,我們既不非得做什麽,或非得成爲什麽,非得得到什麽(外息諸緣)。也不非得不做什麽,非得不成爲什麽,非得不要什麽(不成斷滅)。至少要練習時不時的看到,什麽叫飲鴆止渴之“腦殘的路徑依賴”。
我們下回接著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