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抗议到暴动:理想主义的扩张与滑落路径
从抗议到暴动:理想主义的扩张与滑落路径
——从人权、自由与正义的支撑系统困境说起
2026年10月17日,数十万法国人走上街头,抗议生活成本上涨和公共服务恶化。巴黎、里昂、马赛等城市发生激烈警民冲突,商店遭到打砸抢掠,汽车被焚烧,利摩日一座拥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市政厅在大火中严重损毁。随着调查和拘捕行动继续,截至10月19日,法国警方已逮捕约2400人。
多数参加抗议的法国人并没有参与暴力。他们要求的是更好的生活、更公平的资源分配、更有保障的公共服务。这些要求并不陌生,正是现代自由民主社会长期倡导的人权、自由与正义。
但是,当抗议活动中的一部分人转向纵火、抢掠和暴力冲突时,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出现了:为什么人们在要求改善公共生活条件的同时,却可能破坏自己赖以生活的公共环境?
抗议生活费用上涨,本来是为了减轻生活负担,暴力升级却可能进一步增加社会生活成本。要求增加公共服务投入,却焚烧用公共财政维持的建筑。要求扩大人权、自由与正义的行动,也可能反过来削弱社会的民权、自由与正义支撑系统。
这是不是一种理想主义的悖论?
需要说明的是,和平抗议者与实施暴力的人并不是同一个群体,参与暴力者也未必都是理想主义者。暴力可能来自政治激进主义、现实利益冲突、愤怒情绪,也可能来自趁乱犯罪。但理想主义的绝对正义叙事,有时也会被用来激励、纵容甚至正当化暴力。
当一部分人确信自己的诉求代表不可怀疑的正义,进而认为破坏公共秩序、侵犯他人权利也可以成为实现正义的必要手段时,理想主义便可能从推动制度改革的认知力量,转化为损害制度支撑系统的力量。
而当政府以制止暴力为由,拒绝回应和平抗议者的合理要求时,又可能产生相反方向的制度适配失败。
正是这些复杂的现实互动,使一场追求合理权利的社会运动,有可能滑向损害公共秩序和公共利益的方向。
法国街头的火焰,因而提出了一个超越法国本身的问题:人类不断扩张的理想主义权利认知,与承载这些权利的现实支撑系统,究竟应该如何保持动态适配?
一、理想主义可以无边界,支撑系统却有边界
人权、自由与正义,是人类文明创造的极具感召力的理想主义认知成果。
人人生而自由,人人享有作为人的尊严,人人应当获得正义的保障。这些理想并不因为一个人出生在美国、中国、法国还是海地而改变。作为普遍性的价值主张,它们可以超越国界,甚至超越现实社会的一切既有制度。
法国送给美国的自由女神像,正是这种理想主义的象征。
但自由女神可以向全人类高举火炬,美国政府却无法向全人类提供与美国公民完全相同的民权、福利、公共服务和政治参与机会。
这里存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一个是人类为意识存在的、通过想象建构的理想主义认知世界。它可以想象没有贫困、没有压迫、没有歧视、没有战争,甚至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自由正义世界。
另一个是现实世界中能够执行权利保障的支撑系统。它需要国家管辖权、法律、法院、警察、财政、行政组织、经济生产能力和社会认同。它还需要人们能够与现实生活中的语言、文化、教育、职场和社会规则相适配。
想象的理想主义可以提出不受国界限制的要求,现实支撑系统却始终受到资源、组织和权力边界的制约。
这里还需要区分人权与民权。
人权强调人的普遍权利,其规范性基础不取决于国籍。某些人权已经通过国内法律与国际条约获得不同程度的制度保障,但人权的普遍主张,并不意味着所有权利都已具备充分的全球执行能力。
民权则主要体现特定政治共同体中能够实际享有和落实的权利。在这其中,公民、合法居民和没有合法移民身份的居民,其政治参与、社会福利和公共服务资格可能存在很大差异。与此同时,一些基本法律保护并不因为一个人缺少公民身份而消失。
美国就是一个典型案例。
一个在美国出生、依法取得出生公民身份的中国家庭婴儿,即使后来回中国成长和接受教育,仍可能在满足年龄、居住年限等其他宪法条件后,获得竞选美国总统的资格。而一个在美国长期生活、工作、纳税并取得永久居民身份的人,如果没有取得美国国籍,就没有联邦选举投票权,更不具有竞选美国总统的资格。
这不是两个人作为人的尊严存在差别,而是他们的法律身份和制度化政治权利不同。
同样,美国宪法可以保护没有合法移民身份者的某些基本权利,但并不因此赋予所有希望移居美国的人无限制进入和定居美国的权利。没有合法居留资格的人,也可能依法受到拒绝入境、遣返或强制递解。
自由女神的理想主义认知可以面向全人类,美国的民权、自由与正义支撑系统,却必须在具体法律、身份资格和社会有效承载条件下运行。
这种区别并非美国独有。中国、法国以及任何有政府管辖权的主权国家,都必须面对同样的基本问题。
在一个没有统一世界政府的国际社会,全球各国可以依据国际条约及其他国际法规则承担相应的人权义务,参与国际救援、难民保护和国际合作。
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政府,哪怕强大如美国,也拥有覆盖全世界的完整管辖权、统一征税权和行政执行权。
因此,即使假设美国政府可以不顾本国财政约束、国民意愿和其他国家主权,动用全部国家资源,也不可能持续向全人类提供与美国居民相同水平的公共服务。这只是一个思想实验,现实中美国政府既不具有这种权力,也不具备这种能力。
一个真正拥有全球管辖权、统一征税权和行政执行权的世界政府,或许在理论上可以构建更统一的全球权利支撑系统。但即使存在这样的世界政府,它所能够提供的人权保障和公共服务,也仍然受到资源、组织、技术和认知条件的制约,不可能自动达到理想主义的极致境界。
这就是理想主义人权与现实制度化权利保障之间难以消除的张力。
它不仅来自制度能力的有限性,也来自人类认知本身的边界。
因此,理想主义的普遍性与现实权利保障的差别性,将长期与人类社会共存。
在人权、自由与正义的问题上,人类真正面对的棘手问题,不是要不要构建理想主义理论,要不要追求更高程度的人权、自由与正义,而是如何把理想主义视为一面永远飘扬的旗帜,引领人类不断建设可以落实、可以维持、也可以纠错的社会支撑系统和生存体系。
二、从自由女神到最高法院:美国两百五十年的理想主义适配
美国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理想主义国家。
1776年的《独立宣言》提出人人生而平等,享有不可剥夺的权利。1787年制定的美国宪法,则通过人民主权、联邦制度、权力分立和法律程序,试图将政治理想转化为可持续的国家生存体系和社会支撑系统。
但是,美国建立之初,既没有实现所有人的人权,也没有实现所有人的自由与正义诉求。
奴隶制仍然存在,妇女长期缺少平等的政治权利,种族隔离和歧视也在此后延续了很长时间。
如果把理想主义当作必须立即完整实现的终极真理,那么美国无论在建国之初,还是在两百五十年后的今天,都是一个与自身理想存在矛盾的国家。
但如果把理想主义看作一面永远飘扬的旗帜,不断推动社会认知边界扩张、国家生存体系调整,以及人权、自由与正义支撑系统的完善,美国的历史便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废除奴隶制、扩大选举权、推动种族平等、改善劳动保障与社会福利,都体现了理想主义原则与现实制度之间持续的冲突、纠错和适配。
并不是每一个国家都敢于公开树立一面像《独立宣言》那样的人权、自由与正义的理想主义旗帜,并允许后人不断以这面旗帜作为标准,批评和改变国家自身的现实制度。
美国《独立宣言》最持久的价值之一,不在于证明美国已经实现自由与平等,而在于为后世提供一种持续检验美国现实制度的理想主义尺度。
美国宪法为什么需要不断解释?
因为宪法的基本原则相对稳定,社会现实和人类认知却不断变化。
美国最高法院因此成为宪政支撑系统中的一个重要适配机构。法官不是简单重复宪法文字,而是不断面对新的社会事实、利益冲突和法律争议,对宪法作出新的解释。这些解释有时扩大权利保障,有时重新划定权利边界,也可能纠正过去的错误,或者制造新的错误。
1896年,美国最高法院曾在 Plessy v. Ferguson 案中认可种族隔离制度。1954年,最高法院又在 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 案中认定公立学校种族隔离违反平等保护原则。
同一部宪法,同一项平等原则,在不同历史时期可以得到不同的司法解释。
这种改变,既体现了自由平等理想主义的持续影响,也体现了司法认知与社会现实之间不断变化的互动。
最高法院的法官们也是人,不是神。他们的认知同样具有边界,也在不断扩张和改变之中。
他们没有掌握超越历史的、对宪法的终极解释权威。不是因为法官们不想,而是因为任何时代的司法解释都无法摆脱特定时代的认知边界、社会价值、法律传统和现实政治条件。
司法解释的权威,并不等于司法解释具有不可更改的终极真理性。
美国宪政的特殊价值,不仅在于提出并维持人权、自由与正义的理想主义旗帜,还在于漫长历史中逐渐发展出修宪、司法审查、权力制衡、公开争论和政治竞争等纠错渠道,使对理想主义的不同理解,有机会转化为可执行的制度调整。
不过,这一过程并不总是和平的。
美国奴隶制问题最终引发内战,表明当一项根本性的制度安排与不断发展的自由平等原则发生严重冲突,而现有政治制度又无法有效解决冲突时,国家生存体系可能陷入高烈度对抗。
美国内战不仅涉及奴隶制与自由理想之间的矛盾,也涉及奴隶制的经济利益、州与联邦之间的权力关系,以及围绕奴隶制扩张所形成的政治冲突。
理想主义原则与现实生存体系之间的张力,可以成为推动低烈度制度改革的动力,也可能在多重结构性矛盾交织之下,成为高烈度冲突的重要组成部分。
美国两百五十年的宪政史,因此不是理想主义彻底胜利的历史,而是理想主义旗帜不断推动国家生存体系向其价值目标调整,又不断遭遇自身现实局限的历史。
进入现代全球化的高复杂社会以后,美国又面临新的困境。
在自由、人权与正义理想主义的持续推动下,美国社会不断提出更高的移民、医疗、教育、住房、社会福利和身份平等要求。与此同时,国家的财政能力、行政效率、政治共识和社会承载能力却不可能无限增长。
曾经推动美国制度进步的理想主义动力,现在也开始在某些领域转化为国家生存体系进一步完善的压力。
当社会认为政府应当保障越来越多的权利,政府却无法同时满足所有人的期待时,理想主义认知与现实可操作的支撑系统之间的落差就可能扩大。
这种落差不能全部归咎于权利要求过高。制度失效、公共资源分配不合理和既有权力结构阻碍改革,同样可能造成落差。
当合理的制度改革受到阻碍,不断扩张的权利期待又缺少现实承载条件时,两种压力便可能相互强化。
社会最终必须面对一个现实问题:当理想主义不断提出新的要求,而支撑系统的调整能力不足以吸收这些要求时,如何通过持续纠错和制度改革,避免理想主义认知与现实生存体系之间的冲突走向失控?
三、美国优先:退出理想主义,还是重新划定理想主义的边界?
特朗普的政治崛起,使美国的理想主义困境以更加激烈的方式暴露出来。
美国是移民国家,美国梦也是一种极具吸引力的理想主义叙事。
无论来自哪个国家,只要愿意追求自由、努力工作,就可能在美国获得更好的生活。这种想象曾经帮助美国吸引人口、知识、资本和创业活力,成为国家发展的重要力量。
但是,美国梦的普遍吸引力,并不意味着美国有能力接纳所有希望实现美国梦的人,更不意味着美国政府具有帮助全世界所有人实现美国梦的制度义务。
非法移民问题因此形成一种典型的理想主义认知、政治叙事与现实制度之间的冲突。
希望移居美国的人,可能从自由、尊严、家庭团聚和改善生活的角度理解自己的迁移要求。美国政府、公民和合法居民,则可能从公共财政、社会秩序、就业竞争、法律公平和国家安全的角度评价同一个问题。
两种认知都包含现实利益,也可能包含理想主义的价值叙事。
当它们发生冲突时,国家必须作出有边界的、支撑系统能够承受的制度选择。
美国可以通过法律规定移民准入条件,决定合法移民规模,处理非法入境和逾期居留问题,同时遵守宪法、难民保护及其他法律义务。
无论移民准入、身份审查还是遣返,都需要财政资源、行政能力和法律程序。执行移民法律,本身也需要整个国家和社会承担相应的制度成本。
如果移民规模与社会吸纳能力严重失衡,教育、住房、医疗及公共管理系统就可能承受额外压力。如果政府以维护国家安全为由任意剥夺基本法律保护,又可能损害美国自由宪政的自身基础。
特朗普的“美国优先”,可以从这个角度理解为一种重新划定国家权利支撑系统边界的政治努力。
美国政府首先对谁负责?美国的财政、行政和司法能力,应当优先用于哪些人、哪些权利和哪些国家利益?美国究竟应该承担多大程度的全球责任?
这些不仅是移民政策问题,更是国家生存理性问题。
不过,特朗普并非简单地从理想主义回归现实主义。
他所强调的美国优先、国家主权、边界控制、美国荣耀和西方文明传统,本身也构成一种新的、更强调国家利益与现实制度边界的理想主义政治叙事。
因此,美国正在发生的变化,与其说是理想主义消失,不如说是不同理想主义之间的优先顺序正在重新调整。
例如,是首先强调有国界、具有具体法律资格与制度保障的民权,还是首先强调面向全人类的普遍人权?
这两者并非必然互相排斥,但在财政资源、移民准入、公共服务和国家责任的具体安排上,可能发生直接冲突。
特朗普所推动的政治转向,正是试图重新确定国家主权、民权保障与普遍人权理想之间的优先顺序。
美国正在从更加突出普遍主义的全球自由叙事,转向更加突出国家边界和本国生存利益的政治叙事。
这一转向可能缓解某些现实制度压力,也可能制造新的权利冲突。
如果国家为了维护自身的民权自由正义支撑系统,反而削弱必要的法律程序、权力制衡和基本权利保障,那么维护支撑系统的行动本身,也可能成为破坏支撑系统的力量。
这正是理想主义自我纠缠悖论的另一种表现。
四、理想主义的生存困境
美国的理想主义困境,并不是人类历史上的独特现象。
中国也拥有另一种历史悠久的理想主义传统。
儒家所向往的仁政、德治、天下大同与长治久安,同样包含超越现实的政治理想主义。
从孔孟到汉代经学、宋明理学,再到后世不断出现的经典注释和政治实践,儒家学说经历了两千多年的解释与再解释,贯穿中国历史的重要阶段。
与美国宪法两百多年的解释历史相比,中国传统经典的解释历史更加漫长。
不同的统治者和知识精英,可以从同一套经典中寻找不同的政治答案。经典被赋予持久的权威,而解释却不断受到现实社会和政治权力结构的影响。
中国自秦朝建立大一统帝国以来,历代国家治理始终面对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如何在维持最高权力长期统治的前提下,实现政治清明、社会稳定和国家长治久安?
监察制度、谏官制度、官员考核、思想教化,以及不同时代的政治改革,都在不同程度上试图解决这一问题。
但中国历史上的长期专政体系并未因此找到永久避免重大政治危机和高烈度政权更替的终极方案。
其中最深刻的结构性难题在于:如果监督权最终仍然取决于被监督的最高权力,那么当自我监督被认为威胁长期专政权力时,无论这种威胁是否真实,自我监督还能否有效运行?
这一问题不是统治者有没有良好的道德和政治愿望就能够解决的。
到了现代,中国又经历了另一场更具革命性的理想主义实验。
马克思主义的共产主义理想,曾经为人类提出消灭阶级压迫、消除剥削、实现高度平等和共同富裕的历史愿景。
这种理想具有强大的政治动员能力,但从理想主义的终极目标,到能够长期维持的经济、政治和社会制度之间,存在巨大的现实距离。
中国在革命与建设过程中曾经试图以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和政治动员方式推动社会改造,随后又在改革开放中逐步引入市场机制,并形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发展道路。
从生存体系适配的角度看,这是理想目标与现实治理条件发生冲突之后,一次重大的制度调整。
它说明,理想主义的政治动员能力,并不能自动转化为可持续的社会治理能力。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所倡导的人民监督,以及今天在坚持中国共产党长期执政前提下强调的自我革命,虽然政治叙事和具体实践并不相同,却面对一个具有历史连续性的治理难题:如何在维持最高政治权力基本结构的同时,通过自我监督、自我纠错和政治改革,避免腐败、权力失控与治理能力衰退,进而防止长期执政体系陷入严重的生存危机?
这种努力具有理想主义意义,也可能产生具体的治理成效,但仍然必须面对一个尚未解决的根本问题:
在长期专政型生存体系之下,能否通过长期专政权力的自我监督,建立足以持续约束权力自身、纠正重大错误的支撑系统,从而避免历史上反复出现的高烈度政权更替风险?
如果重大错误的认定、纠正机制的启动和监督权的最终边界,都取决于被监督的最高权力,那么制度的纠错能力便存在内在的结构性限制。
两千多年的中国历史表明,历代长期专政体系虽然发展出多种自我监督和治理纠错机制,却始终未能找到永久消除高烈度政权更替结构性风险的制度方案。
高烈度政权更替并不都由同一种原因造成。继承冲突、财政危机、战争、灾荒、社会反抗和外部征服,都可能发挥重要作用。但是,最高权力缺乏可持续的独立约束和低烈度更替机制,可能使这些危机更容易转化为威胁整个统治结构的生存冲突。
两千多年的历史经验,不能证明未来所有制度尝试必然失败。
但它足以使任何宣称已经找到长期专政条件下永久终结高烈度政权更替周期律的终极方案,都必须接受严格的历史检验和现实检验。
美国的自由宪政与中国长期专政生存体系,在政治原则、权力组织和纠错机制上具有重大差异。
但它们同样面临一个人类政治文明无法彻底回避的问题:有限认知所创造的制度,能否永久保证自身正确,并持续实现其宣称追求的政治理想?
五、东升西降:理想主义的动态落差与现实制度的高度差
从有边界、可执行的民权、自由与正义支撑系统来看,美国两百多年的历史与中国近现代历史,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演变路径。
美国从自由宪政的相对高起点出发,经历了两百多年的权利扩张与制度完善。理想主义的社会要求不断扩大,制度支撑能力也在不断调整。
在某些领域,权利期待已经扩张到现有系统难以充分满足的程度,社会开始出现重新强调国家边界、财政约束、公共秩序和制度承载能力的反向调整。
但这不意味着美国的民权、自由与正义支撑系统已经进入不可逆转的绝对衰落。
毕竟,美国自由宪政所承载的理想主义旗帜没有倒,依然在飘扬。
中国则从传统长期专政以及近现代政治动荡造成的较低民权保障水平出发,经历了一百多年的社会经济发展、法律制度建设、教育普及和生活条件改善。
今天中国居民的许多现实生活条件与法律保障,已经明显不同于一百年前,甚至不同于五十年前。
这意味着,近现代中国在许多领域逐渐建立并扩大了现实生活中的权利保障和社会公共服务能力。
但这种改善并不是所有自由权利的同步改善,也不是沿着单一方向不断发展的过程,而是在维持长期专政生存体系基本结构的前提下,对不同领域作出有选择的制度调整。
如果从不同历史起点,以及某些具体领域的改善和调整方向来看,确实可能形成一种动态的“东升西降”认知感知。
这种动态感知,与现实整体水平的比较,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即使某些领域出现中国从低位改善、西方从高位回调的现象,也不能因此认定中国整体民权、自由与正义支撑系统所提供的制度保障,已经超过西方。
就宪政约束、政治竞争、言论自由、司法独立和公共权力监督等重要维度而言,美国等自由民主国家的支撑系统,总体仍然具有明显的制度保障优势。
因此,动态方向上的相对升降,不能取代现实制度保障整体水平的比较。
更重要的是,开放性认知生态与相对封闭的认知生态,会产生不同的公共感知。
开放社会允许人们公开提出新的权利要求,公开批评政府,甚至质疑政治制度本身。社会冲突和支撑系统保障失灵的现象,因而更容易被看见,也更容易成为政治竞争和公共舆论的中心。
相对封闭的社会,可以通过限制公共表达和政治竞争,降低某些冲突的可见度。支撑系统的保障失灵也可能因此更难被公开发现、讨论和纠正。
所以,不能因为一个国家抗议较多,就简单认定它的社会秩序和生存体系正在衰落;也不能因为另一个国家公开抗议较少,就认定其生存体系已经实现了更好的适配。
真正重要的,不是一个社会有没有冲突,而是它能否使冲突保持在可承受、可反驳、可纠错的低烈度范围内。
一种制度下,政府如果为了保护秩序,习惯性地拒绝承认和纠正劣政,甚至通过严密控制的政治叙事,将劣政解释为良政,无异于为了暂时稳定,不断把现实治理问题转化为长期积累的生存危机。
另一种制度下,如果政府为了满足不断扩张的理想主义要求,而放弃必要的财政约束、法律程序和社会承载边界,也可能把自由与正义的追求转化为制度失衡。
这两种看似不同的危机,都可能来自认知与生存体系之间的适配失败。
不同生存体系之间真正值得比较的,不仅是它们宣称追求什么理想,还包括它们能够以什么方式、付出多大的社会成本,把不断扩张的理想主义认知转化为可持续的现实权利保障。
六、有限认知为什么总能生产出无限的真理?
讨论到这里,还存在一个比美国、中国和法国更根本的问题。
无论是神话、宗教、民族共同体、人类共同体,还是自由、平等、共产主义、天下大同,人类为什么总能从有限的认知经验中,创造出具有普遍甚至终极意义的理想主义真理?
这涉及人的认知结构本身。
人类面对的世界先于人的意识而存在,并不因为人的认识而被穷尽。人的认知只能在特定条件下,以有限的方式不断扩张自己的边界。
但是,人类的想象并不需要等到穷尽现实世界之后,才开始构建理想世界。
一个人可以没有见过完美的自由社会,却能够想象完美的自由社会;可以没有经历过绝对公平,却能够提出绝对正义的伦理要求;也可以在尚未充分理解历史条件的情况下,相信某种制度最终能够解决人类社会的一切根本矛盾。
理想主义因此可能由少数思想精英提出,经过语言、教育、宗教、政治宣传和社会运动,成为公共知识,进一步形成社会共识,甚至成为政治权力的合法性来源。
但从精英认知到公共知识,从公共知识到社会共识,从社会共识到可执行制度,存在着不同的适配条件。
一种理想被亿万人相信,并不意味着它已经获得现实可行性的证明。
同样,一种理念能够帮助政治组织获得权力,也不意味着这种权力能够成功实现理念中所描绘的社会。
这正是人类认知边界扩张产生的深刻悖论。
人类可以凭借有限认知提出普遍性的价值原则,却不能因此保证自己已经掌握了实现这些价值的终极社会方案。
提出一种理想主义原则,与证明一种具体制度能够完整实现这种理想,是两个不同的认知过程。
更危险的情况是,人们把尚待检验的制度方案,当作已经证明的终极真理,并要求现实社会不计代价地服从这种真理。
这时,理想主义就可能开始滑落。
滑落并不一定始于暴力。
它可能始于拒绝讨论,拒绝承认现实条件,拒绝修正错误,把一切反对意见视为对正义的背叛,把一切制度约束看成阻碍理想的障碍。
当这种认知进一步取得政治组织的支持,形成强大的社会动员能力,并获得足以改造社会的国家权力时,原本属于思想领域的绝对化认知,便可能转化为现实社会的强制性行动。
这种危险不仅存在于国家权力之中,也可能存在于宗教组织、政治运动和任何自认为代表终极正义的社会力量之中。
人类不仅可能成为他人理想主义真理的受害者,也可能成为自己创造并信奉的绝对真理的俘虏。
某些极端意识形态的创造者和推动者,在伤害无数他人的同时,也深陷自身绝对化认知所形成的历史困境。但这种认知困境,并不能免除他们对自身行为的责任。
人类文明最危险的时刻,未必是人们失去了理想,而可能是人们确信自己已经掌握了终极真理,并因此获得了足以按照这种真理改造整个社会的权力。
七、理想主义的出路:从追求终极真理转向支撑系统的可持续适配
如果理想主义受到认知边界限制,是否意味着人类应该放弃理想?
恰恰相反。
没有超越现实的想象,人类就难以不断扩大认知边界,难以创造尚未出现过的知识、社会制度和理想主义认知成果。
如果没有人权、自由与正义的理想,人类为什么要抗议、要革命,反对奴隶制度、民族压迫和政治迫害?如果没有公共正义的追求,人们为什么要反对权力腐败、种族歧视和权力滥用?
问题不在于理想主义本身,而在于人类是否承认,理想主义同样受到认知边界和现实支撑系统能力的限制。
承认这种限制,不意味着停止追求自由、平等和正义,而是在不把任何未经充分现实检验的制度方案奉为不可更改的终极真理的同时,努力思考如何构建更强大、更有效、可以执行和持续纠错的支撑系统。
现实世界中的民权、自由与正义需要支撑系统,需要财政、法律、行政、司法和社会组织能力,也需要权力制衡、利益协调和制度纠错能力。
它不仅要有能力实现新的权利要求,还要有能力处理不同权利要求之间的冲突,识别自身的承载边界,并不断调整实现理想的现实路径。
想象中的理想主义人权、自由与正义可以天马行空,现实中的支撑系统却不能无条件满足所有要求。
如果支撑系统以维护秩序和现实条件为理由,长期拒绝合理的权利扩张和制度改革,理想主义就可能转化为反抗既有秩序的力量。
如果支撑系统为了满足不断扩张的理想主义要求,而不顾资源、制度和社会承载条件,支撑就可能变成硬撑,硬撑变成死撑,最后因为不堪重负而陷入危机。
两种方向都存在使社会陷入高烈度冲突的危险。
而一个成熟的生存体系,应该能够在两者之间不断实现低烈度调整:既不因为害怕失控而扼杀人权、自由与正义的进步,也不因为相信某种进步目标绝对正确,而放弃现实制度的承载边界。
回到法国街头的抗议。
和平抗议不是自由社会的失败。恰恰相反,它可以成为社会发现问题、表达利益、推动政府纠错的重要机制。
但当一部分人以暴力破坏公共设施、抢掠财产、伤害他人,并试图以绝对正义的名义使这些行动合理化时,冲突就可能超出原有权利诉求的范围,反过来削弱整个社会的权利支撑系统。
与此同时,部分抗议活动演变为暴力,并不能证明和平抗议者提出的问题不存在,或者不合理。如果政府只看到一部分人的街头暴力,却拒绝回应和平抗议者的合理要求,也可能使原有矛盾继续积累。
理想主义能否避免从扩张滑落为暴力,不仅取决于人们提出什么要求,还取决于社会是否拥有足够的制度空间,以低烈度方式吸收和化解持续扩张的社会矛盾。
在人类认知边界不断扩张、社会复杂度不断提高的时代,这种适配越来越困难,也越来越重要。
人类的认知可以想象出理想主义真理,但人类凭借有限的认知能力,不可能预先保证某种理想主义制度能够完整实现,更无法证明自己已经找到可以解决现在和未来人类社会一切问题的终极方案。
人类文明的进步,既体现在理想主义不断推动认知边界扩张,也体现在人类不断建设和调整支撑理想实现的可执行系统。
而人类文明的成熟,则更取决于人类能否在理想与现实持续冲突的过程中,保持低烈度纠错和适配能力,避免把理想主义的诉求变成高烈度冲突,甚至演变为生存体系失控和国家崩溃。
人类无法消灭认知边界,却可以不断扩张认知边界;人类无法最终消灭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却可以不断改造支撑理想实现的生存体系和支撑系统。
这或许才是人类从理想主义的扩张与滑落中,能够获得的最重要的文明经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