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闻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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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欢的日子(10):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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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欢的日子(10):学问

 

(十)

美国学校的终身教职,中文有一个俏皮的翻译,叫甜妞(Tenure)。袁磊04年拿下甜妞,下面两年,气力大部分花在写那篇意图让西奈给自己们平反的长文。这篇一百老几十页的文章,08年发表在数学年刊上。

袁磊和杨女士合作,各有各的利益,各得各的好处,到这里已经十年有余。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合久了接下来就是分。这个分字,自然是因为两人的利益不再一致。这个合作,杨女士对外的定位,至始至终是自己主导袁磊跟班。这个定位,与实际相去甚远。就说数学年刊上的这篇长文,没有杨女士,肯定写不到这么整洁明了,也发不到数学年刊上,但从起头到完成,就数学论数学,谁为主谁为辅,计较起来真不好讲。前些年袁磊带孩子隐居,拿甜妞没有杨女士的支持肯定不行,对跟班这个标签,他不想接受也必须接受。现在甜妞有了,这个必须不复存在,加上袁磊从全隐居到半隐居,开始满世界跑给演讲。与人交流,在公众面前,他就不再甘心接受跟班这个基调。

矛盾冲突,从小的磕碰开始到两人不再合作,也发生在08年。这一年在明尼苏达大学,有一个动力系统的国际会议,两人都报名做演讲。杨女士有意把两人的演讲,安排成一前一后,她在前袁磊在后。这个安排没毛病。问题是她随后打电话,说要统筹两人演讲的内容,说白了就是自己指点江山,袁磊接着给些细节。这种讲法,明显又把袁磊摆在跟班的位置上,他接受不了,但为一个演讲,正面起冲突不合适。怎么办?第二天找个借口,跟杨女士和会议主持,说这个会自己临时有意外只能缺席。

前面几年,杨女士和袁磊都各自有了新的合作者。杨女士把袁磊跟她一起搞的这个硬踢,进一步抽象拔高,说自己发现了一种产生混沌的新机制。她从伯克利招来一位博士后,让他根据这个推广了的机制,研究大系统中的混沌现象。研究大系统,必须依赖大规模的数值计算,袁磊不会也没兴趣,这个研究自然就与他不相干。

同一时期,袁磊也有了新的合作者,不是一位是两位。第一位叫阿里,从土耳其来,电子工程的博士,蜜井公司(Honeywell)的工程师。阿里一直对混沌动力学的研究有兴趣,到数学系旁听袁磊给研究生开的动力系统课。下课讨论,袁磊讲到这个硬踢的理论,说可惜没有实际应用。阿里想想,说怎么就没有呢?在现有的电路上安一个开关,定时开闭不可以吗?袁磊听着来了兴趣,说你可不可以具体画一个电路来。阿里回答说电子工程,有一个现成蛮有名的电路,叫Chua’s Circuit,加一条带开关电阻的线不难。

加开关电阻的方程写下来,袁磊做理论阿里做数值计算。出结果写文章,阿里说Chua是某杂志的主编,要不文章就投给他。文章投过去一星期,Chua回复,接受发表。转头告诉杨女士,她说好事情。这个事的后续,是阿里接着找他以前在土耳其的同学,不单实打实造出来了这个电路,而且把这个靠开关生出来的奇异吸引子,直接打在了电子屏幕上。从理论到数值计算再到实物验证,由虚到实,弄出来这样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摆在那里,这个硬踢的项目,在袁磊做到这样就圆满了。

第二位姓欧,是杨女士的另一位博士后。袁磊和杨女士,这样一个完整的理论在那里,后面自然有一些技术性蛮强的问题可以接着做。这些问题,这位博士后有兴趣。杨女士干脆就把他送给袁磊,让他定期来亚利桑那访问,跟袁磊讨论,两人合作写文章。明尼苏达的那个会,袁磊没去他去了,开完会直接到袁磊这里访问。 见面袁磊问这次会上有没有值得注意的事。他想了想,说有一件跟我们有关。杨女士报告结束,某A教授说我们过去研究同缩缠结算回归映射,结果看着跟你讲的这个东西有些像,不知道你这个理论能不能用得上。

A教授是俄国人,研究回归映射证明在微分方程里有斯迈尔马蹄。不过他的研究,与西奈这一派无关。所以名声虽不小,但在美国没呆住,生活所迫去了墨西哥。袁磊以前知道他的这个工作,跟欧说映射是有些相像。但这个回归映射,他们只算了大概,没有真正可用于验证的细节。这个事说到这里就完了,这两人继续做他们前面做着的问题,过几天初步有结果。袁磊对欧说你回去可以开始写文章。

他走了,A教授的这个话却留在这里。袁磊静下来跟自己讲,这个回归映射算不出来不奇怪,不过以前还真没深究过,具体是什么原因算不出来,算到哪里会算不下去。作为学问这都是些值得弄明白的事。于是他从头开始,自己算这个映射。这个计算,难处不少,遇到难处想招克服。不曾想一步一步,折腾了两星期,这个回归映射,细节居然被他算通了。

面对着这个算出来的回归映射,袁磊整个就呆住了。自己和杨女士,十年之功构造的这个理论,仿佛是为这个映射量身定做的。这是袁磊一辈子做数学,最激动最震撼的时刻。微分方程里的同宿缠结,从彭加勒开始,一直是混沌理论的中心课题。袁磊的感觉,是前面十年自己仿佛是在磨剑。十年磨一剑,霜刃没处试。到这里,这把剑真的是找到了归属。

接下来写文章。初稿写完,又犹豫发愣。按跟杨女士前面十年合作的常规,这个时候该打电话,跟她讲这个应用。不过这样一来,不管这个结果后面刊出在哪里,有多大影响,就还是杨女士主导他跟班。在袁磊,这等同于把自己一辈子最重大的数学发现拱手送人。跟惠英商量这个事,她说以前的做法,为生存不得已,现在还这样,没有道理。袁磊说不这样,等同跟杨女士决裂,把自己在这个圈子里唯一的背景支持搞成敌人,后果会很严重。惠英回问会严重到什么程度?袁磊说这个新文章,能不能在好的杂志上发出来就难说,接下来可能会拿不到研究基金,提升正教授也难有人写信支持。惠英说你要问我,怎么着也比把这个结果,白送给别人强。再说你现在有甜妞,后面再不顺都不是了不起的事。人生能有几回搏。这是你放手一搏的机遇。

这个事做下来,现实跟袁磊的预期,至少在表面上很不同。这个不同,究其根本,是因为杨女士见识处事有不同凡响的大局观。即使没有跟袁磊的十年合作,以她的学术成就,也是有巨大影响力的成名人物。既然袁磊要脱钩不再合作,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没有她的加持,袁磊的这个新结果,也没能引起多少了不起的反响。

接下来几年,是袁磊作为数学家,做研究最顺畅,原创最多的一段。文章写出来,一篇接一篇投去顶级杂志。编辑如西奈陶哲轩,收到这些文章,第一反应,是送给杨女士审查,结果自然是被拒受。但是这些审查拒收,杨女士做得很是有分寸,无一例外,结论都是文章很好,但没好到这些杂志必须接受的水准。其中一篇,送给JAMS的陶哲轩,杨女士说这个文章,如果只有十页就可以接受,可惜篇幅太长。另一篇送去数学年刊,袁磊对拒收不服,写长信找西奈争辩,西奈的回复,居然说再好的文章,数学年刊也没有非接受不可的道理,比如斯迈尔的那些影响巨大的文章,就没有一篇,发表在数学年刊上。这些个事袁磊对杨女士,自然不满。但是名利场中,她的做法,袁磊也能理解。两人后面再见面,都有事当没事,彼此友善,关系在外人眼里,跟以前不差什么。袁磊的文章,一流发不出,就去二流三流。

不过这几年的数学,袁磊还真是越做越有滋味。文章发表出来,满世界做演讲,渐渐也有了自己独立的名声。去欧洲台湾大陆日本给系列讲座,飞机上带着手提电脑写文章;度假去拉斯维加斯,赌钱到一半突然有想法,回房间写文章;坐邮轮最享受的是大早去甲板,一边看日出一边写文章。偶尔跟吕朋友聊天,他说杨女士最近,在动力系统选人做四十五分钟报告的委员会里,这可是你的机遇,袁磊听着笑,说她在不在这个委员会,我都没戏。她在比不在我更没指望。

数学也是名利场。名利场中,争名争利需要有依仗有人捧。当年志愿军的代司令邓华,跟彭德怀一起被打倒,离开北京的时候感叹,说人抬人人上人,人踩人踩死人。袁磊挣吧一辈子,没人捧没人抬。就说跟杨女士合作的这一段,也不过是运气好没被踩死而已。到如今不再挨踩,但也还是没人捧。没人捧的结果,是不管你做出来什么好东西,都是冷门。袁磊做数学,结果一大堆,不幸都是冷门,开始自己都奇怪不理解。不过越到后来越想得明白,不是自己专做冷门而是没人捧。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下面别人怎么看你,怎么评价你的数学,就没有了大不了。 做研究做到快五十,总会有一个自我判断自我感觉。袁磊这一段,对自己作为数学家的自我感觉超级好。一次请夏同学来系里做演讲,聊起陶哲轩,夏同学说这一位如何厉害了不起。看着袁磊不以为然,夏同学说怎么着你不服?袁磊回答,说他的数学我不懂,我的数学他也不懂,无所谓服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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