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故乡漫步

这个十月，因为母亲病重，急忙赶回家照顾。还好，病情在几天后得到控制，最后妈妈能够出院回家。这次回家很急，只有我一个人成行。离开家乡和父母这么多年，难得有一次机会照顾父母，也是难得自己一个人可以在故乡沉静下来走一走、逛一逛，感受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故乡十月，本来是巴山夜雨的阴湿季节，今年却特别赏脸，整整一周几乎都是秋高气爽、能看到阳光和蓝天的日子。

两年多前，父母因为腿脚不便，从他们住了二十多年的“新”房子，搬回了楼层较低的老房子——也是我初中高中时居住的那个家。周围一片民居小楼，和三十年前没有任何变化。记得住在那里的日子，每天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从早上大声朗读中文或英文开始的。巷道狭窄，我的声音在比邻的民房之间回传，当年应该十分招邻居讨厌。只是今天狭窄的巷道里面几乎没有了人影。三十多年前，这里像是个城中村，外来做生意或务工的人在这里租住民房，便宜方便。今天城里到处都是有电梯的高楼，这里的民房早就无人问冿，只留下几个像我父母一样的老人，仍不愿离开。

从巷道走到街道上，这些城中心人流拥挤的街道几乎没有一点改变。两边的楼房从那个时候就已经修得很高了，路却是狭窄的双向两车道，所以也没有办法再拓宽，从小走在这些地方就有一种不见天日的感觉。读书的时候，从小学、初中到高中，每天放学都和同学一起悠哉悠哉地在这些街上瞎逛着聊天回家。现在漫步在这些三十多年前的街道上，就像穿梭过一台时光隧道把我投放回三十年前，只觉得自己还是十八九岁，当年的中学生。

生命中的那个已经过去的时间点跟这个不变的空间永远连接在一起，只在他处才是成人，归来仍然是少年。

走在街头，耳朵对乡音特别敏感，就像大学第一年回家时那样。故乡特有的四川话腔调和熙熙攘攘的背景噪音，把感官淹没。当年街道两旁总在死掉又不断重新栽种的树木，终于在不断的尝试中活了下来，并且长大成荫。这都是些本地的黄桷树，巨大的树冠下的枝干上密密麻麻的气根，给城市增添了一种沧桑的老感。一对新人与挑着竹篾背篼的送亲队伍擦肩而过，他们向路人发着喜糖，让人看到了这个小城烟火气的延续。

路过中医院，看到初中同学的照片醒目地挂在外面，容貌似乎跟当年一样，只是多了些花白的头发，还有广告般的溢美之词——“杏林圣手”。

不过剩下几天走在街道上，却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有见着。大多数要好的同学朋友都已经移居到了更大更新的城市。也或许已经过去太多年，那些认识的人老去后已经不再那么容易认出。有天在家里翻到小学时电话簿里用手抄下来的同学家电话。那个时候电话号码还只有六位数。电话簿上的不多的名字中，有一个已经成为了过去：几年前他就因患癌早早过世了。

离开熟悉不变的街区，走到长江边，看到的一切就都是那么新的了。长江三峡大坝开始蓄水是我已经出国之后的事了。每年长江开始枯水之后十月就会蓄水到最高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清碧的江水涨到那么高。自三十年前到此教书的和平队志愿者 Peter Hessler（彼得·海斯勒）写了一本关于这个小城的书，被翻译成《江城》之后，“江城”就成为了故乡在新媒体网络上的别称。当年的Peter Hessler 和我都不曾想到，随着江水的涨起，小城会有的巨大变化。当年看似痴人说梦的巨大堤坝真的修了起来，把沿江本来要淹水的地段开发成了休闲广场、沿江公路和宏大的住宅小区。只是我们曾经的中学和江边的码头，被几层楼高的瓦砾填埋，成为了这一切的地基。那个家乡人引以为傲的、刻满了唐代以来本地或外地文人墨客题刻的白鹤梁，也真的被一个巨大的容器罩住，永远沉在水里，让人坐电梯下去参观。

平静如湖的江面上，倒影着北岸陡峭的北山。从这里看去，山几乎是垂直插到江里，给这个城市那种“出门见山、坐井观天”的压迫感。朝西一点的地方是我从小长大的工厂的位置，只是那个曾经坐落的山头已经从最高处被切开铲平，连同靠着江里的部分修成了一个巨大的集装箱码头。

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逝去的亲人朋友，一天天老去却仍在的父母，一种凄凉和甜蜜的感觉。我们那里是小地方，没有出过几个名人。当年初中语文课本里居然收了一位叫刘庶凝同乡的文章叫《《还乡梦》自序》，他也是一位美籍华裔。当时学习的时候只觉得他真了不起，却无法体会到文章里描述的凄凉而甜蜜的归乡之情。也许是从那个时候，心里便种下了去远方的种子，只是为了体验今天的心情。

插旗山（因为当年石达开路过的时候插过旗而得名）

我们那里修得再好的新广场也脱离不了变成乡场的命：）

最后一个棒棒？

在童年上学走过的山路上看厂里家的位置。那个地点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平湖长江与北山

沿江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