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奇叹:为农民呐喊的黄奇帆变黄奇翻
时代奇叹:为农民呐喊的黄奇帆变黄奇翻
注意到,在这篇杂文的标题里,“奇”字出现了三次,令人称奇。
近日,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通报:重庆市委原副书记、市政府原市长黄奇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黄奇帆,上海人,生于1952年,早年长期在上海工作,2001年调任重庆,2010年至2016年担任重庆市市长。主政重庆期间,他经历了薄熙来、孙政才等几任市委书记的政治变故,却一直留在官场。退下来后,以经济专家的身份频繁出现在各种论坛和公开场合,谈宏观经济,论金融改革,讲城乡差距,尤其为农民和农民工算账、鸣不平,言辞犀利,影响广泛。他被一些人视为务实的技术官僚,另有政坛“不倒翁”的雅号。
如今,这位曾经颇有声望和影响的官员突然接受调查,引起舆论场上一番热闹。有人惋惜,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急于猜测他究竟栽在什么事情上。原因除了通常的贪腐问题,还流传着黄犯有“妄议中央”、“指点江山”、“退而不休” 等三宗政治罪的说法。
这些议论不是我想谈的。我想谈的是:黄奇帆曾经为农民说过什么。

为农民呐喊的黄奇帆
当一个官员被调查,人们容易把注意力放在他的政治命运上,而很多他说过的话、提出的主张,可能烟消云散。
在黄奇帆身上,事情不这样简单。
在中国官场,敢于公开、系统地谈论城乡二元结构,替农民工算经济账,追问农村土地的财产价值,批评城乡金融资源配置不合理的高级官员,极为罕见。黄奇帆的有关论述未必都正确,搞得相关政策也未必没有争议,但他确实把一些长期存在、被宏大叙事遮蔽的问题摆到了公众面前。
黄提出的农民问题,值得重新摆出来晾晾。
虽然他的政治命运发生了逆转,他提出的真问题,不应该被忽略、丢失。
农民进城,不能只让他们进城打工
黄奇帆谈农民问题,一个重要的看点,就是中国长期存在的城乡二元结构,以及农民工在城市生活中面临的制度性障碍。
改革开放以来,亿万农民离开土地,进入城市和工厂,成为中国工业化、城市化和出口经济的重要劳动力。他们在建筑工地、制造业车间、物流仓库、餐饮服务和城市基础设施建设领域辛勤劳动,为城市的繁荣作出了巨大贡献。
然而,一个基本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他们进了城,却不能成为城市居民。
许多人白天在城市工作,晚上在简陋的出租屋里休息;他们的劳动支撑着城市的运转,而自己的户籍、家庭生活和子女教育仍然受到城乡制度差异的影响。他们长期在城市生活,却难以平等享受当地的教育、医疗、住房等公共服务。年富力强时,他们是城市需要的劳动者;等到年龄增长、就业机会减少,又不得不回到农村。
这就是黄所说的“半城镇化”:人已经进城,身份和权利却没有跟上。
黄强调,中国不能长期停留在这种半城镇化状态。解决农民工户籍问题,让他们真正获得城市居民应有的公共服务,使他们能够在城市安居、就业、养育子女,并分享城市发展带来的机会。
这番话的意义,在于它完全改变了看待农民工的角度和态度。
黄反对这种说法:让农民进城落户,政府和企业需要为每个人承担十几万乃至几十万元的成本,中国有两三亿人需要市民化,根本负担不起。
他称这种说法为“伪命题”。
他的基本逻辑是,进城的农民工,并不是一群单纯等待救济的人,相当一部分是正值壮年的劳动者。他们通过几十年的工作创造财富、缴纳税费、购买商品和服务,也为城市的生产与消费作出贡献。不能只计算他们获得公共服务的成本,却不计算他们的劳动、消费和对经济发展的贡献。
他说,人口应该跟着产业走,而不是把农民当作可以随意搬动的人口。
城市扩张和农民落户,需要与当地的产业功能、就业机会和发展阶段相匹配。大都市、工业城市和商贸中心,应当根据自身的产业需求,积极吸纳有稳定工作的外来务工人员;不能一边需要他们的劳动,一边又把他们视为城市的负担。
他让人们思考:农民是城市发展中可以随时使用和抛弃的劳动力,还是应该享有平等权利的社会成员?
农民不能只有劳动收入,还应该拥有财产性收入
黄奇帆为农民说话的第二个重要方面,是农村土地、宅基地及其财产价值的问题。
长期以来,中国农民的收入主要来自务农和外出打工。相比之下,城市居民可以通过住房等资产的升值获得财产性收入。城市发展,土地增值,房产价格上涨,一些城市家庭因此积累了可观的财富;而许多农村居民虽然拥有承包地、宅基地等与土地相关的权益,却难以像城市居民利用房产那样,将这些权益转化为可支配的财产收入。
这就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同样经历国家的工业化和城市化,城里人可以通过资产升值分享到发展红利,农村人却主要依靠出卖劳动时间获得收入。
农民缺少的,不只是工资,更是能够随着经济发展而增值、并且可以依法实现其价值的财产性收入。
黄在重庆任职期间大力推行过“地票”制度,其政策思路之一,就是探索农村土地权益与建设需求之间的衔接,让农民有机会分享土地资源转化带来的增值收益。
他设想,农民进城时,不应该只带着自己的劳动力离开农村,也应该有机会通过合法的土地权益安排获得一笔资金,帮助自己在城市安家、就业或开展其它经营活动。农民进城不应当意味着把农村的资产留在身后,任其闲置;城市发展也不应该只让城市土地和城市居民获得增值收益,而把农村和农民排除在外。不能因为土地改革复杂,就回避农民财产性收入不足的问题。
他提出,如果城市居民能够凭借住房和其他资产分享经济增长的收益,而农民只能依靠种地和打工,那么城乡收入差距就不仅仅是劳动效率的差距,也是资产积累机会的差距。
低收入人口(主要是农民)关系到中国的内需
黄关于农民问题的分析,还有一个重要方面:农民收入低,不仅是农民自身的问题,也会影响整个国家的经济结构。
他在有关城乡收入和内需的论述中说,中国有六亿多低收入人口(主要是农民),其可支配年收入只有区区一万元(呼应李克强和温家宝的说法)。当如此大的一部分人口收入有限时,整个社会的消费需求就难以充分释放,因为一个人的收入不仅决定自己的生活水平,也决定他能为社会提供多少购买力。
收入较高的家庭可以购买更多商品和服务,改善住房,增加教育和文化消费,也有能力为医疗、养老和休闲支付费用。收入较低的家庭则必须把有限的钱优先用于食品、基本生活和必要支出,其他消费自然受到限制。
如果大量农村居民和农民工的收入长期停留在较低水平,他们即使有消费愿望,也没有足够的购买力。
这就形成一个循环:农民收入低,消费能力有限;消费需求不足,影响面向国内市场的生产和服务业发展;内需不足,经济增长便更容易依赖投资和外部市场。
他说,不应只把农民收入看成是一个农业政策问题,也应该把它看成是扩大内需、改善经济结构的问题。

背井离乡的农民工在城市的生态环境
中国农民为什么很难靠种地致富
黄还从农业生产效率和土地资源条件出发,分析中国农民收入增长的瓶颈。
按他的数字,中国人均耕地面积大约在三亩的量级。对于一个拥有四口人的农村家庭来说,全家耕地只有十多亩。即使种植技术不错、产量较高,单靠农业生产获得的净收入也很难支撑一个现代家庭在教育、医疗、住房和养老方面的支出。
黄奇帆提出的解决思路,不是只靠提高农产品价格或增加种地补贴来解决一切问题,而是把城镇化、土地流转和适度规模经营联系起来。
一方面,让有条件、有意愿的农民进城就业和落户,真正融入城市;另一方面,在保障农民土地权益和粮食生产的前提下,推动土地依法、有序流转,使留在农村从事农业生产的人能够开展适度规模经营。
通过家庭农场、农业合作社等方式,改善农业生产的组织形式,增加机械化和现代技术的应用,提高农业劳动生产率。
更“大逆不道”甚至“石破天惊”的是,黄奇帆在演讲中还引述了如下数字:
农民人均土地数量,美国1500亩,欧洲700亩,日本50亩,印度15亩。
这些远高于中国的数字是怎么来的?
解释就是,这些国家农业人口远远低于城市人口,使得单一从事农业的人,有利可图。
在中国,户籍制度把农村人口栓死在土地上,这等于用制度人为地压低了农业人均土地面积。
而农民不能单一靠土地生存,只得到城里打工。
于是,他们只得从事城里人不愿意从事的职业,拿着城里人不可能接受的低工资,这无形中,再次让城里人收获城乡不平等带来的利益。
我有几次讯问农民,在目前情况下,农业生产的劳动强度与改革开放初期的对比如何。他们说,因为机械化程度的提高,现在的农业劳动强度甚至往往不足过去的十分之一。所以说,农业劳动不再是密集型的了,农村劳动力进入城市寻找市场是大势所趋。
由此再次看到,农村人口合法流向城市,是亟待解决的社会问题。
在这个问题上,黄的呼吁恰到其时。
金融资源的不公平流向和分配
如果说土地限制了农民的生产条件,那么金融资源的流向和分配,则进一步影响着他们积累财富和改善生活的机会。
黄同样有具体而惊人的数字作为支撑。
他说,目前全国债务总数为260万亿,其中政府债务占50万亿,企业占160万亿,民间债务占50万亿。而在这民间占有的50万亿中,农村6亿人口债务不到4万亿,而城市债务为46万亿多。
他接着说,在中国,资金市场与农民无关,土地市场与农民无关,劳动力市场与农民无关。
什么意思?如何消化黄奇帆的这番话?难道政府要把农民往绝路上赶?
在现代经济中,信贷不仅是企业扩大生产的工具,也是居民购置住房、发展经营和积累资产的重要途径。但金融机构在发放贷款时,通常会考虑抵押物、信用记录、还款能力和风险。城市企业拥有厂房、设备和其他资产,城市居民可能拥有房产;而许多农民缺乏银行认可的抵押物,收入又容易受到农产品价格、天气和市场变化的影响,获得贷款往往更加困难。
这就产生了一个不平衡的局面:有资产的人更容易借到钱,再利用资金创造收益或积累更多资产;缺乏资产的人难以获得启动资金,即使有发展生产、改善经营的愿望和潜力,也可能因融资困难而无法实现。
这种差距使得城乡财富差距进一步扩大和固化。
黄提醒社会注意:即使在国有金融资源分配上,农民这个巨大的人群,仍然是被体制故意遗忘和不公正对待的社会最底层群体。

农民工在回家过年的路上
“奇帆” 、 “起反” 、 “奇翻”三部曲
令人称奇的是,黄奇帆的人生起落乐章交响曲似乎都“写”在了他的名字里。
第一部曲——仕途上的“奇帆”: 在政坛几十年的惊涛骇浪中,他驾“奇帆”乘风破浪、履险如夷、一帆风顺、屹立不倒。
第二部曲——退隐后的“起反”: 卸任后,出于良知,他为农民呐喊讨公道,进而演变成了“妄议中央”、“指点江山”、挑战中央决策的“起反”行为。
【注】“起反”这个词有以下敏感含义: 造反、发动叛乱。指反抗统治者或上级,举兵叛乱或进行反抗行动。常见出处:常见于古典小说、历史演义、地方方言口语中。 口语用法:捣乱、胡闹。在日常口语或方言中,如北方方言、粤语、客家话等,“起反”有时也用来形容捣乱、翻天、不听话、瞎折腾。
这么看,如果把黄奇帆错读成“黄起反”,那么他的名字里面原本就自带着“反骨”。
第三部曲——宿命中的“奇翻”:因为被体制所不容,黄从“奇帆”到“起反”再到“奇翻”,就不足为奇了。这样,“奇翻”就构成黄的人生三部曲的尾声乐章。
看黄的面相,富态慈祥,像是个有福之人。
在这个万事难料的时代,哪天“奇帆”再现,也说不定。
