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和移民路

两天前，我去附近的超市买菜，刚走出停车场，还没走到超市门口，就发现车钥匙不见了。我小心避让着来往的车辆，低着头在十多米的路上来回找了几遍，车钥匙像蒸发了一样，毫无踪影。我又把背包里里外外摸了个遍，头发根冒出了汗，脖子后面好像也湿了。

怎么办？家人出差在外，不想打扰住在附近的朋友，看来只能招网约车回家取备用钥匙。

周日中午进出超市的人很多，购物推车哐当哐当地在我面前经过。夏日炎炎，我在超市门口溜达，不停地四处张望。好在，没等多久，一辆红色的福特越野车就停在了网约的地点。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一头小卷贴着头皮，脸盘黝黑，骨骼粗大结实的司机师傅在后视镜里跟我点了点头。几秒之后，我们就上路了。

车里冷气很足，我坐在后座，低着头，想着心事。丢钥匙这事，说大不大，但我还是有些沮丧。家人们不在身边，我更觉得孤立无援。司机眼睛看着前方，突然问我：“Are you OK？(你没事吧？)” 我看了一眼司机，又望了望窗外，回道：“I'm good. I just lost my car key.（我很好，刚才我把车钥匙丢了。）” 我下意识地回答。

他愣了一下，像没有完全听懂，没有接话。

我继续向车窗外看去。又过了一会儿，我随口问他：“你开网约车多久了？”

 “七个多月。” 他回答。”我来美国十个月。” 我心算了一下，原来他到美国还没有一年。

“那你为什么来美国呢？” 我又问他。

“我祖母住在美国，她帮我们申请了亲属移民。” 这一次他一下子就听懂了我的问话。

“亲属移民？你们是不是等了很久才团聚？” 我一扬眉毛。

“是的。申请递上去后，我们等了十一年半。” 他伸出结实的大手，在头上挠了挠。

“那么你呢？你在美国住了多久？”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想了一下：“三十二年了。” 

他坐直了一些，用手掌拍了拍方向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当年通过职业移民留在了美国，他来美国投靠亲属。虽是不同的途径，但我们都拿到了合法身份，也是一把开启美国大门的“钥匙”。

90年代中末期，身边的朋友大多像我一样，在申请长期居留权的过程中。

那几年，我们几个朋友常凑在一起吃饭。有一次，在华尔街上班的彦放下筷子，宣布自己递交了绿卡申请文件，I-485表，听见的人都停了手中的筷子。大家羡慕地看着他，眼神里又带着点焦虑。我到现在还记得。

拿到长期居留权之后，生活的重心也跟着转移，我便不再关注那些移民政策了。只是近两年，报纸上关于移民的消息多了起来，读到的时候，我会想起当年那些围绕H1、绿卡和排期的日子。

刚认识的这位网约司机通过亲属移民来美国跟家人团聚，我为他高兴。还有许多申请移民的人在等待的路上，不知还要多少年？遇见了他，想起过去的自己，三十年的日子像流水，除了几道弯儿，没留下什么痕迹。

司机把我送到了家。我拿到备用钥匙，用网约车软件重新叫车，又是他接了我的单。知道我还得回超市取车，他没有走远。

在超市门口那条路上，红色的福特越野车慢慢地驶出了我的视线。他又上路了，不知道这一次他会接到什么样的客人？

我也找回了丢的钥匙。超市的收银员在看了我的驾照，核对了车子的牌子之后，将别人捡到的钥匙交还给我。摸了摸这把失而复得的钥匙，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背包。开动自己的车，我也融入了车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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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于10月10日世界新闻网家园小品。感谢编辑的辛勤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