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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屠城:七十万人居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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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9

 

民国时期由清朝遗民编纂的《清史稿》对清军入关前后的屠城或大规模屠杀暴行,由于其立场限制,大多采取了隐讳、淡化、缩减人数或改换措辞的处理方式,例如对扬州屠城,只字未提。但在部分篇章中,依然留下了部分大屠杀的蛛丝马迹。例如《清史稿·卷234·列传二十一》的《靖南王耿仲明传》,对顺治七年(1650年)以汉人尚可喜(1604-1676)和、耿仲明(1604-1649)的儿子耿继茂(?-1671)统领下的清军攻破广州城后的暴行,就留下了如下记载:

 

  • 初,继茂与可喜攻下广州,怒其民力守,尽歼其丁壮。即城中驻兵牧马。营靖南、平南二籓府,东西相望,继茂尤汰侈,广征材木,采石高要七星岩,工役无艺;复创设市井私税:民咸苦之。广东左布政使胡章自山东赴官,途中上疏,言:臣闻靖南王耿继茂、平南王尚可喜所部将士,掠辱士绅妇女,占居布政使官廨,并擅署置官吏。臣思古封建之制,天子使吏治其国而纳其贡税焉,不得暴彼民也。二王以功受封,宜仰体圣明忧民至意,以安百姓,乃所为如是,臣安敢畏威缄默?乞敕二王还官廨,释俘虏。继茂奏辩,可喜亦有疏自白,章坐诬论绞,上命贷死夺官。逾年,高要知县杨雍建内迁给事中,疏陈广东滥役、私税诸大害,谓:一省不堪两籓,请量移他省。朝议令继茂移镇桂林,未行。十六年三月,上命移四川。十七年七月,改命移福建。

 

其字面含义,就是靖南王耿继茂与平南王尚可喜攻陷广州后,愤怒于广州城内军民进行了长达10个月的顽强死守,导致清军伤亡惨重。作为报复,他们下令将城内的丁壮(青壮年,实际演变为无差别屠杀)全部杀绝。这是民国时期编纂的《清史稿》中,关于清军攻陷广州后大规模杀戮行为的一条明确记载。

 

再如《清史稿·卷234·列传二十一》《平南王尚可喜传》记载的,虽然也是轻描淡写,但仍然血迹斑斑:斩六千馀级,逐馀众迫海滨,溺死者甚众。

 

  • 围合十阅月,永和部将范承恩助守广州,约内应,决炮台下水,可喜令诸军皆舍骑藉薪行淖中以济,遂得炮台;据城西楼堞发炮击城西北隅,城圮,师毕登,克广州,俘承恩等,斩六千馀级,逐馀众迫海滨,溺死者甚众。

 

这基本上就是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子耿繼茂上清廷《恭報恢克廣省事》題本中的说法:


  • 臣見事勢危急,同靖南王子耿繼茂親冒矢石,不避炮火,先抵城根。各鎮將領始相奮勇,冲爬而上,殺死逆賊官兵陸千有餘,追至南門海邊,渰死無算。活擒總兵范承恩,暫養用示招撫。偽部院杜永和、偽伯張月、李四、李五、水師偽總兵吳文獻、殷志榮等,俱由水路逃去,大小船隻千餘,一時奔竄出海。其餘偽總兵、將領死于亂軍中者,尚未一一查明。


时人釋今釋撰定,尹源進、李棲鳳校訂的为尚可喜歌功颂德的《平南王元功垂範》中,也是如此说:


  • 王登岸,即提刀督押,士無敢退步者。時城上砲火密若張羅,不容一隙。王棄所乘馬,躬欲先登。群下抱王足泣諫。王曰:爾等親見士卒不能登城,吾欲先登,爾等復不許,吾當死此。即舉刀自刎。群下奪刀。於是諸將士忘身效死,從肩背頂腦上,踐踏飛行,爭先直進,遂登其城。分兩翼射之,矢如飛蝗,守兵大敗,斬首六千餘。追至南門,逼海壖,溺死尤眾。杜永和及其將張月、李建捷、吳文獻、殷之榮等以舟數百艘,奔躥出海。生擒城守總兵范承恩,餘將領死亂軍中不可勝計。


考虑到尚可喜占据广州之后一直修庙礼佛的心理,这个杀人六千的死亡数据应该是被打了很大折扣的,至少平民老百姓,是没有计算在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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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初人钮琇(1644-1704)在其笔记小说《觚賸》中,就没有那么客气了,直接就说广州围城后,被真修和尚在城外成堆焚化的死难者残骸堆积得如同山丘,惊天动地泣鬼神,最后形成了令后人无比悲痛的大墓共冢:

 

  • 順治庚寅正月,耿繼茂、尚可喜兵入廣州,屠戮甚慘,城內居民幾無噍類,其奔出者,急不得渡,擠弱以死,復不可勝計。浮屠氏真修曾受紫衣之賜,號紫衣僧者,乃募役購薪,聚鑿於東門隙地焚之。累骸成阜,行人於二三里外,望如積雪,即於其旁築為大坎瘞焉,名曰共冢。亂定後,延侶結壇,設伊蒲之祭,番禺王孝廉有《祭共冢文》,頗行於世。


嗚呼!

一治一亂,維天有道。

一死一生,維人有數。

在昔尉陀,南土翼翼。

迄于盧循,降割邦域。

殺人盈城,屍填溝洫。

甲申更姓,七年討殛。

何辜生民,再遭六極。

血濺天街,螻蟻聚食。

饑鳥啄腸,飛上城北。

北風牛溲,堆積骷髏。

或如寶塔,或如山丘。

便房已朽,項門未枯。

欲奪其妻,先殺其夫。

男多於女,野火模糊。

羸老就戮,少者為奴。

老多於少,野火轆轤。

五行共盡,無智無愚。

無賤無貴,同為一區。

豈無同姓,鬼食嫌疑。

生妻在傍,冥漠未知。

兒尚繈褓,母已生離。

骨無人收,兒在背饑。

亦有弱婦,倉卒入房。

暮昏晨別,未拜姑嫜。

斷肌委塵,粉骨埋香。

生不相見,良友巾幗。

如何墓門,不遠咫尺。

嗟乎,悲哉!

浩浩黃雲,瀟瀟暮雨。

誰斂魂魄,而聚比戶。

野狐鄰穴,野葵塞路。

崢嶸荒馗,白楊蓑衣。

大小號呼,同歸鄉土。

回首西天,勿生劫道。

江南庾信,傷心作賦。

因而大招,夫寧無禱。

乃招曰:欲開兮天門,蕪城荒兮隴樹寒。

有年月兮無瓦棺,誰之哀兮露漫漫。

往復兮新壙未乾,狹茲窀穸兮相安。


顺治七年(1650)的庚寅之劫給明遗民番禺诗人屈大钧(1630 - 1696年)留下了一生的痛苦和記憶。1690 年(康熙二十九年)初冬,已入晚年的屈大均攜諸子至廣州北郊尚氏墓堂,作《感懷往事》長詩,既有對清軍攻城過程的回顧,也有對尚、耿二藩的怒斥:


地脉从衡岳,南盘粤秀开。

城池熊海抱,井邑凤山回。

少帝方迁国,名王遽筑台。

冲梯朝鼓舞,笳吹暮喧豗。

喷药飞天炮,穿沙震地雷。

力悲诸将惫,心恨一人灰。

要垒西关卖,坚围北面摧。

频令朱鸟塞,顿化白龙堆。

律负通天罪,陵辜报汉才。

穹闾连五岭,髦宿掩三台。

犀兕难烧尾,鱼龙易曝鳃。

肝为蛟蜃脍,发作夜叉?。

六角先戎首,三藩即祸胎。

种人俄痿弱,征马渐虺隤。

士卒思剸刃,僮奴总利财。

盗争红玉象,宫夺赤珠𤨛。

反覆真非策,荒淫实不材。

主恩徒荡荡,天道故恢恢。

赐爵劳丹券,临戎枉墨缞。

牲将贰师用,剑使属镂裁。

颈血无人吮,脐膏祗自灾。

填倾虚石椁,道坏失金锤。

殿瓦鸳鸯碎,楼碑屃赑颓。

火腾多宝焰,烟落众香煤。

飒飒馀营柳,青青失苑槐。

凶残因父子,夭枉及舆儓。

豚犬生何益,贪狼死不回。

刍荛谁踯躅,熠耀自低徊。

鬼祝阴阳食,魂招大小哀。

漆头消怨毒,饴胆为渠魁。

事已当年慰,情犹此日慛。

惟须伤彼狡,未暇笑于?。

往极行应复,倾终势必栽。

经纶屯始见,左右泰方来。

骥伏吾奚老,鹰扬尔尚孩。

乘时虽晼晚,佐运岂涓埃。

凛戾寒初中,暄和暖早催。

杀机庚午尽,生气上元培。

猎猎随风末,韸韸向水隈。

英餐蒲涧菊,蕊嗅竹园梅。

并骑欢驰逐,联舟厌溯洄。

放鹞除短旋,牵捉上重鋂。

莽密防猪箭,花深怕雉媒。

长歌蒿里曲,每奠国殇杯。

酥酪沾黄土,氍毹遍绿苔。

射休加虓虎,鞭只与驽骀。

觱篥持双叶,琵琶挟一枚。

归乘娥月出,坐引客星陪。

王霸凭尊酒,君臣问草莱。

定知需羽翼,相助似瓶罍。


那么,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的广州围城,具体死了多少人呢?明遗民戴耘野即戴笠(1614-1682)在《行在阳秋》中说屠之,百万人民尽死于内:


  • 初二日,清陷廣州,屠之。李元胤攜重貲入廣州,城中人亦嬰城自守;男子上城,婦女饋餉。清兵環圍城外,自八月至十一月。初二日五鼓,北門觀音山扎雲梯,遂入城。城中驚惶相蹂踐。炮銃相擊,城門築塞難開,百萬人民盡死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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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市地方志办公室出版的《广州市志·卷十六·宗教志》和1996年8月由广州市宗教志编纂委员会单独成册出版的《广州宗教志》中关于1650年庚寅之劫(清军广州大屠杀)的记载如下:


  • 清顺治七年(1650),清军攻广州,死难70万人。在东郊乌龙冈,真修和尚雇人收拾尸骸,聚而殓之,埋其余烬,合葬立碑。


如果说,这个数据还不足信,那么曾担任番禺知县的任果,和进士檀萃(1725-1801)于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主持纂修的《番禺县志》卷十八《事记》上的说法,应该比较接近了。


  • 冬十二月晦,尚可喜、耿继茂帅师入粤,克南雄。七月庚寅春二月,尚可喜、耿继茂围广州。冬十二月朔二日,克广州。可喜等屠城,死者七十万人,皆遂空。两藩兵因尽入居住,号为老城。文职各衙门,俱于新城权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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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再不相信,那么在此之前的孔興璉修、彭演、薛起蛟、陈阿平纂康熙二十五年(1686)版《番禺县志》卷十四《事记》中,有更详细的注解:

 

  • 七月庚寅春二月,平南靖南两王帅师围广州。冬十一月朔二日,克复广州。以城久不下屠之,死者七十万人,民居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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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禺县志 卷十四-2-孔興璉.png

 

这本康熙二十五年版的《番禺县志》,是在已经遗失的清李文浩修、康熙二十年(1681年)撰成的《番禺县志》基础上编纂的,现存北京图书馆。这两版《番禺县志》的成书年代与广州屠城的年代相隔不远,而且孔兴琏也是番禺知县,编纂者中有本地人参与。当时就秉笔直书,写下这样的话,妄议朝廷,要冒很大的政治风险,所以只能以注释的形式隐藏在字里行间。


  • 孔兴琏,山东曲阜人,举人,康熙二十五年任知县;彭演,邑人,前参议;薛起蛟,顺德人;陈阿平,东莞人。孔兴琏序云:番邑隶于广郡,视政省会,颇称烦剧。三十余年军马蹂躏,四郊多垒,兹幸张皇天讨,海宇廓清。......客岁议立花县,......析番邑之五堡居民税亩,分治于花邑。反映出当时修志背景。在这之前,清廷征十五省方志,用志一统,前令纂辑未成,类皆散佚,遂与彭演等广为搜罗,举凡山川、人文、忠孝、文章、水陆道路、税户物产等,展卷昭然。


所以,这些资料应该是真实可信的,也是经得起时代检验的。如果说这两版地方志记载的数字还需要进一步考证,那么,康熙二十五年和乾隆三十九年的《番禺县志》至少说明,死者七十万人,民居遂空这一说法,在清初就已经出现,并为后来被官方所背书的地方志所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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